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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全职:周江/叶蓝]昨夜微霜初渡河·濯良玉

        

之一·[叶蓝]绘魂扇

之二·[喻黄]点睛笔

之三·[双花]罗雀枝

之四·[林方]梨花春


※主CP周江,鉴玉师X玉魂。下一篇韩张,设定这篇文里已经写了。

※赶在动身前写完了,全文9500+全部补齐。刷叶蓝,刷喻黄,刷韩张。

※OOC,OOC,OOC,古风玄幻,私设如山,言情调调,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觉得周江就是细水长流的一对,“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这种,可惜笔力有限,写不出那种温暖感,望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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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洁润无暇,瑾瑜之质,好一杆晶莹剔透的白玉烟斗。

——只可惜摔断了嘴。

初霜城最大的玉石铺子名作琳琅轩,两年前开的,老板姓江,从临国都城临渊城而来,是叶修好几百年的旧相识了。

江波涛握着枚精致的单片小眼镜仔细端详了半晌,叹道:“是上好的他山玉整玉雕凿成的,可惜怎么断了一截。”

烟斗的主人正倚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懒洋洋打着描金折扇乘凉,闻言一笑,拖着调子道:“可不是么,当日我师父幸得一块他山玉,特意请人雕就了攻玉砚,见有余料,才额外做了这杆烟斗赠与我。原本是与魂器同胎的,眼见就这么毁了,你说可惜不可惜。”

江波涛将烟斗仔细收进了紫檀木匣子里,只摇头惋惜:“好端端的怎么会摔了?这般不爱惜,可谓是暴殄天物。”

叶修“啪”地一声合了扇,辩道:“小江啊,你这可错怪我了。”

 

还是上个月中的事了。

喻文州住的的松烟小院门前那株桃树结了果,枝叶繁茂葱茏,粉嫩的大圆果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看上去格外讨喜。

赖在小院里消夏的黄小少爷有一日犯了馋,难得勤快地出门去买松糕吃,回来的时候远远瞧着一树繁荫掩映下的点点粉艳,不由得心头一动。回家搁了吃食偷了根竹竿出来,也不同人商量,只花了约摸小半个时辰便将一树新桃全打了下来。喻文州从外头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自家那闹腾又话痨的小公子难得耷拉着脑袋,对着面前的……两筐桃发愁。

当日午后,初霜城里同喻黄二人交好的人家大都得到了一小竹篮桃子作问候礼。喻家公子笑意温文,拉着身后拎着竹篮子一脸不情不愿的黄小少爷将绒毛细腻汁水丰润的新鲜桃果分与众人,好一派邻里和睦。

最后一篮发到城东殷家巷绘魂扇庄,甫一进店堂,看到扇庄的画师正没骨头似地倚在软榻上翻棋谱,怀里拱着个毛茸茸的大白团子,鼻尖飘着小呼噜睡得正香。夏日午后绵长,飘着股恼人心的熏风,扇庄里四处晾着半干的画,在暖风里晃晃悠悠,泡在细碎的蝉雨声中,颇有些浮生偷闲的意味。

喻文州从黄少天手里接过竹篮,搁到柜台上,轻声笑道:“小蓝怎么还是这副每日睡不醒的样子。”

叶修阖了手中的棋谱,懒洋洋地直起身来待客,一瞥旁边东张西望的黄少天,别有意味道:“爱睡总比爱闹腾好,不然哪里惹得出文州今日来投桃的好雅兴?”

黄小少爷往这扇庄里来得少,入眼皆是新鲜,此时正踱步到叶修的画案前摸摸瞅瞅,点睛笔,攻玉砚,岐山墨,尽非凡品,精妙之处巧夺天工,刚想凑近了仔细赏赏,听到那边画师这一声揶揄,顿时反应过来跳脚便要辩驳,却未料离桌案隔得太近,宽松长衫的广袖一拂,“啪”地一声,扫落了叶修惯用的那杆白玉烟斗。

 

“文州家里那个,说到底还是太闹腾了点。”绘魂师起身来接了装置烟斗的木匣,显是料到了修不好,面上也未见遗憾的神色,只话锋一转:“不过照我说,闹腾有闹腾的好,太沉闷安生的,也叫人吃不消。”

江波涛闻言一愣,眼风斜斜一扫飘到琳琅轩店面与后堂之间挂着的那层靛蓝扎染布帘上,笑道:“吃不吃得消,不过都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贰:

六百余年前,叶修刚刚遇见蓝河,如今初霜城里气气派派的绘魂扇庄的前身还只是临渊城曲水边的一个小绘扇摊,尚未成年的小狐狸赖上了绘魂师,每日坐在摊子后头睁着一双赤金的瞳子新奇地打量人间。一会儿看穿了那边的粉色衣服的姑娘是个麻雀精,一会儿看穿了那边的白衣男人是个专拿好皮囊骗姑娘的竹妖。

那时候江波涛开着的玉石铺子还不叫“琳琅轩”,而名“环佩坊”,做的是玉料首饰的生意。临国富庶丰饶,都城里的官家太太和小姐们对穿戴很是讲究,江氏玉器质地天然玲珑剔透,自然吃香,生意红火起来忙到歇不成脚,向来有打算的江老板也难免有什么纰漏。

有一回铺子里扎袋的红穗子用完了,估摸着下午还有好一批货要出,江波涛趁着午后闲暇赶到市集上去想置办一些回来急用,途经叶修的小扇摊,惹得那正因日头大盛而有些犯困的小狐狸亮了眼睛,一把扯着身旁打盹的人念叨:“哎哎哎,叶修,那边那个玄衣男人的原身是什么?我怎的认不出来?”

被扰了好眠的绘魂师掀开眼皮定睛看了一眼,懒洋洋笑道:“《妖谱》上不曾记载过的,你何止认不出来,怕是听都未听说过吧。””

“——那是玉魂。”

 

世间之玉,以瑶池、他山、濯良三者为至上品。

瑶池玉为仙品,产自天界毓秀灵潭瑶池,他山玉为凡品,产自人间大荒之隅不周山,濯良玉为妖品,产自冥界往生桥下濯魂江。此三者若生灵,乃成“玉魂”。 

普通玉类生出的灵体分属妖族,载入妖谱,而玉魂因其原身受天地精华之故,属半仙,与魂师相类,世间少有。

——而刚刚的那一位,便应是濯良玉化出的玉魂。

小狐狸听得瞪大了一双亮晶晶的金眸,忽然神色一喜,乐悠悠道:“我想起来了,说怎么觉着眼熟呢,那个人是城里那家环珮坊的老板啊!”

蓝河当日年纪尚小,对新鲜事物总要想着法子去摸摸根底。打那之后,每日衣香鬓影女客往来的环珮坊多了位常客,还是位和善爱笑的小公子,且每每撞上别的客人,总要以身说法一般夸夸坊里的玉饰多么讨喜,惹得那些姑娘们拿水袖掩了唇窃窃地笑,倒也极给面子地照顾生意。

仙妖之类身置人间,原本便对身份无甚遮拦。这么一来二去,善谈的江老板同蓝河也便熟识了,连带着与常来坊里寻小狐狸回家的绘魂师也多有攀谈。

人间过客熙熙攘攘,个中光阴逝水无痕,他们活在其间消磨琐碎漫长的年月,三言两语便结点头之交,情谊如何,浓淡相宜,并不刻意往深处走。蓝河每每趁着店里没有旁的客人便拉着江波涛询问他的身世,对玉魂的由来好奇得很,江老板为人和善,也常挑一些天地混沌之时玉石初成的传说,又或是从前在冥界的事说与他听,从女娲盘古讲到往生桥上的生了凡念要被发落到轮回里去的引路人。

年余间,小狐狸在他这里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日子拉拉扯扯着暑往寒来地过。

——直到次年春,环佩坊新来了个伙计。

 

叁: 

这年大年初七是个寒晴天,一早城里的大小商铺纷纷开业,江波涛也跟着凑热闹地噼里啪啦点了两挂炮竹,见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头大盛,又兴致颇高地在店门口置了张小木方桌,就着晴光清点开年后进的第一批新货。

他的原身是濯良玉,自然对妖品玉更为熟悉,凡品玉种类最多又质量参差,须得仔细鉴别分类,算是个费力活儿。这一忙好几个时辰,抬起头来时,却见面前站了个面容俊朗的高大男人,一双深褐色的瞳仁澄亮地如同沙漠中的泉眼。

他从被江波涛归为下品的玉料中拈起一块岫岩玉,无波无澜地,说了“上品”这两个字。

 

人间产玉,圣品出不周,佳品出攀岚。周泽楷便是从西边的攀岚国来的。

荒月城周家是最后一个从大漠里走出来的鉴玉世家,凡品玉类,单凭眼观手触便可分辨其质地成色,一门傍身的手艺倒是举世无双,只可惜流传到这一辈人丁稀疏,就剩了周泽楷这一根独苗。

——还不太爱说话。

隔了几日,环佩坊的常客便发现这件小小的玉石铺子换了招牌,挂上了书着龙飞凤舞的“琳琅轩”三个字的清漆匾额。

闻讯赶来凑热闹的蓝河趴在柜台前看着鉴玉师的方桌前排起的长队,扯了扯江波涛的袖子一脸茫然:“江老板,这就是您店里新添的一门生意?”

江波涛忙着替往来的女客们包货,笑着应了一声:“是啊,小周帮人鉴玉,一两银子一件,也不乏有家里祖传的玉器拿过来品鉴,却发现是次品的客人。”

小狐狸看着周泽楷将各类玉器过手一鉴,眼皮都不抬地只消说一个字,白花花的银子便那么进了江老板的小抽屉,顿时目瞪口呆,跑回去兴致勃勃地和叶修说这件事:“原来人间的生意还有这种做法啊?”

绘魂师懒洋洋地一扇子敲在他脑袋上:“耳朵都露出来了!”

 

那些忐忐忑忑去鉴玉的凡人真是好无聊,得一个“好”字便喜笑颜开,得一个“中”字面色就不太好了,若得一个“次”字,骂骂咧咧不说,还得不情不愿掏银子。

不就是一块石头,左右戴在身上又看不出来品级。

蓝河趴在扇摊旁边晒太阳,看叶修边绘扇边听客人闲谈,那公子哥正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的扇坠都是昨日里刚刚鉴过的上品玉。

小狐狸在昏昏欲睡间忽而有点庆幸,亏得自己没有投生成人啊。

 

肆:

周泽楷就这么留在了临城,琳琅轩也再不仅仅只做首饰生意。

过客络绎往来间,两个人守着这间热闹的小铺子也算安稳了下来。

鉴玉师沉默话少,江老板却十分健谈。白日里一个专心鉴玉,一个笑面相迎招呼客人,倒也极为默契。晚间歇了业,铺面连着的后堂便是平日里坐卧起居的住宅,周泽楷原本惯于游历,鉴玉手艺傍身,生意凭缘而做,安身立命都在路途上,这一时安顿下来,突然有个人每月按量付他工钱,供吃供住,便不自觉也将临城作了长久歇脚的地方。

江波涛在人间数百年,沾染了许多凡世习性,同一个凡人生活也不觉有碍,反倒多有照拂。鉴玉师虽话少却生了一副好皮囊,舒眉朗目面容俊朗,兼之临城民风素来开放,未出阁的姑娘们若是见着了生得好看的男子免不了要多瞧几眼,在闺房里偷摸着议论三两句,隔了不多久,街坊间都传开了,说是琳琅轩来了个俊俏的鉴玉师,惹得原本女客便多的小玉铺子更是每日都盈着女孩儿家的娇俏笑语。

员外家的小姐,学士家的闺秀,今日取来一柄小玉梳,明日带来一个小玉镯,借着鉴玉的当口拉着周泽楷叽叽喳喳地问话,脂粉香,环佩响,素来不善言辞的人目光还是平平稳稳的,点漆似的黑瞳间带着股子透亮的茫然,微微斜了角度往江波涛这边一送,他家老板便总是恰到好处地迎上去解围。

这个却是风流儒雅天生含笑,惹得一帮子姑娘们拿水袖掩了唇被逗得腻声地笑,临走时还会惯然地捎走一两样店里新进的玉饰。

生意红火,江老板心情自然是上好。

 

“小周啊,我要给你涨工钱。”

过了春便是夏,店堂后面有个小院,里头原本雕着石桌石凳,一陇湘妃竹长得滴翠一般郁郁葱葱。待天气入了暑,江波涛又置入了两张凉榻,平日里收店若收得早,便趁着天光坐在石桌旁琢琢玉,周泽楷替他将玉料归了类,常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动作,听他几句碎语,但凭长日无尽偷着岁月悠悠然然地去,却陡然听见那人含着笑说,要给他涨工钱。

将刻玉刀往石桌上磕了磕,江波涛抬眸,正对上周泽楷玉一般润泽的目光:“自从你来了,我店里生意好了许多。”

鉴玉师低低地“嗯”一声,从他手上抽出刻玉刀,就着他方才雕琢出的芙蓉再往上添了一道刻痕,只消这一笔,原本生硬的线条顷刻之间便灵动起来。

江波涛索性将玉料递到他手中,笑道:“你这样好的伙计,又能招客人,还能一个人做几个人的事,我若是不涨些工钱给你,岂不是随随便便能被旁人挖了走?”

周泽楷手下走刀流利,几笔点就了芙蓉蕊,收起刻刀沉思了好半晌,才抬起头来斟酌地应了一声道:“不亏。”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走。”

他说得语意不明,江波涛却听得明明白白,笑着拿起那块刚刚才琢好的玉芙蓉去结穗子,边走边道:“那可说好了,今日的话天地都替我记着,往后你若想走,我便拿这个来压你。”

也自然不期望素来寡言的人能有什么阔论般的回应,只听得身后沉沉地,又是一声“嗯”。

 

伍:

说不走便是真的不走了。

临城的琳琅轩,铺子里也一直是老板同鉴玉师两个人。

后来那些时常来买玉的闺中女儿们纷纷出了阁,嫁妆里头的玉饰还是来店里置办的,当日里脆生生探听着周泽楷生年几许可有婚配的小姑娘们即将披上红嫁衣成为新嫁娘,还不忘执着丝绢纨扇笑嘻嘻地替江老板和周先生操心,可曾瞧上哪家小姐,可有打算几时成家,又被江波涛三两言哄得眉开眼笑地回去。不曾见到周泽楷在一旁,曾往她们挑好的玉器中附上一支亲手雕就的白玉簪子又或青玉手镯,以作祝礼。

再后来,新嫁娘们做了娘亲,领着自己年幼的孩子再来店里购置的,也尽是些孩童佩戴的平安坠,或是玉观音玉佛了。小孩儿们从奶声奶气地喊着“叔叔”,一路长到总角垂髫,长到弱冠豆蔻。曲水边的扇摊拆了,绘魂师同那只青丘来的小狐狸纷纷离开了临城,许多旧人旧事作了古,岁月像是一把被搓皱了的旧绢布,不甘心地也将那层褶皱堆上了凡人的眸角。

而玉魂的流年是不流的,江波涛始终是那副风流儒雅的含笑模样。娶妻、生子,这些凡人的常态,他不同周泽楷提,寡言的鉴玉师便也始终沉默地守着当年再简单不过的那两个字。

算在人间,他早过而立之年了,但依然好看,有时候喊一声“小江”,难得眯起双眸微微一笑的时候,还似初遇那年一般眼神透亮,也仍旧不太说话,三言两语都是短促的音节,只偏偏够江波涛读懂。

是偶然遭逢的默契时间日久,让陪伴成了自然;还是偶然遭逢的陪伴时间日久,让默契成了习惯。

临城里每日依旧车马络绎,玲琅轩也每日都会有新客光顾,鉴玉的生意再不如当年的盛况,但好在客流稳定。

中间走走停停的许多年,都似史书里漏记的一笔,瞧来较从前无甚不同,无情的是人间,多情的也是人间。

——而周泽楷偏偏是个凡人。

 

凡人会老会死,终究是经不住年月侵袭的。

 

陆:

蓬山客门下五名弟子,送迎三界的引魂师,名韩文清。

江波涛在晴川国最东的流焰城寻到他的时候,魂师刚刚收拾了包袱准备往下一个地方走。是又一年春早,沿海小城落着终日绵绵的天街小雨,玄衣男人撑了一把有些陈旧的十八骨白纸伞,行囊上结着的引魂铃随着步子叮叮咚咚地响在街巷间,惹得十里八方的游魂都往这边汇聚而来。

江波涛便逆着无数生魂聚拢的方向远远地唤住了他,喊了一声:“韩先生。”

 

韩文清做生意素来明码标价,比他的师弟叶修规矩许多。

流焰城城民多嗜茶,两个人挑了间装潢得玲珑精致的小茶馆进去避雨,雅座临窗,雕窗竹帘外便是一树开得鼎沸将至荼蘼的桃花,疏影横斜地支离进来,依稀间仿佛是与谁初相见的哪一年。

青瓷小盏,浮花翠汤,生意要洽谈,待客之道总是免不得的,江波涛向对面人作了个“请”的手势,道:“要劳烦韩先生,为在下引一缕魂。”

韩文清端起茶盅却不饮,沉声问:“引往哪一道?”

过了往生桥,往生之途分六道,新魂该走那一条,全凭引路人指引。若经由引魂师,便可避走引路人,凭铃声的引领带着生魂任走六道其一。天道人道修罗道,鬼道地狱旁生道,魂师属半仙,其力不足以走天道,故而接生意前常有照例询问。

江波涛垂眸凝视着杯中青碧的茶汤,是带苦味的高山云雾,茶烟弥散间也有袅袅的苦,熏得人眼眶泛潮。

——“走人道,愿归籍临渊国都城临城。”

 

濯魂江,往生桥,江波涛离开冥界的时候,上一任引路人正因犯了情劫将要被贬到凡间,现如今桥头站着的这位从鬼界来,只同他打过一个照面,听闻原身还是只艳鬼。

一板一眼的名字唤作张新杰,横是横,竖是竖,念在口中连个婉转些的尾音都掐不出来,常年穿一身惨白的衣袍,又因见惯了死别,面上的神情总是疏淡的,也不知“艳”之一字从哪里说来。

韩文清执着引魂铃穿过熙攘的生魂踏过往生桥,待到桥尾,忽而铃声大作,隐隐现出铃上拴着的一根红线,逶迤着伸向远处漫着浓浓瘴气的黑暗里。尽头牵着的那缕魂,分明是年过古稀的周泽楷。

岁月留不住,江波涛守了他一世,当日俊朗的少年人垂垂老去,也当真守了诺,五十余年,于玉魂的不老不死不过是转瞬,却是他的整整一生。那缕魂被红线牵引而来,一步一步踏过濯魂江岸的荒草,踏上往生桥,每走一步老态便散一分,走到韩文清身边时,已然又是初相逢时的年轻模样。那年临城里惹了多少闺秀芳心暗许的鉴玉师,是风前玉树,有疏眉朗目,而当所有的故人都成了一抔黄土,独独只剩江波涛还记得了,就如他一生寡言,三两言也仅供江老板听懂便够。

 

张新杰将一缕魂判给修罗道,回过头来望见引魂师为周泽楷引了路,突然开口问:“这一次,你收了什么?”

“濯良玉。”韩文清解开铃上的红绳,圈了个绳结遥遥掷入往生途中,生魂便能一路逐着那线头走下去,无需再有人相引。

“他的原身?”引路人闻言一怔:“我以为你会收藻荇丹,濯魂江下万年青藻炼成的东西,按说比濯良玉划算。”

“无碍,藻荇丹不过是可引生魂上天道,往后我便用不到了。”

——引魂师通达三界,唯一不可领魂入天道,世间却不乏有大价钱以求此愿的,现下韩文清却直言“用不到”,不知又是何解。

性子沉稳的引路人微一蹙眉,却未再相问。

 

江波涛站在濯魂江边,遥遥望着周泽楷的生魂一步一步地向往生途的尽头走,那片鸿蒙之后便是人的来世,还是这缕魂,却不再是这个人了。一时间,过往数十载相伴历历在目。

琳琅轩的江老板,素来是长袖善舞笑面迎人的,待谁都不曾差上半分,也不曾好上半分。直到哪一年正月初七,和煦日光下偶一抬头,撞进了哪双眼眸里,深褐色的瞳仁澄亮地如同沙漠中的泉眼。

生途尽头,混沌之际,周泽楷突然转身回头远远地望了一眼,启唇说了一句什么。

隔了太远,生魂的声音微弱,早便散入了瘴气里。入耳的尽是濯魂江潺潺的流水声,而江波涛却分明从他的唇形里辨认了清楚,一如这经年累积而来的深厚默契。

早该忘却前尘的人,念着的依稀还是当年的那一句。

——“不走。”

 

柒:

离开不过十余年,临城早换了人间。

琳琅轩是城里的老铺子了,名声依旧响当,只是再无人知晓,如今的这位江老板同百年前的那位江老板是同一个人。

这年腊月,城北有户周姓人家得了个儿子,衔了枚红线串就的玉芙蓉而生,不哭也不啼,睁着深褐色的一双漂亮眼睛安安静静地打量人间。隔两日城里来了个赤脚道士,拉着孩子母亲直言小公子命中缺水,往后约摸将修身不正。周家人权宜之下,听从那道士的替小儿子取名“泽楷”,泽野多水,楷字方正,正可略加弥补命格所缺。

道士临行前又言,小公子衔玉而生,合该与玉结缘,往后倘若有同玉的机缘,万莫推辞。周家人亦千恩万谢地应了。

周泽楷打小同别的孩子大有不同,早慧却寡言,近四岁才开口说话,企唇也是仅仅三两音节。六岁那年,小男孩儿陪同母亲上街购置家里的用具,年轻的妇人到底是爱打扮,牵着孩子路过琳琅轩,眼见着里头环佩陈列好不精致,不自觉地便往店里迈。耳坠子,手钏儿,玉质玲珑很是讨喜,款式又都新颖好看,正举棋难定着,突然被身侧的儿子扯住了衣角。

周小公子指着那对耳坠,开口道:“上品。”又指着那副手钏,补充了一句“次品”。

童音又糯又清,目光却依旧是不合这个年纪的平平稳稳。

周夫人正愕然于素来寡言的儿子难得出声,一旁的柜台后边已转出一个素白衣衫的男人,俯身摸了摸周小公子的头,笑道:“令公子小小年纪,倒是与玉结缘。江某正愁自己的鉴玉手艺尚无传人,不如便让贵公子跟在我身边习鉴玉罢。”

——若有同玉的机缘,万莫推辞。

 

周泽楷便这样留在了琳琅轩。

铺子后堂平日坐卧起居的屋子里,摆设还和当年一模一样,经年过去也不见积灰。

江波涛领着他进去,又在矮桌边蹲下身平视他,不经意间瞧见小孩儿额前有一小撮软软翘着的额发,同前世一模一样。便笑着伸手替他去理,边道:“我姓江,往后你跟在我身边,我教你鉴玉,好不好?”

眉目稚嫩的少年已经隐约可见日后朗然卓越的风骨,瞳仁里的泛出的还是玉一样润泽的波光,突然就抬手抱住了江波涛的手臂,低低喊了一声:“小江。”

 

又是一年,两年,许多年。临城过了春晓,淡了秋霜。

一年一年有人途经,一年一年有人离散。小孩子长成青年,鉴玉的手艺早已青出于蓝,江老板待人也总是客气和善。暑日里的傍晚依旧在小院中石桌前琢玉,江波涛琢出来的玉芙蓉和周泽楷生而衔来的那一枚总有九分相似,却总缺了最灵动的那一笔。

将那把古旧的刻玉刀递给周泽楷,他默不作声地接过,和前世一模一样的面容上却带着些微的茫然,抬头望他一眼,也早已不知从何下手。

 

到底是前尘尽忘,他还是他,又不是他了。

这一世过了,还有下一世,第二世,第三世。

凡人抵不过岁月消磨,逃不过生老病死。

 

这缕生魂在往生桥上踏过了许多趟,每回都有只玉魂来送他。

后来引魂师成为了鬼帝,他的师弟替他接了这门生意,绘魂师懒洋洋地拎着引魂铃站在桥头同张新杰搭话:“师嫂,不然下回我便不来了,您替我引了路也是一样的嘛。”

和“艳”字沾不上边的艳鬼引路人搁下手中的名册,抬眸一板一眼地应他:“不一样。”

叶修便哀哀叫开:“师嫂看在师兄的面子上伸个援手啊。”

张新杰忙着手下的程序不见搭理他,讨了个没趣的人便又远远望这边濯魂江边站着的江波涛喊:“小江啊,我没我师兄那么高的修为,只能引他上人道,归不了名籍,你也别老呆在临城了,将就着跟着他走吧!”

江波涛听着心头发笑,这年头,总有人做生意都做得这么不地道,却偏又只能无可奈何地应一声“好”。

 

于是转世便到了云泽国,依旧是个漂亮的小男孩儿,依旧是他眼见着长大,长成长身玉立的青年人,沉稳寡言的中年人,又一轮垂垂老去。

“不走”那两个字,周泽楷当日守了一世,余下的年岁里,江波涛替他接着守。

一守便是许多世。

 

捌:

“所以呢,这是第几世了?”

桌上搁了个梨木匣子,里头装着一柄精致的青玉烟斗,虽比不上叶修从前用的那只他山玉雕就的精致,却也非凡品。

叶修收下了烟斗,抬眸意味深长地朝琳琅轩熟谙世事的江老板望了一眼,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样一句。

初霜城,绘魂扇庄,夏日里暑气逼人,蓝河洗了冰镇过的杨梅出来待客,小竹盘间凉透的井水还未沥尽,便已被画师偷抓了一把去。平日里懒起来跟没骨头似的,这时候倒是眼疾手快。蓝河板着脸打掉他又伸过来的手,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望了江波涛一眼。

临近晚间,镇魂香已经点了,引魂铃还未来得及挂到檐下,外头高枝上趴着的蝉都鸣得没了精神,有一把没一搭地拖着余音。

江波涛见他二人举止亲昵,只笑了笑权作无碍,应道:“六百余年,这是第九世。”

叶修将一粒杨梅扔进嘴里,红艳艳的丰盈汁水溅了几滴在唇角,瞧来有些滑稽:“所以你预备就这么一直守下去?总归我师弟已经出师了,往后这活儿让他干,我可不接了。”

江波涛垂眸凝视着那盘圆润漂亮的杨梅果子,竹盘子下沥出的水痕在上好桃花心木的矮几桌面上划出了蜿蜒的水痕,又因了天气太热,很快被蒸干。就好像这一世一世地陪着他过,日子太长太久了,消磨来消磨去又太过琐碎了,感情也怕会被蒸干的。

“怎么着,这是陪久了,就这么喜欢上了?”绘魂师“嘁”地一声笑出来,大刺啦啦地把杨梅核往地上一吐,又被小蓝老板狠狠地剜了一眼,忙笑嘻嘻地讨饶。

——到底是是陪久了喜欢上了,还是喜欢上了才能陪这么久。

江波涛不欲与他争论这个问题,温声道:“所以我不想这样了。”

“他是凡人,轮回本是命定,生途里每一世都有不同的东西让他去感受,我原本以为,陪着他一世一世去看就够了。”

“可是后来,终究还是怕日子太长太空,他每一次轮回都会尽数忘掉从前,我一意孤行地介入,不过也是让他重复他的前生罢了。”

“可使肉身不死的菩提露早先我已求到了,所以今日特来求一柄绘魂扇,锁他生魂免遭轮回。”

叶修眯眼打量他,江波涛含笑同他对视,两道目光撞在一块儿似是能点起火来,看得小狐狸在一旁心头发毛。

半晌之后,魂师“啧啧”叹了一声:“真自私。”

江波涛格外坦诚地接受了他的评价:“过奖。”

 

玖:

隔日叶修带着蓝河去环佩坊讨债,一进店堂,看见周泽楷正坐在柜台后面默不作声地雕玉,手中的那把刻玉刀瞧上去便是陈年古物,刀刃都有些钝,鉴玉师却琢得十分认真。

江波涛从后堂挑起扎染印花布帘出来,见了他二人,忙招呼道:“怎么亲自送上来了?”

蓝河将手中携着的扇匣递上去:“左右是无事,吃过晚饭出来走走,便过来送一趟了。”

叶修依旧装模作样地执着自己那把描金折扇,端着腔道:“来来来,江老板,我们来谈谈价。”

江波涛风云不动:“你要什么?”

魂师佯装深思,半晌后勉为其难道:“恰好我最近什么都不缺。不如这样,你有空往鬼界多跑几趟,听听我师兄师嫂的墙角。”

永远面上含笑的江老板闻言,终于如他所愿,笑意僵了一僵。

缩在旁边看热闹的小狐狸偷偷摸摸地笑出了一口小白牙,鉴玉师雕出了一朵玉芙蓉,抬起头来低低喊了一声“小江”,面上亦是有笑的。

 

晚间两个人拖沓着步子回家,待拐了角,透过琳琅轩的店堂瞧不见他们的身影了,蓝河才敢大大方方笑出声来,喘着气道:“让江老板去偷听鬼帝的墙角,也亏你想得出来。”

叶修端着扇子装风流,又忍不住凑上去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怎么样,这场戏看得还满意么?”语毕又去拉他的手。

蓝河下意识想避开,然而城中街巷空旷,又行人甚少,便索性由了他去,斟酌着骂了一句:“真不要脸。”

叶修回头来拿扇子敲他,懒洋洋道:“学学江老板,都是开店子的人,就你这么不会好话哄人开心。”

小狐狸捂住头“哎哟”地叫唤了一声,忿忿道:“你管我,你的工钱还是我发的呢。”

“是是是,蓝老板不如替我涨涨工钱,省的我这么每日接私活儿,也怪累的。”

“当日可是你自己说的,你吃我的穿我的,又不亏!”

“我说你,记别人的话怎么只记一半,当日我说的可不止这两句……后头那些呢?忘了?”

“……叶修你别不要脸!”

“我记得我还说过,白天使唤你,晚上拿你暖床,没事压一压你也不在话下,这么好听的话,怎么都忘了呢?”

“……”

 

月影空朦,将影子拉得瘦瘦长长,絮语同蝉声混在一块儿,渐渐地听得不甚真切了。

是夜明月东升,正值花好月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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