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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第1924号观察室

    

※奠金庸先生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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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要回来了。”老师突然提醒我道。

  那是十月末尾的一个午后,我刚刚结束午休返回观察室,而在此之前,由于日复一日毫无波澜的工作和生活,我已经无所事事好一段时间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无疑是场及时雨,让我立刻精神一震地扑到办公桌前,像在过去无数个日夜里熟练操作过的一样,飞快地调取出了观察画面。

  只见室内升起一道巨大的显示光屏,被切割成上千个不同的浮动窗口,但其中大部分已是关闭状态,入眼一片漆黑。仅剩的那几个依然播放着画面的窗口之中,有一个正泛着不同寻常的红光,左下角则显示着实验进度——99.99%。

  “真的是先生要回来了!”我喃喃道,“老天,这可是个大新闻,我连到时候媒体通稿的标题都能大概想象出来了……”

  “你难道是指‘一个时代的结束’这之类的吗?”老师笑着打断我,“其实这个形容用在先生身上,的确还挺适合的吧。”

  

  造梦计划第1924号观察室开设至今已有九十四年,如今只剩我和老师两名在职的观察员。

  这些年来,随着编号1924的观察对象们——他们被我们统称为“造梦者”——陆续结束实验,返回到造梦中心,我们的工作量越来越小,同事们则更多地被调往序号靠后的观察室去报道。

  毕竟,新的开始才是最繁忙而又最热闹的。

  至于我们的工作,只是恭候结束的那个瞬间而已。

  

  距离进度条满格还有一整个下午,为了打发先生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我特意在观察屏上辟出了一个新窗口,快进播放着这场实验的观测录像。

  “其实我能理解他们会有的震惊和悲痛,”我对老师说,“九十四年,如果以人类的时间单位来衡量的话,实在是太过漫长了,甚至足够走完孩童出生、成长为青年壮年、又垂垂老去的一整个轮回,难以想象到底有多少人曾拜读过先生写下的故事,又借由那些故事产生过多少美好的构想。”

  说来,还要感谢思想没有维度之分,我和老师都是先生的忠实读者,在工作量日益减少的近几年里,他的故事很好地帮助我们打发了时间。

  而作为观察员,即使我们不间断地观测到了整个实验,对他的创作过程了如指掌,却依然不得不惊叹于他笔下那个瑰丽而绚烂的武侠世界。

  “其实,文学是造梦计划涉及到的诸多领域里最为多元化,也最易引发共鸣的,”老师解释道,“先生写下一个故事,千百个人会有千百种解读方式,他们想要看到什么,就能从中看到什么。所以很多时候,人类只是在借由痛人来痛己罢了。”

  “我大概能理解这一点……”我沉吟了一会儿,“造梦者们本就是为文明奠基而存在的,那些见证过文明进程的人们,哀悼的并非‘一个时代的逝去’,准确来说,应该是‘一个被自己所熟悉的时代的逝去’。”

  “是的,对他们而言,消亡的并不止是某个人,同时也是一个象征,象征着自己走过的路,经历过的岁月和人生,”老师摇了摇头,叹道,“只是站在我们的角度来看,造梦计划名为‘造梦’,实验对象就叫做造梦者,至于造梦者们在人类世界里拥有的身份,永远只是一个短暂的身份,就像我们称呼先生为先生,却从不称呼他的姓氏一样。”

  “我知道的,”我释然地说,“比起一张具体的面孔,我觉得他们更像一种不朽的精神力,肉体会消散成为尘埃,精神却共筑了文明。”

  “是的,我们与人类的文明伴生。”老师又说,“好在,先生虽然回来了,却把他创作的故事永远地留给了人类。我们是宽容而仁慈的,我们会带走造梦者,却不会带走造梦者为他们创造的梦。”

  “这正是我觉得奇妙的地方,”我感叹道,“造梦者们思想的光辉陆续在人间汇聚,犹如璀璨的繁星一般济济一堂,而这里,造梦计划的控制中心,却是一个人类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世界。”

  “他们也永远都不必知道。”老师微微笑道。

  

  夜幕降临的时候,先生如约归来。

  尽管这只不过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间观察室,但他仍像一位熟客一样,轻轻推开了那扇独属于返程造梦者的玻璃门。

  年过耄耋,他的须发已尽白,随身只携带着一支笔,看起来和蔼极了。

  我和老师纷纷起身朝他问好。

  “好久不见,”先生感慨地环顾了一眼四周,“我记得实验开始的时候,这里非常热闹,一转眼就只剩你们两个了?”

  “是的,已经九十四年了,有许多编号为1924的造梦者在回归之后,已经领取了新的编号,又投入到新的实验中去了,”我朝他微微鞠躬,“造梦者是伟大的。”

  巨大的观察光屏上闪烁着微光,在属于先生的那个小格子里,画面仍在播放,这场实验的终结给人类世界掀起了轩然大波,留世的造梦者们思想碰撞,不断迸发出璀璨花火。

  “按照规定,观察屏会开启到实验结束的四十九天以后,”老师照例问道,“您需要再看看吗?”

  “不必了,”先生却颔首一笑,“此间事了,不必再看了。”

  

  我并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完成的第一场实验,但他看起来对这里的一切都熟练极了。

  造梦计划存在的时间太久,每年新辟一个观察室,又关闭一批实验全部完成的观察室,观察员与造梦者们大抵都只有一面之缘。

  所以,即使我已经在这里看着他走过了人类的一生,整整九十四年,我们当面说话的机会,也不过只有这么三两句罢了。

  ——然而这已经足够了。

  人类文明的长河仍在徐徐流动,我们总有机会再见的。

  

  “您马上就要载入新实验吗?”老师问道,“还是选择文学领域?”

  “不,这次换一个,”先生并未停留,径直朝试验台走去,“新时代已经到了,就交给你们选择吧。”

  仿佛时间倒流,或者说,时间在第1924号观察室里是没有物理学意义的,他每走一步,面容便显得更加年轻一些,满是皱纹的皮肤逐渐恢复弹性,变得光滑,头发则由雪白褪回成乌青,唯有眼睛里的那道光芒却一如往昔。

  九十四年岁月洗礼,从不曾磨去独属于造梦者的明睿。

  “换一个新领域,可就没有您熟悉的那个江湖了。”老师替他开启试验台,笑着说。

  幽蓝光芒扫描过他的全身,谨慎确认着身份,机械女声随之响起,提醒我们将为他转接第2018号观察室,开启又一轮的新实验。

  我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听见了他留下的声音——

  

  “那就再去创造一个江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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