叫塔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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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执离】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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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

  

  这场雨已经下了许久。

  

  壹、

  

  执明偷偷摸摸溜进瑶光大营主帐的时候,慕容离显然还未睡醒。床榻上搭着暖和的裘毯,正鼓起一个毛茸茸的人形。

  他冒雨而来,此时浑身都湿透了,便轻手轻脚地脱下了自己冒着寒气的玄甲,径直往衣架上搭去。但冷铁碰撞的铮鸣惊动了梦中人,在他的身后,慕容离很快便睡眼惺忪地撑身坐了起来。

  “王上?”他看清来人,惑然道,“你怎么过来了?”

  

  瑶光与天权在宣城两军对垒,已从春末僵持到了如今年关将近,今年气候反常,料峭的春寒整整一年未曾褪去,这场小雨,也从那时候一路落了下来。

  老冬不似老冬,还惹人犯着恼人的春困。

  “哎,你醒啦。”见慕容离起身,执明那双圆溜溜的眼镜立刻笑得弯了起来。

  “还是阿离这里暖和。”他呵了呵手,走到床边坐下,嘴里不高不兴地嘟囔着,“本王那帐子里,也不知怎么回事,灌了好几个汤婆子进被窝,都睡不热,晚上冻得脚直冷。”

  慕容离解语心思,闻言便低垂了眼眸,默不作声地往床铺里侧挪了一些。

  执明立刻笑开,蹬掉脚上的靴子,咕噜咕噜地钻进了他的被窝里。

  两道体温暖融融地熨帖到了一处,这才算是舒服了。

  “……怎么这时候来了?”阿离扯了个困倦的哈欠,再次问。

  两个人抱着被子拱成一团,低声说着悄悄话。帐子外面有人影晃动,是巡逻的瑶光卫兵在换班,执明便抬手做了个“嘘”的动作。

  “来信了,”他从中衣里面摸出一张绢布,高深莫测地扬了扬,“是仲堃仪写来的。”

  

  信从草庐里寄出,由鸽子翻山越岭地携来时,早已被雨水濡湿,复又干透了。

  上面的墨迹尾笔逶迤,是仲生的语气,写着近来常梦旧事,愿约天权与瑶光两位国主往来草庐小叙几日。

  说来也怪,明明就在年余之前,他们还像几只彼此算计的刺猬,藏着满腔心事,步步为营,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但自从战事停歇下来之后,此间那若干情仇,好似一场大梦方醒,如今再提,竟也似无痕而过的流水,早被忘得差不多了。

  “阿离想不想去?”执明见他怔忪,不免扯着他的袖子问。

  他向来是最闲不住的性子,宣城的这场雨已经落了太久,久到能让人的心头长出一片百无聊赖的森绿苔原,于是就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到这话里的殷勤。

  “快要过年了。”阿离闻言只笑了一笑,抬眸望向帐外灰青色的天幕。

  “那便去罢。”

  

  贰、

  

  青箬笠,绿蓑衣,两位国君共乘一匹马,冒着天街小雨,自宣城一路东行。

  抵达草庐时,已是两日以后了。

  

  仲堃仪仍穿着暮春的那件黄色衣裳,只在外面裹了一件大氅,似也不觉得冷,撑伞亲自迎到木桥外来。

  执明一手牵着阿离下马,边好奇地往里望:“怎的这般冷清,仲先生的学生们都不在?”

  “本是战前令他们各自下山了,如今也回不来,”仲堃仪把伞递到他们手里,“山间岁月清简,一个人住着未免太过寂寞,邀两位国主前来,也不过是图着解个闷罢了。”

  他引着两人往草庐里走,客房早已备好,房中烧着一炉炭火,正暖融融地烘着。窗牗半阖,横逸进来一枝半开的桃花,榻上的锦被,桌上的青花茶盅,一切陈设,竟都是按照慕容离的喜好来的。

  阿离原本只是默不作声的跟在执明身边,这时候忽而开口:“年余之前,仲兄还曾立誓,要我慕容离丧命挚友之手,要天权与瑶光不死不休。”

  他语调很慢,话虽讲得不好听,却没什么嗔怪的意思,一双眼睛像面镜湖,清凌凌地映着人影。

  仲堃仪闻言便一笑:“不过是依照天命罢了。”

  

  叁、

  

  草庐仍是当年的模样,依山傍水,屋前栽着花树,屋后立着两座衣冠冢。

  一座归天枢故国的国主孟章,另一座则属天璇的旧相公孙钤,于他们而言,都已是经年之前的故人了。

  来客有心,安置了行李,头一桩事便是要去扫墓,仲堃仪倒也不觉得奇怪,只同慕容离道:“清明和中元的时候,我已经替你上过香火了。”

  “多谢,”阿离拱手道,“若有来年,还需麻烦仲兄。”

  仲堃仪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好说。”

  

  两座青冢相接,都冒着一茬的新草。墓前种着一垄桃花,抖落了一地的新红,也如同这场亘古的春雨一般常开不败。

  “天气经久不见转,”仲堃仪拨开攀在墓碑上的野藤,随口道,“冢上的杂草也长得快,每隔几日便要来除一次。”

  阿离俯身去点香烛:“劳烦你。”

  “这有什么好劳烦的,”仲堃仪笑漏了一声,“王上是我的王上,公孙兄是我的旧友,替他二人打点身后事,本便是我该做的事。”

  小雨早已润得天地都湿成一片,香灰难燃,慕容离的耐心却极好,细心地护着火折子,执明替他撑着伞,眼看着他的衣角慢慢湿透,正要出言提醒,却又听得阿离声音低压地喃喃了一声。

  “我总觉得,”他缓缓道,“公孙兄其实是怨我的。”

  这话一说出口,不止执明,就连边上仲堃仪,也不免听得怔忪了片刻。

  

  肆、

  

  他们其实早已不怎么提旧事。

  四国纷争的那段往事好似都成了前尘一梦,原本潮波暗涌的钧天大陆如今流淌成了一池静水,而钧天一统那时过来的故人,也早就只剩了他们三个。

  厮伐征杀,算计与阴谋,说起来谁都脱不得干系,可如今看来,更像是身在局中,不得破局的困顿。

  这是他们几个都心照不宣的事。

  

  执明与孟章和公孙钤素来没有什么瓜葛,自然也没什么缅怀的心思,但听见阿离的声音怏怏,倒先心疼了起来。

  “阿离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一时想起罢了,”慕容离垂眸道,“仲兄说近来常梦旧事,我们二人的旧事瓜葛,无非便是杀君弑友之仇,孟章国主之死与我无关,此事我可问心无愧,可于公孙兄,却是有愧。”

  “你有何愧?”执明替他拢了拢颊边的碎发,柔声哄道,“不是说了么,这都是天命。”

  “天命也是会改的。”阿离静静凝望着燃起的纸钱,像是被灰眯了眼睛。

  “起初,天命并不叫我杀他。我下的那毒也不致命,他府上本有位精通医术的秦舍门客,有一味良药,正好能解此毒。”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后来……也是天命,断了公孙兄的生机。”

  

  伍、

  

  天命一说,到底从何而来。

  就连执明自己也不晓得了。

  他只记得那时候他出兵瑶光,与阿离在雨中对峙的时候,空中突然轰隆隆地砸过了一道闷雷。

  那一声犹如惊蛰,不止惊破了淅淅沥沥的雨幕,也惊破了他混沌的脑海,让他突然就从愤懑、不甘、仇恨中回过神来,竟差点不记得,自己缘何身在此处了。

  猜忌阿离?

  出兵瑶光?

  这可不是他的本意。

  

  于是战事便这么胶着了起来。

  两方扎营在宣城之外,如临大敌,倒是谁也不先喊阵。惹得宣城中原本惴惴不安的老百姓们,也扒在城墙上好奇地往外望,想窥一窥兵临城下的天权大军。

  执明在营地里踱来踱去,憋不住事,晚间便换了一身夜行衣,孤身一人闯了瑶光大营,慕容离那时正在帐中擦拭着自己的玉箫,见他来了,下意识撑身站起来,望着他的时候眸光流转,神色有些凄凄。

  执明最见不得他这幅表情,立刻懊恼得连话也讲不清楚了:“阿离你别怕,本王、本王不是来找你打仗的,本王就是脑子一热……”

  慕容离听得一愣:“王上不怪我?”

  “本王怪你做甚?”执明不悦道,“难不成来刺杀本王的那人,真是你派的?”

  “自然不是。”

  “那便对了,也不知是何人,想出用这样拙劣的法子挑拨你我,本王竟还脑子一热信了,真是……”

  他话才说到一半,突然噤了声。

  因为慕容离已经慢吞吞地走到他身边来,伸手将他拥住了。

  “王上很好,”他听见阿离在他怀里叹息,“事情发展至今,结症原也不在你这儿。”

  

  这场总也下不完的雨。

  这个总也过不去的暮春。

  这场总也打不起来的仗。

  慕容离说,这就叫“天命”。

  世间自有执棋手,他们不过都是风云转圜间的棋子而已。

  先前有人布局,他们便身不由己。

  如今既得了片刻喘息,想来是那布局之人,已将这一局暂且搁置了。

  

  陆、

  

  这日晚间,于灯下执子对弈,慕容离执白,仲堃仪执黑,两方杀得风云四起。

  执明不爱侍弄这些风月,便倚在阿离身边,一边观战一边剥瓜子糖吃。

  “仲先生棋艺虽精,”他搅混水道,“可我觉得,还是阿离更胜一筹。”

  “是么,”仲堃仪听了也不恼,“慕容国主玲珑心窍,在下自然是比不上的。”

  阿离微微一哂:“仲兄何必谦虚,单凭一计便拨动我天权瑶光两国的风云,仲兄之勇之谋,阿离当自愧不如才是。”

  他本说的是客套话,但执明却在边上听者有意了。

  “依本王看,倘若不是天命作祟,仲先生的计谋未必能成,”他不满道,“要说本王,虽然纨绔忤逆,但素来是事事以阿离为先的,又怎么会不过问阿离的苦衷,便贸然怪罪呢?”

  灯花哔剥着爆了一声,慕容离在灯影之中忍不住回眸,讶异地望了他一眼。

  

  天命强加于身,他们纵然不甘,却也不得不依。

  于是此中波折,此中惊澜,此中逝去的人,此中发生的事,都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亦包括天权之乱,太傅之死,执明受过的所有切肤之痛。

  故而时至如今,他也没有将自己额前的那缕碎发放下来,自然,阿离也不曾同他过多解释过什么。

  他们曾经屈从于这股冥冥之中的神力,有违背本心地猜疑,怨怼过。

  可如今,执明将这一颗拳拳赤子心捧到他面前来,竟还依旧初遇时候一样。

  阿离思及此处,便有些出神,执明察觉到他的目光,虽不知他心头所想,倒也坦坦荡荡与他对视。

  棋盘上胶着的局势一时便休了战,仲堃仪如何不懂对面这两人之间的种种,只好失笑地叹了一声:“执明国主说得也是,是在下低估了您对慕容国主的一片丹心。”

  “只不过,”他再开口时,已然语带揶揄,“倘若不是天命作祟,谁又知道故去的陵光国主昔年会不会出兵瑶光?那您与慕容国主……又能不能有相识之日呢?”

  

  柒、

  

  仲堃仪说草庐岁月清简,他们便当真做起了清闲的羁旅游人。

  主人家尚且要每日去山间打猎,或溪涧钓鱼,以此款待客人,两位国主却心安理得地在此蹭吃蹭喝,小住了下来。

  没了旁人叨扰,也不需在子民跟前摆些国主的威严,便连阿离也犯了懒,被执明磨着拖着,几乎每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起了也仍爱犯困,一双眼眸里终日波光缱绻,看得执明无端心动。

  方夜的飞鸽传书一封封递了来,说军中一切都好,年节将近,各项事宜也都置办了起来,还请王上一切放心。末了,又潦草地附录一句,道是骆珉在寻执明国主,不知他可同王上在一处?

  两人便裹着锦被,依偎在榻上一同拆信。这屋子里虽没有埋地龙,不如他们的王宫暖和,但炭火盆烧得很旺,融融地蒸着,教人浑身的筋骨都像才起出热油锅的麻花,酥得都要脆了,于是一时间谁也不愿动弹了。

  “说到骆珉我便想起来,”执明扯了个哈欠,道,“大过年的,他也不回草庐来孝敬他师父,还留在军中作甚?”

  “王上怎么忘了,”阿离柔声道,“怕是他未必不想回来,而是回不来。”

  

  这事大抵也与天命有关,古怪得很。

  除了他们两人和仲堃仪以外,钧天大陆的子民们,似乎谁也离不开当日所在的地方了,宣城里的老百姓只能留在宣城之中,瑶光大军和天权大军只能在城外对峙,要说军中众人,其实早便看出国主们没了开战的念头,可偏偏无法撤兵,也撤不得兵。

  人间成了一座座围城。这时节,这年月,仿佛都被定格在了瑶光与天权两国之间的这场大战,一触即发之前的那个瞬间。

  “天命当真惹人讨厌。”执明嘟囔道。

  阿离倚在他怀里,闻罢只低笑:“我近来倒是常想,我们所谓的天命到底是何物。竟能在冥冥之中定人生死,甚至左右钧天大陆的局势。当日陵光攻我瑶光,到底是他当真志在天下,还是天命拟定的呢?”

  执明倒没他这些玲珑心思,听他絮絮地说着,觉得心动,便埋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又蹭了蹭。

  阿离对他的亲近早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又道:“后来才觉得,你我二人,还有这中垣大陆,黎民百姓,万物众生,谁又知道,是不是人家话本折子里的一出戏文?”

  “是戏文又如何,”执明混不在乎,“本王巴不得是戏文,也好买通了撰书人,给你我二人写个人间团圆,白头偕老。”

  阿离听见这话,便低笑了起来:“王上倒是想得通。”

  

  捌、

  

  草庐外的雨声沙沙,寥落在天地之间,总归是岑寂的。

  却比宣城的车马嘶鸣,铁甲铮鸣,都要动听得多。

  长日无尽,刚好够浮生偷闲,执明抱着慕容离倚在床头听雨,也并不觉得消磨。

  “真想这么过一辈子,”他小声道,“本王不想同阿离打仗,也不想听劳什子的天命,只想带阿离回向煦台去,那会儿本王领兵来瑶光的时候,羽琼花正开了满园子呢。”

  阿离听得失笑:“王上如今是明君,应有担当,总是想些风花雪月可怎么行?”

  “明君?”执明枕在他肩头,瓮声瓮气地说,“可本王偏不愿做什么明君,若做个庸君,昏君,都好,日子也安逸。原本就是天命不叫人知足,你看如今中垣大陆,就剩了我们两国,再打来打去,还不是自家人打自家人,那有什么意思。”

  阿离面上笑意愈深:“王上总有王上的道理。”

  说来也怪,从前他看执明,总觉得是不怎么长进的,只记得他贪玩,又爱享乐,任性起来谁也拦不住,哪里有个一国之君的样子,更不论身在乱世了。

  可是后来天权当真乱了,阿离才明了,执明是生来的守成之君,本就该生在盛世,也有那样的坦荡和热烈,能让人心甘情愿去成全他的盛世。

  于是胸怀这一份天真,又有何不可呢?

  

  窗户开了小半牖,透过那横斜的桃枝,能瞧见仲堃仪才从外边儿的菜园子里回来,手中还拎着一个带泥的萝卜。

  执明玩心大起,便替阿离把被子攒紧了,自己披衣下床,凑到窗口去喊:“仲先生今日备了什么好菜?莫说只有你手里这个萝卜,本王可是很挑的。”

  仲堃仪笑他:“执明国主若还不起身,怕是萝卜都没得吃了。”

  “那可不行,”执明凶巴巴地蹙起眉头,“哪有你这样的待客之道?”

  “敢问执明国主在我这里,又有什么作客之道呢?”

  说话间,仲堃仪已经进了那边与厨房相连的偏厅,还真是去洗萝卜去了。

  执明被他笑了一通,有些闷闷,又趿拉着靴子回到榻上来,抱着阿离温存了好一会儿,这才见高兴。

  

  但这日午间,几人还是喝到了新鲜的鲫鱼汤。

  仲堃仪一个人在山间住久了,手艺倒是上好,一锅汤炖得甜白香浓,连里头提味的萝卜也入味软糯。阿离爱吃鱼脑和鱼眼,执明便抢先下筷子,将整个鱼头夹到了他的碗里。

  直叫阿离一阵窘迫,偏生还要在仲堃仪似笑非笑的目光底下强作淡定。

  这天家子弟,是当真没什么作客的矜持。

  可他竟难得不想说教,不愿见怪,只因见执明这样高兴,能笑得连眼睛也弯起来。

  

  慕容离恍然间想,以前可从没料到过,他们三人,也有一天能这样同桌吃饭。

  摒却此间新仇旧恨,没有猜忌,没有权术,没有纷争。

  也不必为着家国尔虞我诈。

  当真应了仲生那一句:岁月清简。

  

  玖、

  

  这样小住了几日,已近年关了。

  慕容离和执明商量着回军中过年,便同仲堃仪告辞,依旧冒着微雨返回宣城去。

  临行之前,他也没有忘记,又替孟章和公孙钤上了几柱香。

  “那日我们下棋时,两相对坐,我总想起当年……,”阿离凝视着故人名讳,仍是怅惘,“昔日我毒杀公孙兄的时候,也是那幅光景,我怨他杀了庚寅,便将毒下在了他的茶水里,公孙兄为人伟正,纵然我已将话挑明,竟也从不曾疑过。”

  仲堃仪听他说着,取了一方布巾出来擦拭两座牌位,神色淡淡。

  “王上一事,在下早便知晓是毓埥所为,与慕容国主无关,”他说得慢条斯理,“心头所怪,原也不是你。”

  “至于公孙……”他复又微微一笑,“不过是时也命也罢了。”

  “仲兄说得是,”阿离微微一怔,终是垂眸道,“生逢乱世,谁不是时也命也?”

  

  于是仍牵着来时的马,仍是二人共乘。

  执明将阿离拢进怀里,替他扎了扎披风,望向马下的仲堃仪:“仲兄若着实嫌草庐里的日子无聊,来宣城做客,我们也是欢迎的。”

  “好说,”仲堃仪撑伞站在雨中,“只怕下回再见,又要是天命加身,不得不战的时候了。”

  执明眸光一暗,一扬马鞭催着马儿前行,朗朗一声随风传来:

  “还望仲先生他日能记得,个中种种,皆非我愿!也非阿离所愿!”

  

  拾、

  

  来时不过走了两日,归程时候,慕容离的精神有些不济,执明便特意放慢了脚程。

  两人沿着官道一路西行,途经天璇故地,沿途草色青青,一片欣欣向荣。这方春景年余不改,阿离看了便叹道:“当日天璇灭国之时,也是残垣焦土,如今竟也有这样的生机了。”

  “阿离……”执明勒住马缰慢慢前行,到底是心疼,忍不住拥紧了怀中人,“早知你这样不高兴,我们便不走这一趟了。”

  “王上多虑了,”慕容离的声音很轻,“许是当年那些事在我心头积了太久,说出来倒也痛快。”

  “如今来看,”他又道,“其实我并不怎么恨陵光,也不恨毓埥,可天命叫我恨,我不得不恨,你看,你我这些人,命都不由己。”

  他说完便觉得倦,细雨朦胧地飘落在脸颊上,拂面的春风也倒着春寒,平白叫人从骨子里生出凉意来。

  马蹄哒哒,踏着一路的落花,执明听得默然了半晌,只在披风底下握紧了他的手。

  “命虽不由己,”但他突然又道,“命里所为也不由己,可心却能由已。”

  “你不恨他们,”执明说着,还低头亲了阿离一口,笑嘻嘻地问,“那你喜欢本王么?”

  

  慕容离闻言便怔住了。

  倘若没有听错,执明这声音里,分明还是带着一点笑意的。

  他的愉悦来得莫名,阿离下意识回头想望他,但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实在动弹不得,

  只好讷讷发问:“王上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说说嘛,”执明却不依不饶,“你喜不喜欢我?”

  见阿离久久不答,他便又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猜是喜欢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孤身出来迎战,一股子伤心凄凄的样子,不过阿离,你是不知道,那时本王见你一身红衣,一个人站在宣城的城门之外,还那么淋着雨,当真是心都疼得碎了。”

  “天命真不懂人心,不懂你,也不懂我。”他连自称“本王”也忘记了,絮絮哄着怀里的人,柔声逼问:“那你喜欢我,这是不是天命?”

  慕容离被他问得面红耳赤。

  若是以前,他想必会说,“王上又在胡闹了”,或者干脆冷冷清清地将这样的发问拖过去,总归他在执明面前,向来是面子极大的。

  可许是这场春风春雨都多情,教他偏偏怎么都讲不出推拒的话来了。

  

  “这有违天命,”好半晌,他才长叹了一声,“可我却是,不得不违的。”

  

  拾壹、

  

  自草庐回来之后,年关便愈发近了。

  两位国君各自回了军营,打那之后,慕容离有好几天没见着执明。

  往日都是隔两天便要来见上一回的,因了阿离脸皮薄,堂堂天权国君,还得小心翼翼地躲着巡逻的瑶光卫兵,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偏还乐在其中。

  也不知哪来的好脾性。

  起先阿离还道,许是天权那边有什么军务耽搁了,但后来想起,如今战事停歇,只这么日复一日地耗着,军中应是无甚大事的。

  又待了两日,眼看着便是大年三十了,执明仍不见人影,方夜却先来禀告他的动向。

  “执明国主进了宣城。”

  那时阿离正伏案画画,听见这一声顿时抬头,没留神手下,生生废了一枝灵秀的桃花。

  方夜又道:“若是只进了宣城,也便罢了,执明国主还特意置了座宅子,似是有长住的打算,王上您看……”

  “都随他吧,”阿离心头一松,几日来郁结于心的事总算落定,索性推了笔砚枕在桌上,闷声道,“王上的性子向来如此,想一出便是一出,拦也拦不住的。”

  

  晚上杀鸡宰羊犒劳将士,慕容离出去敬了众人几杯酒,回到自己帐子里,已经有些微醺了。

  帐帘一掀开,就见几日不见的执明倚桌边,正拿着他白日里废掉的那副画细细地看。

  “王上?”阿离疑道,“这是做什么?”

  执明回过头来,见是他,立刻殷勤地过来牵他的手:“明日便要过年了,阿离今年同本王一道过罢?”

  慕容离听得一愣,还来不及反应,已被他拉着跑出了营帐。

  

  小雨仍在下着。

  他们此时,并未作任何伪装。

  阿离那一身红衣惹人,被执明拉着手,横穿过瑶光军帐,惹得四处都有人在喊“王上”。

  也有人下意识拔剑,喊着“护王上安危”,倒先被方夜拦下。

  “那是执明国主,”他叹道,“王上也是愿意的。”

  

  这条路不长,宣城的城门很快便近了。

  执明放慢了脚步,已有些微喘,但他回头来望阿离,眼神却亮得像夏夜的星子。

  “这下你们瑶光的将士们都晓得了,”他的声音里,满满都是得意,“慕容国主是被我拐跑的。”

  

  拾贰、

  

  歌女执着红牙檀板在咿咿呀呀的唱,声腔绵软,唱的似是水声江南。

  一条窄河穿城而过,令这边陲小城有了些水色染就的韵味,桥下水波潺潺,岸边绿柳依依,路上的行人们手中拎着年货,却都穿着薄薄的春衫。

  除了流转的年月,这里的一切都被定格在了暮春时节。

  

  执明置办的宅子就在河边。

  这些时日他忙着此事,只想同阿离过个尘世烟火中的新年,自然细致用心,于是小小一方院落,打扫得整整齐齐不说,连年货都已经置办好了。

  院中栽种着芭蕉和桃花,两人在檐下听雨,执明手中还捏着红纸,正歪歪斜斜地剪出一朵窗花。

  过年要喜庆,一层红纸贴上窗子,似也能将来年都染得红红火火,这门手艺,还是他特意从隔壁家的大娘那儿偷师学来的。

  老人家生性淳朴,在宣城里相夫教子过了一辈子,老来寡居,并不认得这笑眼弯弯的年轻人便是天权的国君,还同他闲聊起家常。

  怎么在年节时搬来了宣城?

  家中可还有别人?

  多大了,娶妻不曾?

  执明手下笨拙,学着她细细地挖剪着红纸,剪出来的样子也不怎么细致,却极有耐心,嘴上也一一应了。

  说是看宣城热闹,手头又有些闲钱,便置了这宅子,特意想来过个热闹的年。

  也说了家中没有别人,说了年岁,最后才说娶妻……娶倒是娶了,不过要等过两日,这宅子清扫好了,再接内子过来。

  他说起这些话的时候,都是有些羞赧的,当真像个新婚不久的弱冠少年。

  婆婆便听得笑起来:“既然这样疼惜家里的那位夫人,想必您二位,是前世修来的缘分了。”

  

  这话着实动听。

  执明想,原本他是不信前缘的。

  他和阿离都是被天命所胁迫的人,说不得真如仲堃仪所言,就连他们的相遇,也都是天命降下,因果相扣的一环。

  可如今,他们都早已不仅仅只为天命而活。

  世间既然有这样一道天命,令他们兵戎相见,令他们反目成仇,令他们剑拔弩张,令他们摆出这不死不休的架势来。

  那会不会终有一日,也有另一道天命,能令他们像如今一样,岁岁团圆,岁岁平安?

  又或者。

  如果能够的话,他心头微动,闭上眼缓缓沉吟:

  我更愿意活成我自己的天命。

  

  

  拾叁、

  

  年三十的夜,依旧下着春雨。

  晚间贴了窗花,吃了饺子,两个人便并肩坐在灯下守岁。

  阿离捏着一本书消磨时间,执明则倚在他肩头,只盯着他看,便觉得怎么都看不厌。

  

  这一年里,泰半岁月于他们而言,都是安宁而绵长的。

  无人来叨扰,不必要为着所谓的江山而汲汲营营,他们真的更愿意做山水之间的闲人,而不是高处不胜寒,殚精竭虑的一国之君。

  临近子时,外面的天幕上终于炸起了烟火,许是下着雨的缘故,今夜的烟火也是喑哑的,两个人透过贴着歪歪斜斜的窗花的窗子往外望,听得河边传来阵阵喧声。

  “本王从来不曾在民间过年,”执明兴致勃勃,“不知道原来这样热闹。”

  阿离笑道:“王上是天家子弟,若来民间过年,当叫与民同乐。”

  “或许从前是吧,”执明满不在乎道,“不过今夜,我可不是什么天家子弟,今夜我就是民。”

  阿离又忍俊不禁:“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桌上摆着冬瓜糖,执明随口捻了一个尝过,只觉得甜味儿直往心尖滚。

  他便又抬手,往阿离嘴里塞了一个。

  慕容离不太爱吃甜的,尝到这味道,立刻蹙起了眉尖。

  “本王晓得,阿离不喜甜食,”执明笑眯眯地说,“可是过年呢,吃了糖,才好把日子甜丝丝地过下去呀。”

  屋外河街上,喧声仍在,在这暮春时节一般,春风微雨的夜里,带来新年的喜庆。

  阿离舌尖被冬瓜糖腻得发麻,被他这句话说得几乎失了魂儿,只愣愣地望着执明。

  他不知怎么想起许多年之前,他在莫澜县主府上,满座的觥筹交错里与执明初次相见。谁知道,一眼就穿过了这些年。

  后来的江山纷夺,后来的际遇种种。

  那时候余生如同一张白纸,还没来得及淋漓泼墨,只知道那个人的那道目光,望进了眼底,也望进了心间。

  如果知道后来这些事。

  那一年的他,会不会仍处心积虑地留在天权?

  

  慕容离突然心头大恸,颤着手去握执明的。

  “倘若天命让我们之间必然免不了这一战,”他突然问,“王上又待如何?”

  执明不知道他怎么了,莫名被这个问题问倒,脸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窗外的烟火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屋内很快岑寂了下来。摇曳的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拓上小轩窗,是个亲密无间的姿势。

  执明愣愣地想,倘若可以选,自己定然是今生今世也不愿与阿离兵戎相见的。

  可这样的话,真的已经不必再说,阿离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

  许久之后,他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天命不可违。”

  但也仅仅只是天命罢了。

  

  “没关系。”慕容离闻言便泪盈于睫。

  “君心应似我心,”他牢牢地去握执明的手,“王上的心思,我都懂的。”

  

  拾肆、

  

  哪有一场春寒经年不退,哪有一场细雨绵延不停。

  他们仍不知道天命何时会再次降下。

  但有今夜佳期良辰,好风好雨。

  

  在执明低头吻下来之前,慕容离想。

  这已然足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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