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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长顾】昭昭

   

-22:00-

【杀破狼重阳节24小时产粮活动】

※弃权声明:OOC属于我,角色属于皮皮

※前篇:《匆匆》  是重阳那篇婚车的补档!

※友情提醒各位老师,千万不要像我一样手贱删错文,不要像我一样手贱乱删文!今夜的我哭得像个没有长毛的兔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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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始四年秋天,是丹桂香才飘出个满城流芳,寒露尚未降下那会儿的事,大梁京城里出了个十分了不得的大新闻——

  说是安定侯府里住着的那一位,上赶着要娶亲了。

  

  侯府里外挂起了红绸,府里的下人们也都换上了喜庆的红衫,有人扯住出府采买的小厮偷偷发问,人家眉开眼笑应一句 :“咱家主人有喜呢!”

  就这么一个“喜”字,尾音扬得像开了屏的白孔雀,非要招得金秋里都飘出满城春风来不可。

  ——也不知是嘚瑟给谁听的。

  这事儿从才有眉目到轰轰烈烈传开,统共也就半日光景,且并非空穴来风,于是眨眼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飞进了宫里太始帝的耳朵里。

  小太子李铮近两年来被养得不错,早没先前那畏畏缩缩的样子,那会儿正拿着策论准备寻他皇叔讨教政事,闻言便眼睛一亮:“顾帅总算是想通了,准备给咱们皇家添个皇叔奶奶啦?!”

  长庚:“……”

  皇帝陛下向来英明神武,可只要遇上和侯爷相干的事,便成了个两眼一抹黑的昏庸,明知有诈,却依旧着了道,一会子额上青筋直跳,端坐在那书桌后面,差一点儿就捏坏了一副上好的白玉笔洗。

  

  因着秋老虎下来,浙东大旱,长庚被前朝的一群大臣们叽叽歪歪得几个头大,又有小太子不知哪里来的上进心,非要就治旱一事缠着他问政,不得不十分被动地忙到歇不着脚,罕见在宫里宿了两晚。

  隔日便是七夕,朝中一早定好了此日要休沐。前夜里知道他回不来,顾昀还特意写了封折子托人递上来,前半篇歌功颂德慷慨陈词,客套得不行,后头便浑不吝开始讲骚话,什么“卧榻枕衾寒,陛下归不归”云云,一手小楷照例工整端肃,正经得能给太学里的夫子去抄教案,语气却撩得活色生香,要不是宫门早已落了钥,非勾得长庚憋不住一身情火,要大半夜做出翻墙这样的丢脸事儿来。

  这不过才一夜过去,又是闹的什么幺蛾子呢?

  反了他了。长庚暗想。

  

  七夕总归是个好日子,天上牛郎织女相会,人间的金风玉露也要上赶着相逢。

  贤名在外的天子难得不管不顾,只想在那温柔乡里眠个花宿个柳,举国上下自然谁都拦不住,于是顺手打发了李铮,他也不乘轿,骑上匹快马便往侯府赶。

  心头的算盘早就打得噼啪作响,该怎么和自家侯爷好好消磨消磨这好景良辰,甭管是在京郊行宫还是温泉别苑,总之要这样那样,不管不顾,缠绵交颈一番,柔情总是不嫌多的。

  毕竟自打起鸢楼塌了以后,再怎么骄奢淫逸都不是从前那么个地道的味儿,硬要附庸些没趣的风雅,还不如索性耗在榻上来得痛快。

  左右是个白日宣淫的罪名,陛下自己做了昏君尚嫌不够,哪一回不是哄得侯爷心甘情愿也做个佞臣?

  心里倒是没什么数,就他那点儿自己都快被人衔着脖子叼走的德行……

  还要娶亲呢。

  

  长庚自年长之后,一则身居高位,二则摸清了顾昀的筋骨,难免管人管得严了些,想也知道家里那位有贼心没贼胆的,准定是漾着一肚子坏水,只等着他自投罗网。

  侯府果然同传闻中说的差不离,远远望去一片张灯结彩,红的灯笼,红的绸缎,热热闹闹,明艳得接了天,像九天玄女失手打翻胭脂盒,生生染出个绯色人间。

  陛下虽是九五至尊,可安定侯府说一不二的主子到底还是侯爷,王伯换了一身簇新的红袍,在府门口等着,见长庚策马扬尘而来,当即乐呵呵地上前来给他牵马,显然是恭候已久了。

  “贵府这是有什么喜事,”长庚端个天子的架子,“侯爷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怎么也不叫朕来捧场?”

  伺候多年的老管家只笑着揖了揖:“陛下快请罢,侯爷正侯着呢。”

  

  于是一路往府中去,只见家里的铁傀儡身上也俱都缠着红绸,招招摇摇,手舞足蹈的,不知跳的些什么滑稽又古怪的舞。

  这时节开着桂子,飘出满庭清芬,沿路踩着一地碎金窸窸窣窣地往前,也不知怎么,竟能缠得人心头软绵绵,脚底也软绵绵,只似浮在云端。

  顾昀就坐在院中梅树下的那张石桌边,正凝神端详自己手中的白玉笛子,听见脚步声抬眸,见是长庚归家,倒先抬手招呼他:“心肝儿,快过来!”

  长庚步子一顿,瞧着他在柳下梅边的那一隅风流里端端庄庄坐着,身上又穿了一件大红的喜袍,只勾出细细一段腰线,眼眶顿时就热了起来。

  他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只觉得胸口一股血气翻涌而上:“……这、这是?”

  顾昀哂道:“年纪轻轻就没个记性,先前许你的事,这就忘了?”

  又起身来推他:“快些去把衣服换了,别耽误了时辰。”

  长庚被他带着往屋里走,犹自发怔,本想随口问个什么时辰,但话但嘴边,却又蓦地回神,生生把这发问咽了回去。

  ——这能有什么时辰!

  这一园子大费周章挂得红红艳艳的,若不为等一个成亲的吉时,还能是个逗他玩儿的摆设么?

  太始帝李旻贵为盛世天子,守成明君,什么好听的话没入过耳,可偏被这一句“别误了时辰”熨帖进心窝里,嗓子里顿时像齁了蜜,甜出个失声的黏糊稠腻来。

  好半晌,他才寻回自己的声音,喃喃喊了一声:“……子熹。”

  

  什么凤冠霞帔,什么入主中宫,原不过都是情动时候说的荤话。

  长庚心思重,早年被乌尔骨缠身的那个时候,只以为自己此生求不得,生生苦熬着,熬得无数绮念还没绮出个什么眉目来,倒先一步化作了痴愿。

  后来顾昀垂怜,一腔情浓成了两厢情愿,可从前那股子天长日久炼化出来的“痴”劲儿却没因此散去,是以在床上的时候,长庚常觉得这段欢情是自己偷来的,心里不怎么踏实,便爱败些没头没脑的廉耻,聊作慰藉。

  这么些年来,不是没想方设法逼着人服过软,也不是没讨到过一些想也知道兑不现的承诺。

  顾昀不是忸怩的人,多数时候都哄他哄得坦荡,长庚便也心下有数,有些话是情趣,求不得更多,哪怕得逞了,也不过随耳一听,能图个一时的痛快便够了。

  又哪里想到竟有这样一日——

  他按捺着所思所想,清心了不盼不念,顾昀却偏偏要做那解语花,眼巴巴捧着他的私愿,亲手奉到他跟前来了。

  

  喜袍是提前裁好的,他们两人成亲,也没必要将谁是夫谁是妻这件事儿分个明白,于是两件婚服自成一套,除了身量上的区别外,制式并无不同。

  世家出身的子弟,待这些东西有种无端的讲究,顾昀亲手替长庚理好衣襟,只见这明亮的红色极其衬人,剪裁分寸正好,让落在镜中的那道身姿瞧来挺阔高挑,一时间不免有些恍惚。

  因了混着胡人血统,长庚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出小半个头了,亲吻时会仔细捧起他的脸,微微俯身,再含得住他那一双薄唇,落在颊边的双手也是宽阔的,持着成年男子略带强势的温柔。

  当年塞外肆虐的风雪,早已像前世一样遥远了。

  顾昀曾无数次想起自己将他从关外抱回来的那一天,安静栖在他臂弯里的那个孩子,那么小,那么瘦,呼吸轻得像浩阔天地之间最后一痕将散的浮云。

  个中岁月十数年,被情仇爱恨和家国江山一一穿连,曾在浮华里宿眠过,也在血泊里挣扎过,那个小小的身影却一日一日拔了节,眉眼深邃了起来,容颜沉稳了起来,不知怎么的,就长成了最贴心的枕边人模样。如同一株沉寂清幽的梅树,只肯为他抖落满身霜雪,开出来的花那样安静,却芬芳得近乎热烈。

  “比不得龙袍金贵……”顾昀思绪万千,手下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地轻了起来,“陛下将就将就罢。”

  长庚透过镜子深深望着他,默然了良久,才将袖子一拢:“有劳顾卿。”

  想了想,又道:“倒是十分合身,像是量体裁出来的。”

  “可不么,”顾昀闻言却收回心神,先促狭笑了一笑,“亲手丈量,一寸一寸摸出来的尺码,哪儿能不准呢?”

  长庚被这一句含情的下流话惊得抽气,抬手紧紧握住顾昀的肩膀,正要开口问他讨个得寸进尺的承诺,可还没想好说什么,便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红,轻飘飘地覆住视野,缓缓罩落在了他的眼前。

  

  这一日,京城中人人相传安定侯府突如其来的一场喜事,传得大街小巷,满城皆知。

  谁都在问,都想探个消息,瞧瞧侯府的姻亲究竟是哪一户高门,可谁也不会知道,他们大梁朝的皇帝陛下——那位曾经以一己之力,翻云覆雨搅浑了整个隆安朝堂,后来又雷厉风行,以雷霆手段推行开太始新政,现如今端坐于帝位之上,还能落个沉静温文的美名的皇帝陛下——竟然就是侯爷房中着红披盖的新嫁娘。

  黄昏时分,侯府的小厮依照主人家的吩咐,沿廊挂上了鲜艳的红灯笼。

  此时的天色已起了轻暮,府中却一片艳光流转,似烈烈烧不尽的浓霞。

  那灯笼是顾昀走了个后门,找葛晨帮忙特制的,瞧上去只是以普通的红纸糊成,里头却别具匠心地灌了一小碟紫流金,点起来便能烧好几日,也不惧风吹雨浇。

  成串的大红爆竹喜庆地挂在檐下,王伯年纪大了,便唤了几个好热闹的年轻家兵来,让他们拿着细香一串接一串地点火,直炸开了满地纷红碎屑。

  这一日已见过了太多的红,红的喜服,红的灯笼,红的爆竹,红的绸缎……哪怕萃遍一春的山花,怕也染不出这样无边的绯色来。

  外头热闹得喧天,侯府深处,安定侯和太始帝常住的那间屋子里,却是安静的,屋中难得没点汽灯,只燃着一对龙凤红烛,此时正吐着清泪。

  点我

   

  长庚亲自替他穿衣,眉目间挂着一股子清心寡欲的平和斯文,劝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忘了便忘了罢。”

  他被顾昀舍身喂了一夜,吃饱喝好,正觉得餍足,骨子里藏着的那点儿兽性伸着懒腰歇了下去,自然还是从前那个善解人意的贤明陛下,孝顺儿子。

  顾昀见他大度,扭头勾着他的下巴便亲了一口,也不嫌腻歪,笑吟吟道:“不拜怎么能算礼成?陛下这样大方,是想日后不认这桩婚事呢,还是想多娶几个小的?”

  “哪里敢,”长庚满脸正色,“家里那位管得严,再者,内子已是国色,怕再来千万个小的,也比不得他贴心。”

  “……越大越不要脸了。”

  两人相携走进院中,孟秋时节夜长天凉,遍地炮竹残屑,已被秋露渍成深红。

  长庚顺手揽住顾昀,不动声色地替他揉着酸软的腰:“昨夜辛劳,怎么也不多歇歇?安定侯躲懒不去上朝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不睡了,”顾昀被他按得受用,扯了个哈欠,“总归要进宫给元和先帝上香,不如同你一道去。”

  长庚闻言一愣,他自小并不眷恋亲情,更没真心认过元和先帝这个生父,反倒是因他对玄铁营下手,招致顾昀损了耳目,恨还要多一些。

  于是问道:“好端端的,给他上香做什么?”

  顾昀挑起眉梢,恨铁不成钢地朝他叹了口气:“……新婚隔日,合该要见父母,奉茶。陛下学富五车,却连礼法都忘光了,敢情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罢他又将长庚上下细细打量了几眼,摸着下巴嘿嘿一笑:“你说,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你被我拐了,会不会气得从皇陵里跳出来抽我一顿?不过当初他把我坑得那么惨,如今赔个儿子回来,这么一算,本侯也不怎么亏。”

  长庚听他满口混账话,顿时哭笑不得。

  只心道,给父母敬茶哪里还用进宫,你自己不就是个现成的爹?去桌案上倒一碗喝了不就得了,若是再给我倒一碗,还能凑个父母双全,子孝媳贤,何等省事。

  但这关系委实太混乱,若说出来逗顾昀,保不齐又要被他怨一句败廉耻。

  

  两人一路往外走,有机灵的家仆见主人起身,便过来打了个招呼,去前头备车马。

  侯府的下人不多,这时辰都已经各自忙开,因着侯爷先前有吩咐,说是不妨多喜庆几日,满院高挂红灯笼倒还没急着收拾。

  府里的那株梅树上,自然也缠满了红绸。

  这时间梅花未开,原本一树的疏枝横斜,讲究个清雅,此时被红绸绕遍,远远瞧着,倒像早生的花骨朵儿,挨挨挤挤地烧成了一片。

  顾昀心头一动,在那树下停住脚步。

  “……子熹?”长庚回头唤他。

  “心肝快过来,”顾昀却是将他的手一牵,“反正天地也没得拜了,不如咱们将就将就,就拜拜这株梅树吧。

  

  凡间眷侣成婚,要拜天地,拜高堂。

  可天地他们不信,高堂他们也没有。人间最疏阔也最寂寥,举目四望,余生竟只剩彼此。

  或许,还是有些别的什么的。

  顾昀立在梅树之下,突然就想起隆安元年,自己在塞外生的那场大病来。

  其实他并不怎么恨元和先帝,许是那个冬天冷得太寒彻肌骨,平白磨去了许多风发的心气,他在鬼门关悠悠荡荡地徘徊,看不清自己所忠的君,所守的国,心头全是茫然的疲惫,无力的怨怼。

  也不是没有生过死志,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死。

  那一封信来自遥远的京城,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筒,挣扎着拆开时,像是在缓缓拆开一个早慧而黏人的少年的心。

  从此记牢了,家里有人在等他,还有一支他当年无缘得见的梅花。

  此后许多年,他走过大梁的四方国境,在炮火和硝烟中轮番辗转,用一身病骨撑起破败的河山。四境主帅是一国子民的倚仗,要战无不胜,要身携军魂,所站的地方就是国土,不能软弱,不能退却,也要敢于剖出一腔热血肝胆。

  这些他都能做到,他也都敢,可他再“非人”,也不过是个凡人。

  几番生死挣扎中,从来无人知晓,每当他金身将破之时,便会有一枝陈年的梅花,沿着鲜血淋漓的缝隙生出,在创口处深深扎根,以遒劲的根系重新补成他的不败金身。

  一路催折,一路消磨,苦熬到如今海清河晏,个中辛苦不足为人道。

  而人间至幸,不过是当初那位执花相候的少年人,依旧伴在他身边,再不必久等。

  

  “就拜这梅树。”顾昀低低重复道。

  这一句声调虽轻,语气却十分笃定,带了些将军的说一不二,再不是和他商量的意思了。

  长庚早已瞧出他今日心情不错,只是行事实在无由,总叫自己一头雾水。

  “也好。只是不拜天地拜梅树……”他忍不住发问,“义父,这是什么道理?”

  “让你拜你就拜,”顾昀却抬手推他,“怎么废话恁多。”

  他朝长庚望过来,那一双桃花眼眸,眼角红痣明艳,眼中噙着笑影,亮得有些惊人,能清凌凌地倒映出整个天地。

  是看破了无数前尘往事,才能有的清澈与磊落。

  长庚却在这道目光之中,蓦地想起另一封信——

  还是隆安八年暮春,他们才新相知的那时候了。新知便情浓,顾昀远隔着千里迢迢,特意从西北为他寄来了一封长长的家书,里头夹着一枝杏花,写了一段情话,还有长信末尾的一句祈愿,说是“愿来年早春能剪侯府几枝春梅”,后又被他自己划去了。

  长庚想起当日,家国未定,前途未卜,那寥寥几笔划痕,带着些怅惘,勾得自己又是甜蜜又是心酸。

  那个折梅共赏的心愿,隔着无尽的炮火,残破的山河,在此后经年岁月里,都被一句无声的“求不得”,凌乱地掩埋在了深雪之下。

  他何尝是慈悲的人。

  天下人的死活又与他何干。

  可既然顾昀一肩扛起了将倾的山河,他便要为天下人亲手缔造一个昌平盛世。

  即使身怀着最忌思虑的乌尔骨,也要一路走得殚精竭虑,苦心孤诣,步步为营,翻云覆雨。

  所求一切,不过是风烟俱净之后,能理直气壮地叫他的将军卸甲归闲,兑一个陈年旧愿罢了。

  长庚微微仰头,望向眼前坠着满枝纷红的梅树,似乎还记得年少时,无数个在树下苦苦等候顾昀从北疆归来的日夜。

  他终于不再问了。

  

  往事如尘屑飞扬,落入岁月长河中的浮光掠影,拍起了回忆的惊涛与潮声。

  两人便并肩立于那梅树之下,郑重俯首三拜。

  似邀天地昭昭共证,礼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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