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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长顾】念念

     

※弃权声明:OOC属于我,角色属于皮皮

※贺杀破狼广播剧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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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义父这是要去做什么?”长庚问道。

  

  他才从早市上拎着一篮新鲜的冰糖橙回来,预备给人现剥了当零嘴,却见顾昀随手披了一件裘衣,似乎是要出门。

  江南这地界终年不寒,隆冬时节也飘着酥风软雨,他家小义父一贯爱穿单衣,偏偏这一回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裘衣领子上还连着个攒了兔毛边儿的绒帽,瞧上去雪绒一团,暖和得不行。

  “你回来了?那正好,“顾昀步子一拐,抬手搂住他的肩膀,带着人便往外走,“跟我一块儿去茶楼听戏,去不去?”

  

  顾园落成于太始十二年,往后的每年冬日里,太始帝都要领着安定侯过来住上一段时间,美其名曰孝敬义父,顾怜他早年征战天下时落下的一身旧伤,故而领着人来南方过冬。

  满朝文武装聋作哑,望天的望天,望天花板的望天花板,总归没人敢戳破陛下那点儿想同侯爷你侬我侬的小心思。

  ——民间不知道便也算了,可照着这二位在朝堂上那装模作样眉来眼去的劲儿,是真当别人瞎呢,还是当别人瞎呢?

  只是为人臣子,总不好手长去管陛下晚上抱谁睡觉,只要他不给安定侯头上顶个凤冠,再怂恿着他们喊一声皇后娘娘……于此一事上,装瞎便装瞎吧。

  新政推行至如今,天地社稷早已自有一套运行的法度。长庚这个皇帝当得勤勉却也闲散,在朝的时候政事虽一件不落,一年之中却必然有月余用来偷闲,尽数消磨在了这南半江山的旖旎山水里。

  “什么戏?”他奇道,“我说今年这一回来,义父怎么日日往外跑,原来是找了这么个消遣?”

  “话本折子么,还不就是茶楼里说的那些。”顾昀促狭地在他胸前拍了拍。

  然而,他的声音紧接着便压低下去,成了个暧昧又缠绵的声调:“不过我听的这本……恰好,是说你我二人的。”

  

  自古戏文多情,讲的无非是家国天下的野史,才子佳人的秘闻。

  近年来江南富足安定,连带着百姓的日子也过得称心起来,沿街茶肆里喧声不休,几乎座无虚席。顾昀是熟客,店小二见了他便眼睛一亮,十分殷勤地迎上来。

  “李老爷来了?您的雅座替您留着呢!”待瞥到他身后的长庚,又是一愣,“哟,这位公子是……”

  顾昀眉梢一挑:“这是我儿子。”

  他们两人之间统共隔了不过七八岁,长庚如今也已过而立之年,兼之一身矜贵的天家气度,实在不像个能做他儿子的小后生,但那小二的性子倒是玲珑,眼珠子一转,二话不说便躬身行礼:“原来是李少爷,来来来,二位里面请。”

  于是相携落座,马上又有一壶上好的碧螺春送了过来,雅座的另一面临江,放眼望去正是层峦含翠,碧水涌波,混不似老冬光景。

  袅袅清香自青花瓷盅里碎雾一般地流泻出来,长庚在茶烟里玩味地瞥了顾昀一眼。

  “子熹,”他问,“你什么时候改姓李了?”

  他虽从没拿自己当李家人,也只视名姓为外物,但饶是如此,听见顾昀在外人跟前冠他的姓氏,仍是种舒心的亲昵。

  顾昀与他相伴日久,哪里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心道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要问这些没头没脑败廉耻的问题,难不成我还能遂了你的意,哄你一句“随夫姓”?

  “怎么,不乐意啊,”他出言揶揄,“难得占占你们李家的便宜,陛下就这么小气?”

  “怎么会,”长庚却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我看这个‘李’字,实在配不上你,若是有下回,还是我跟你姓罢。”

  这话说得随意,带着一股柔情的痴缠,顾昀却听得一愣,嗓子顿时便被堵住了。

  偏巧此时,说书先生在楼下一拍惊堂木,又令那万千思绪如鸥鹭一般被惊起,向野渡振翅飞去。

  原是那话本折子正说到最后一折,悠悠启口,是自隆安年间京中那场惊变说起的。

  

  ——隆安年间的事,如今听来,着实是有些遥远了。十余年倏忽而过,当初的乱局,当初的杀局,当初的死局,都成了蒙灰棋盘上凋零的方圆乌鹭。

  长庚身上的乌尔骨被除尽以后,便极少想起从前。一则他爹和他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想来也是糟心,二则顾昀如今好端端同他在一起,倘若再揪着那种聚少离多前途未卜的日子不能释怀,也是平白折磨自己。

  可太平年月里没甚谈资,说来也无非就是些流俗的歌功颂德。人们要想听故事,最爱听的还是当年当日里那遍野的狼烟炮火,是将军百战与征人不归,一句单薄的“铁马冰河”里,都能深藏着无数国破家亡的坎坷过往。

  长庚心不在焉地听着,慢慢却听出些门路来,那话本折子也不知是谁写的,自京城之变至江北战场,写得倒还是那么回事。

  “这些时日我都来这儿听,今日这是最后一折了,”顾昀饮了一口茶,小声同他解释,“说的正是当年收复江南的那一役。”

  “怎么正好断在这里,不往后讲了?”长庚便问。

  “后头还有什么好说的,不都是天下人看你逞威风了么,”顾昀笑道,“先帝可以论,逝者可以论,但至少不能论当今天子,这是说书匠祖传下来的规矩。”

  “……那你呢?”

  “我?”顾昀眨了眨眼睛,“我有什么好说的……”

  “此间功过后世评说,”长庚却不置可否,“子熹,你是要流芳千古的人。”

  

  

  早在顾昀更年轻一会儿,甚至可说是意气最盛的那个时候,他其实是从没想过流芳千古这回事的。

  安定侯这爵位从他爹手里传到他手里,既是责任也是宿命,他未及加冠便把定国安邦的担子一肩扛了起来,一生戎马倥偬,虽从未有过怨言,却也不是没想过——

  为什么偏偏就是我?

  他顾昀没比旁人多生出三头六臂,也不过只是个肉体凡胎,为什么他就非要逼着自己锻出一身铁骨,淬生不折脊梁,任由这破败江山轮番摧折?

  玄铁虎符纵有调配天下兵马之权,但更多时候,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块怎么都捂不热的铁牌子。

  可后来四境奔波,看过了满目疮痍的土地,看过了无处安身的流民,倒是懂了些前人的坚持。这片土地对他有生养之恩,托生于顾氏,他再不愿认,也生着一颗顾氏的忠魂。

  并谈不上什么高尚,说到底,也只不过只是为了遵从本心。

  那时候在江北重伤,还同沈易说,固守一家一国,成一世名将,百年后老百姓会给你封神官立祠,吃香火为生多好。

  其实哪里是贪一口虚无缥缈的香火,无非是想看着后世将这份安定亘古绵延下去,对得起他们这一代人浴血拼出来的四海昌平。

  后来再到想这回事,便不免心头哂笑,说是流芳就不必了,若能有个千古,倒还是不错的。

  

  楼下的说书人似乎会些口技,讲到江南战场上两军对垒,还不断模仿着江上的流水与劲风,还有玄鹰破空与白虹贯日的声音,惹得满楼都是掌声和叫好声。

  顾昀觉得好奇,便隔着雕栏往楼下望了半晌,回头时才道:“当初从老侯爷手里接过这烂摊子的时候,哪里想过什么流芳不流芳?不过就是碑上一个石刻的名字,书里一张墨色的画像,也没甚好稀奇的。”

  “后来倒是觉得,信这个能给自己留个念想,万一哪天真死于这河山,也没甚遗憾的,好歹还被人想着念着,还有后人承志。”

  长庚听他这么随口剖白心声,一时间连眼睛也不敢眨了,眉间微蹙,更衬得那双混了胡人血统的深邃眉目英俊得有些锋利。

  顾昀便笑了笑,索性抬手握住他的手: “可如今倒是庆幸,得亏当日没死。”

  “不然……”他语气暧昧,“哪舍得你夜夜对着一座孤坟想我念我?”

  

  

  他自然知道长庚不喜欢听他提及当年,江南一役纵然落子果决,到底还是大意,没留神受了那么一身的伤,还害得这倒霉孩子破天荒狠哭了一场,又把他领回京里拘了小半年没给出门。

  那一阵子顾昀伤了根基,睡着的时候极多,又总是陷在深梦里醒不来,耳边尽是铮鸣不休的金戈声,等到好不容易清醒了,便总要喘着气去看一眼归整的大梁版图。

  要亲眼所见,才敢信此梦非梦,才敢信是真的心愿已遂,是真的已经江山安定,硝烟俱散,尘埃落定。

  想来他这一生,命实在不怎么好,老侯爷手里的天下虽也不太平,至少没被人打到家门口来,偏传给他之后,就赶上了最动荡的那几年。

  倘若不是那时候从关外抱回一个小长庚——

  那时候他才多大?不过十一二岁而已,那么小,又那么轻,被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和拎只小鸡崽儿差不多。就是个明明毛都没长齐,却老爱充小大人教训他的小破孩子。

  谁知道多年后,竟能做这样明辨的一国之君,翻覆间荡平整个乱世;又能做他这样熨帖的身边人,让他心甘情愿托付余生?

  “况且我也舍不下你,”顾昀叹了一口气,又道,“倘若真没人管你了,成了个小疯子怎么办?岂不是置大梁的江山社稷于不顾?”

  长庚起先还有些默然,听见这话却摇了摇头,笃定道:“义父多虑了,我不会疯的。”

  

  

  恐怕不止不会疯,还得活得比如今更贤明勤勉。

  顾昀此人天生一把操心命,平白想让他放心,说是说不通的,得默不作声把这江山收拾妥当,再明明白白摆到他跟前。

  长庚不是没有做过顾昀殒身在当年江南那一役里的梦,梦里天地素白,他一人在雪地里踽踽独行,仿佛浑身悲喜都被抽走了。

  当日说要一瓶鹤顶红随他去,终究也不过是情浓时的昏话。

  倘若他真的不在了,自己不做个明君,不替他将这河山检点至后世无忧,又有谁能来承他的遗志呢?

  

  

  楼下的惊堂木又是一响脆响,说到大将军一言九鼎,战无不胜。说到无数金匣子在海上炸出一片的绚烂花火,说到的一个时代的落幕,总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他们各有各的思绪,一盏茶都没有喝完,却已到了说书人收扇的时候。

  “这话本折子写得不错,只是到底说得浅了些,”顾昀搁下茶盅,伸了个懒腰,“可惜你我二人那些事,不能叫天下人知晓,不然保准也是一桩风月闲谈。”

  长庚无言睨他:“义父不如自己写?”

  “陛下说得甚是,这笔名臣都想好了,就叫西北一枝花,您看如何?”

  “爱卿还是死了这条心罢,说书匠不论当今天子,义父便是想将朕的后宫轶事传得天下皆知,怕是也不成的。”

  顾昀哈哈笑道:“说书匠不传,我自己来传啊,当一则风流情史,您说世人信还是不信?”

  长庚不搭话,起身推了茶盅,伸手去牵他:“话本也听完了,这便回顾园去?早晨那篮橙子还没剥。”

  顾昀笑吟吟地朝他走过去: “怎么,陛下这是要为臣‘纤手破新橙’?可臣却只想同您‘锦幄初温’,您许是不许?”

  冬日的衣衫是旧式的广袖宽袍,正将一双交握的手掩映在温暖的袖底。

  长庚挑眉微微一笑,明灭的眼眸里全是柔情:“顾卿为社稷舍生多年,这等微末心愿,朕自然是许的。”

  

  

  已是小雪时节了。

  两人乘着烧紫流金的机车返回顾园,归家途中,温暖的千里沃野上罕见地飘起了细雪。

  顾昀也不知贵庚几何,非要从车窗里探出头去瞧热闹。

  长庚无法,只得回身替他戴上兜帽,拿那圈儿兔毛将他的脸仔细攒了。

  “对了义父,”他忽又莫名问到,“不知你那话本里,最后有没有写到,太始帝拐着安定侯卸甲归田了?”

  顾昀听得一愣,抬头对上他专注的目光,顿时有些失笑。

  “哪儿就写得到卸甲归田的那时候?”他声音温柔,如这江南终年不冻的清波与碧水。

  

  

  “毕竟,这辈子还有这么长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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