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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全职:乔高/叶蓝]昨夜微霜初渡河·星木琴

    

之一·[叶蓝]绘魂扇

之二·[喻黄]点睛笔

之三·[双花]罗雀枝

之四·[林方]梨花春

之五·[周江]濯良玉

之六·[韩张]镇命锁


※主CP乔高(其实乔高乔无差了),全文1.1+w补完,引魂师X琴师。

※OOC,OOC,OOC,古风玄幻,私设如山,言情调调,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十月份出个小本啦,腿一个一宣地址:点我 =3=

※ @请不要在墙上画大小眼儿 墙妹我要和你分手了,我写到8K的时候说我又爆了字数,你嘲笑我会写1w1,我果然写了1w1,这么爆下去我还怎么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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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微霜初渡河

之七·星木琴

 


壹:

高英杰是裹着一身晨露匆匆赶到初霜城的。

一身灵力被封了大半,他携着星木琴从东海蓬莱岛渡船而来,登岸时正是人间九月轻寒袭人。才破晓不多久,除却几家早开的店铺,城内四下空寂,拐进殷家巷便遥遥可见绘魂扇庄轻飘飘招扬的迎客旗。

蓝河前夜里被叶修闹腾到将近三更,这时候正睡得极不安稳,听到外面店堂里剥啄似的敲门披衣起来还是满脸倦色,一开门却对上一张比他更加疲惫的脸。

叶修从趿拉着鞋子从后堂跟出来看热闹,看清来人时也是神色一凝,有些迟疑地开口问:“你是……小高?”

 

天色还暗,蓝河点了油灯,又燃了小半炉引魂香。回头时听见叶修正与高英杰攀谈:“小乔前些时日才走,说是回蓬莱岛去会你,你不是被我师父留住了么,怎么这么心急地赶过来?”

小琴师的性子似是比绘魂师那个师弟还要内敛些,说话温声软语的:“不忍再叨扰蓬山先生,再者我并不晓得他要回去,在岛上也不知还要候多少时日,怕等不到了。”

“多等几日便是了,这么紧赶着做什么?”他们二人一个是仙,一个半仙,长日无尽的岁月过着,却蹊跷地说着“怕等不到”了,叶修见他神色黯淡,忽然察觉到不对,蹙了眉问:“你身上的仙气,怎么淡成这样?”

他从蓬山客传来的信里知晓过,面前这小散仙是归籍在天界长乐府上司琴的,长乐府中人司掌天界礼乐,虽比不得众星君身份尊贵,却也是仙元正统。可眼下,高英杰身上的仙气淡到几不可闻,这一身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样子,怕是灵力也不剩几分了。

琴师双手紧紧握着蓝河替他斟上的一盏茶,似是有些愣神,许久之后才有些拘谨地微微垂了眸,低声道:“我要下轮回台了,想寻他……道个别罢了。”

 

贰:

乔一帆被蓬山客带上天界去赴天后蟠桃宴的时候方及弱冠,他是师门小弟子,前头的几个师兄早便出了师各自游历去了,偌大的蓬莱岛上就他和老爷子两个人天长日久地住着。清修的日子漫漫无尽,他虽然性子腼腆,可到底是少年心性,难得有这机会出岛,自然看天界的万事万物都觉新鲜。

离开席还有些时辰,蓬山客已经同北斗府上那位贪杯的摇光星君打起了今日贡酒的主意,乔一帆趁着席上往来热闹悄悄摸出了聚仙殿,天界终年云蒸霞蔚,雾影朦朦里来去也并不太认得路,只挑了人少的地方走,闲晃了才不多时,却听闻一道弦音破空而来。

他在蓬莱岛上闲来亦修习过琴艺,稍一倾耳相听,竟被勾住了似的,不自觉便循了那道琴声而去,寻到一处门庭半掩的仙家府宅。透过朱漆府门,隐约可见庭中栽有一株荼白的木芙蓉,有个碧青色衫子的散仙正端坐于树下的矮案前抚琴。

也不知缘何,这琴声丝丝入扣,似雨打新翠的芭蕉,风扣铜绿的门环,云雾般袅袅散开,送入耳中格外走心,乔一帆一时听得入了迷,手下便失轻重,一步踉跄着撞开门径直往里踏了一步。

“吱呀”一声,沉重的府门洞开,和着一声陡然拔高的尖锐弦音。那边的琴师受惊似的匆忙站起来,指尖淌血滴上起皱的衣角,竟是生生被琴弦划伤了。

一时间眸光相对,乔一帆亦被惊得退了一步,半晌后回过神来,行了个礼连声歉道:“这位上仙,在下只是闻仙乐悦耳,循着琴声而来,并无意叨扰……”

“不是什么上仙……”那琴师咬了咬下唇,捻了个法术将手上的血止了,面上竟泛起一层赧意,犹豫着开口道,“我叫高英杰。”

 

天界生嘉木,名星桐,万年始长成,又万年荣枯,枝干有星纹,佐以天蚕丝为弦,可制星木琴。琴音泠泠然,铮铮然,诉衷含情,乃长乐府琴司的珍品。

高英杰是归籍琴司的散仙,然资质尚低,顶好的星木琴还轮不得他来使,只趁着府上的几位君上都去筹备蟠桃宴上的礼乐了,好琴闲置,才有机会试试手。未料一曲尚未弹尽,却被乔一帆陡然撞上了。

天蚕丝柔而质韧,凌厉起来也能作伤人利器,他手上的伤虽止了血,却还留着条暗红的割痕,瞧得乔一帆有心头一阵自责,启了唇想开口,却询问也不是关怀也不是。

高英杰浑不在意似的侧头打量了他一会儿,也不问这人为何闯了自己的门,片刻后忽道:“你不是天界的人……是来参加天后娘娘的宴会的?”

乔一帆点头歉道:“我从蓬莱跟着师父来赴宴,也是头一次上天界,因为不认得路,又听这琴声与往常听过的更有雅韵,这才误入了。”

“你对琴艺也有研究?”小琴师闻言亮了眼睛,欲言又止,半晌后才有些为难道:“不知道能不能叨扰您听听我弹这曲子……这首《秋水惊鸿》才练了月余,却是待会儿要在席上奏的……”

乔一帆闻言一怔,旋即笑道:“好。”

两个人瞧来年纪相仿,均是少年人模样,于音律上都算小有造诣。一时间廊前云雾,庭中落花,琴音泠泠拨起,倒颇有一种高山流水之情。

这《秋水惊鸿》是人界传来的曲子,不同于方才所闻的仙音渺渺,反倒带几分靡靡柔情,高英杰的手生得极好看,除却长年抚琴养就的一层薄茧,葱白纤长骨节分明,按在弦上如玉撞玉,霜侵霜,鸣沙流泉,晓风过柳。一曲终,乔一帆竟听得有些愣神,半晌之后才拍掌由衷道:“此曲绝妙。”

高英杰微微红了脸:“不敢当,只望席上不负君上所托才好。”

说话间又随性地扣弦,撩起三两泠泠乐音,惹得有朵开至荼蘼的木芙蓉离了枝梢,跌落在琴上撩起一阵颤音。乔一帆不由得叹道:“芙蓉尚且解语,更莫论各位上仙了。”

 

开席时又长乐府众仙渐次入殿拜见天帝天后,乔一帆坐在蓬山客身边,远远地又看见了高英杰。聚仙殿用于会宴,殿内修筑得敞亮宽阔,二人的席位原本隔了极远,高英杰入座之后却似察觉到了什么一般,遥遥往这边望过来。

才不多时,那小琴师换了一件玄色的广袖衫子,额上配一根明珠熠熠的发带,少年模样里平添几分沉稳,同他目光倏尔对上,又侧了头抿起唇角微微一笑。

乔一帆执起酒盏,做了个遥遥相敬的手势。

 

叁:

蟠桃宴千年一次,除却天后办的一场席,各仙府的大小会宴持续小半月,汇聚了许多在外游方的散仙半仙,蓬山客带着小徒弟一个个拜访旧人,席上还未尝够似的,从北斗宫的佳酿一路蹭到蟠桃园的仙桃。

守园的散仙名做方士谦,同乔一帆的三师兄,封魂师王杰希是旧交,虽然名头不高,在天界却是个奇人,闻言他与当今天帝,昔日的北辰帝君是同一个时候的人了,按资历早该升了天君,却不知缘何,就这么守着这一方卉木灵秀的果园子悠哉悠哉地千万年过下来。

蓬山客借了徒弟的名头跑过去拜访顺道混吃混喝,倒是同他撞了个一见投缘,方士谦起出了千年的桃花酿,二人于落英缤纷下席地而坐,一斟一酌间喝得万分起兴。

乔一帆对自己师父的脾性清楚得很,老爷子平生最贪杯,好酒比徒弟亲,一喝上便定是招呼不到自己了,正思量着出去四下走走,一时有熏风拂面,桃园中落瓣如雾,不由得又心头一动。

 

高英杰在蟠桃宴上那一曲《秋水惊鸿》奏得很是尽兴,琴司之首的玉徽灵君心下大悦,特意拨了一张星木琴给他使用,少年人心事坦率直白,自然因此满腔喜悦之情,终日在府内爱不释手地试琴。

这日照例是端坐于中庭习一首新曲子,方才起了几个音,便闻得府门被人微微叩响,开门正见乔一帆手捧着一玉白瓷罐眉目带笑地立于门外。

他二人年纪相仿,自然以姓名相称,高英杰将人迎进院中,讶道:“一帆?今日怎么有空拨冗前来。”

乔一帆将手中瓷罐递给他,道:“我师父去找蟠桃园的方上仙喝酒,我一时兴起,便问他讨了点这东西,想是对你有些用处。”

高英杰接过,奇道:“我用得上的?”

言毕迟疑地揭开手中瓷罐的盖子,却见里头满满的一罐桃胶。

乔一帆抿了抿唇,诚恳道:“上次见你的手被琴弦割伤,想着天蚕丝纵然是弦上珍品,却终究抵不过你每日勤恳用功,恐怕起毛了,一则伤手,二则糟蹋了好弦,还是用这桃胶护养着好。”

高英杰一时了然,竟有些不好意思:“怎好麻烦你上心。”

偏头略一思量,又眼底流泻出三分喜意,拉着他往木芙蓉树下走,边道:“正巧君上赐了我一张星木琴,你今日若是无事,不如听我弹琴。”

乔一帆笑应道:“正有此意,还恐叨扰你。”

“哪里会叨扰,”高英杰欲言又止,恐怕唐突,斟酌了许久才赧然道,“你若想来,每日都来也是可以的。”

魂师闻言一愣,片刻后微垂了眉眼柔声应道:“求之不得。”

 

于是在天界余下的日子,乔一帆果真每日都来,携一支瑶池半开的莲花,或是一小壶枝梢收来以供泡茶的阳春露,琴司仙府的木芙蓉树下,一人扣弦抚琴,一人侧耳细听。石桌上常备沏有新泡的香片茶,馥郁茶雾里,仙音凡曲,余音袅袅,每一日都似悠悠浮生。

 

肆:

从天界回到蓬莱岛,又两年须臾转瞬。

清修的日子漫长且闲适,乔一帆素来刻苦,虽然修为尚浅,然而引魂铃佩上,已是有了几分魂师通达三界的风范。闲暇时候,亦对修习音律较之从前上心了许多。

岛上有一处灵泉名作风露,天然泉流叮咚,又有幽石雅壑,乔一帆在泉边辟了一方琴案,每逢月夜便携一张弦琴过来小坐。他原本便性子内敛,又在年少时便被叶修从人间寻来带上了蓬莱岛,故而极少与同龄之人有过近的接触,许是那半月有余的相伴入了心,不由得将高英杰当日奏的那曲《秋水惊鸿》于私下里闲弹了无数次,却每每忆起都觉得哪里差一分,比不得当年木芙蓉树下那一曲的灵韵。

不免又常念起,若有机会再见,总要讨教讨教才好的。

时值蓬山客两百年一次外出游方,老爷子把岛上大小事宜尽数扔给了小徒弟看家,一个人拍了拍手潇洒地天南地北晃悠去了。乔一帆倒也乐得自在,除却琴上的造诣,又自己折岛上的新竹制了一支笛子,每日琴瑟筝笛,音律靡靡,日子倒也万分雅致。

未料才两月余,岛上却来了一位客,且是位故客。

阔别两载的青衫小琴师携着星木琴递上拜帖:“我受玉徽君上之托走一趟蓬莱岛,只因养护天蚕丝最好的不是蟠桃园产的桃胶,而是这岛上千年一发的紫玉白芨。”

乔一帆三分喜色七分愕然:“紫玉白芨闰五月才开花,眼下才入三月,英杰你……”

高英杰微微红了面颊:“我特意提前过来的。”

 

于是岛上别院内辟一间客房,高英杰便暂住了下来,好候着白芨花开。

蓬莱岛位于东海之东的暖湿海域,终年风光秾丽,少年人又有风流心性,最是亲近好山好水,平日里无事,两人常一携琴,一佩笛随性闲走,偶遇某处落花或是某地芳草,便席地而坐,起三两弦音。

高英杰的琴艺较之两年前又长进了许多,风露泉边重奏《秋水惊鸿》,丝丝余音竟是听得乔一帆有些愣神,半晌后才叹道:“这两年我也常习这曲子,只惜学艺不精,再怎么听来都比你缺一分韵味。”

高英杰按住琴弦收音,笑道:“《秋水惊鸿》是凡曲,我用星木琴来奏,自然比平常的琴奏出的来得别致,原本便与奏者无关,你怎么妄自菲薄起来了。”

乔一帆将翠竹笛握在手中,略一思量,道:“论琴,我便不在你面前现拙了,前些日子闲来借着琴谱改了支笛曲出来,正巧可以同你和一和。”

高英杰略一偏头,抿了抿唇角赧然应道:“好。”

 

便扣弦一拨,有琴声漾开,和着泉流清鸣,行云流水一般畅快地自弦上流溢出来,未几笛音破空,竟是不闻丝毫突兀,稳稳地融入了琴乐之中。

高英杰细一斟酌,便听出这其中所下的功夫,不由得愣愣抬眸,却正撞上乔一帆投来的目光。

自是琴笛相和,高山流水。

 

伍:

仙族不老不死,轮回台却是天界之中唯一与六道相通的地方。

许多年前叶修还在外游方的时候曾遇上过一单生意。是晴川一国某个商户大家的小女儿,备受疼爱却又天生早慧多愁,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其父早年习过些巫偃之术,特意托了叶修欲将爱女的生魂锁入绘魂扇中,未料取了点睛笔研了岐山墨,引魂香引了小姐生魂归来,绘魂师却忽然道,这单生意他做不得。

原来这家小姐本是个被贬入人界的仙族,仙元散后才凝成的生魂,魂里打着仙界的浮屠印,模样也并非是原本的模样,若要锁魂,只能倚着从前为仙时的样子来绘,眼下仙元既散,绘来也不过一柄空扇,再没有锁魂的效力了。

故而下轮回台于仙族而言,常是等同于凡人身死的大事。

 

高英杰说得故作轻巧,叶蓝二人却皆是神色一凝,晨风微凉,穿堂而过,一时间两厢静默。

半晌之后,叶修才蹙眉发问:“你犯了天条?”

高英杰咬着唇摇了摇头,低声道:“前些时日我去了一趟炼狱,见到了……长邺……”

蓝河在店堂一旁的案几边沏茶,边侧耳相听他二人的谈话,一时觉得“长邺”这个名字熟悉得很,正要细细思量是在哪里听过的,又闻得叶修道:“长邺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并不是谁有意相告,”高英杰微微垂了眸,“这件事虽然我不知情,诸位君上也无意怪罪,可说到底她是因我才铸成大错,又怎么会天长日久瞒得过。”

 

蓝河心头一跳,这下想起来了。

——长邺,分明便是张新杰之前那个因为恋上个凡人,私自将他引入天道,而被贬入炼狱的引路人。

 

陆:

紫玉白芨闰五月花开,挖根取茎忙活了好一阵,高英杰待到六月初才行将告辞。

离岛这日海上有风,刮得小琴师鬓发有些散乱,乔一帆拿身子挡着风替他将发带束好,才道:“蓬莱岛同天界往来算不得频繁,也要日后有机会再会才好。”

这动作亲昵,教高英杰微微红了面颊,片刻后将一缕散落的鬓发拨到耳后,低声应道:“我大抵每年可以同君上告几日假,时候虽不长,可还是够走一趟蓬莱岛的。”

乔一帆眸光一亮,忽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这本琴谱是我前些时候从师父的书箱底下翻出来的,似是是些已经失传的人间曲子,便拓了两本下来,正巧赠你一本。”

见高英杰接过随意翻了两页,又斟酌着道:“你下回来的时候,我以笛和你。”

话里几分试探,几分期待,高英杰听得分明,只笑着应了一声:“后会有期。”

孤帆远影逆着海潮溯游而上,亦载着少年心事远走了。

 

于是往后每年寒食前后,高英杰果真都来,携着星木琴,规规矩矩地递上拜帖见过蓬山客,然后在岛上别院内的客房里小住几日,同乔一帆琴笛偕行,穿花过柳。

那琴谱上的二十四支曲子被他以节气命了名,从立春到大寒,曲中有人间四时,亦载着岁月流转。

承君一诺,便是经年,直至乔一帆出师。

 

魂师一脉修行千年可灵力初成,脱人籍,为半仙,老爷子平日里闲散师父当惯了,这时候倒醒悟了似的,开年的时候便捋着白胡须拍着小徒弟的肩说赶明儿找个师兄回来给你加冠。

高英杰这一遭来的时候二人说起此事,是风露泉边按了弦收了音,绘魂师替他拂落了琴案上的几朵飘絮,边道:“明年我离岛,再会怕是要在人间了。”

高英杰闻言偏了头:“人间四国疆土辽阔,你要在何处与我再会?”

乔一帆笑道:“凭你这上仙的本事,还怕寻不到我么?”

小琴师微微一怔,片刻后低呼一声:“你都知道了……”

 

原是适逢玉徽灵君晋了天君调往长乐府上去主事,琴司主位一职便空了出来,手下的这一辈里高英杰算是翘首,极受君上属意,继任一事虽未明说,却也有了七八分准信儿,高英杰素来内敛,还未定论的事自然不会提前告知他人,只是未料到乔一帆远在蓬莱,竟也得到了这样的消息。

引魂师在琴案前席地而坐,微仰起头来望着他,道:“也算不得消息灵通,只是时常留意着你们长乐府上的动向。”

见高英杰有些愣神,又低声道:“不止这一回,前些年你们府中的群芳宴,你凭《惊蛰》那一曲拔了头筹,我也知道,还有阮司的碧衡灵君夸你‘弦底江山,灵韵天成’,教了你一支他素来不外传曲子,还有那时候扑蝶会……”

高英杰听得恼也不是,窘也不是,半晌后才将声音拔高了一些截断他的话:“一帆你这么留心着我的动向做什么!”

乔一帆霎时便噤了声。

——是啊……这么留心做什么。

 

泉鸣流溢,柳花四起里,高英杰微微红着脸,眼带一丝为难地望着他,仿若还是那年碧青衫子,一曲《秋水惊鸿》惊落了木芙蓉花的小琴师。

乔一帆突然想起这些年他们合奏过许多的曲子,从仙音到凡曲,从山水小调到沉郁悲歌,人间的说法里,乐声即是心语,可他们都没有探究过这件事,不曾言说的心语是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二人还是当日的少年模样,变得又是何种心境?

有棵芽儿探头探脑地从心底破土而出,枝条柔嫩纤软,抖着生绿生绿的新叶,簌簌地鸣着两个字的音。

乔一帆突然一笑,低垂了眼帘温声道:“明年吧,明年人间再会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柒:

外头的天光逐渐染开,又将是一个熙攘热闹的凡间白日。

世人虽庸庸然,为利往矣,为利去矣,却也能忙里偷闲喝杯茶去;反是九天之上的仙族,从来留世以清白高洁的名声,也总有那些个正不了本心的。

叶修招呼着蓝河熄了炉中的引魂香,回过头来见高英杰怀抱着星木琴发愣,不由得又有些不忍,道:“有人拿这件事嚼舌根,便随他们去便是了,终归不是你的错,你又何必这么上心。”

之前屋子里有些昏暗看得不甚清楚,这时候亮了,蓝河才注意到小琴师的脸色苍白得很,想起他之前说的话也有些心疼,忍不住插嘴道:“小高你自请下轮回台,岂不是遂了他们的愿?”

高英杰咬着唇摇了摇头,低低开口:“遂了他们的愿也好,平白让君上替我难过也好,说到底我不该是天界的人,长邺那一身业障由我而起,她在炼狱府受尽折磨,却要我在天界安枕高阁,这我做不到。”

绘魂扇庄的狐狸老板回头哀哀地望了自家画师伙计一眼,听得尾巴都耷拉了,半晌后才低叹了一声。

 

高英杰从蓬莱回到天界不久,长乐府上的任书便下来了,玉徽灵君之后,果然由他来入主琴司,此后便也算是上仙一列了。

此事既定,原本只需走个入职程序便算了结,未料这日去府上料理完琐事,回途路上隔墙闻得两个与他同辈的小仙在廊下耳语。其中一人似是在调琴,三两短促弦音不断跳起,另一人守在一旁以掌扇着风,话中颇有几分埋怨。

“你瞧他平时闷声闷气的,倒是会讨好君上,否则若到资历,哪里轮得到他。”

调琴那人将琴弦随意地拨了几声,笑道:“还不是尽凭君上的亲疏远近,不挑他,难道挑你这个榆木脑袋不成?学个新谱子,人家半月便够,你一个月也不一定练得熟,说出去白白丢了琴司的人。”

被说成“榆木脑袋”的人也不恼,反不屑道:“本事再大有什么用,还不是野路子来的,若不是有人助他上的天道,现下指不定在人界哪片泥尘里打滚呢!”

听者陡然将琴弦一按,疑道:“有人助他上的天道,怎么回事?”

那人冷哼一声:“这你都不知道,原本他是该是走人道,上不了天的,谁知当日六道上引路的那姑娘也不知哪只眼睛出了问题,偏偏瞧上了他,违着天命将人引上的天道,这才得了仙籍。眼下他在天上倒是逍遥自在,可怜那女子,被发落到了地狱道,也不知有多苦。”

听者“啧啧”叹了几声:“愿打愿挨,也是他命好。”

那边还在窸窸窣窣议论着什么,隔着一堵粉墙,传来入耳都听不清了,高英杰听得思绪一片兵荒马乱,什么“原本他是该走人道的”,什么“那女子却被发落到了地狱道”,明明是耳语般的议论,却在脑海中低低旋回不去,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地狱府是什么地方,冥府往下,三界最底层。而被打入地狱府的人,生魂和元神俱散,只余一具空有感知的死魂,无止境地被痛觉折磨。

他原本以为自己顺遂一世,在天界日子漫长简淡,也不过图个安稳罢了,却从未料到这安稳是有人受了多大的苦痛换来的,即便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

 

从司法星君处签了拜会文书,一层层递到地狱府的府主鬼面阎罗手上,是日府门大开,当值的小差是鬼界派下来的,木着张阴森森的脸冷道:“上仙想去的地方阴气重,若对您仙体有损,可万要担待,莫怪罪我们下面人。”

高英杰沉沉道:“我明白。”

他在一处镜湖里见到了长邺,湖面上结了冰,凌厉地支着锐利的冰凌,白衣女子散发赤足地往前走,每一步都有冰尖从足底活活地穿透,她又冷又痛,目光里却是深壑般的茫然,回过头来遥遥望向湖边睚眦欲裂的琴师,亦只微微蹙了眉,似是觉得眼熟。

高英杰看着她陌生的脸,依稀能看出多年前明丽动人的模样。往生桥上多少个轮回的来来去去,前尘旧事他早忘了,自然不记得这每世堪堪打过一个照面的引路人。而长邺原本该是最通透世情的人,可偏偏委顿于他这一番世情里,亦不惜搭上了自己。

——情不是天命,却比天命更躲不过。

高英杰突然想起了乔一帆,他们的隔年之约尚未兑现,那人想同他说的话,亦还只是声未曾言明的笑音。然而这时候,那声笑音却逐渐被抽丝剥茧,露出内里最柔软的,早已沉酝入心底的两个字。

那边艰难迈着步子的长邺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匆匆忙忙地再次回过头来,却脚下一个趔趄跌坐在了冰面上,锋利的冰刀瞬间刺穿了她下意识撑住身体的手掌,刺穿她的膝,鲜红的血被冻进冰里,成了一种冶艳的红。

鬼差木然道:“这地方阴寒,上仙您若瞧够了,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高英杰嗓子发哑:“她在冰面上这样走……什么时候是个头……”

鬼差嗤笑道:“犯了事重判下来,能有个什么时候是头?周而复始,无休无止罢了。”

高英杰沉默半晌,低声道:“我知道了,走罢。”

一抬头,眼眶却是通红的。

 

待归长乐府卸了职,新任的琴司之主自请投入轮回台。

玉徽灵君垂眸看着跪在堂前下,他最得意的弟子,良久后低叹了一声,道:“这事本不该瞒你,若去意已决,便依了你罢。”

高英杰咬牙拜谢,喉咙里有沉郁的血腥气。

 

捌:

“因不是犯了天条受罚才下轮回台的,司命星君免了我削骨授印之苦,只是现下一身灵力已散得所剩无几了。”高英杰将星木琴搁置在桌案上,竟还在微微笑着。

他道:“我改不了长邺的命,却也决计不会接受她替我改的命。”

又抬起头来诚恳地望着叶修,道:“叶先生,劳烦您将这张星木琴替我转交给一帆。”

懒散惯了的绘魂师闻言不置一词,反从座上起身去推开扇庄紧紧阖着的雕花木窗,烟火红尘的喧嚷声顷刻便簇拥而入。高英杰微抬了眼帘,透过那一方小窗注视着外头往来的人群。

重阳快到了,整个初霜城弥散着重阳糕的米香和菊花酒的清气,往来的婶婶主妇竹篮里总携着刚摘下的茱萸,小孩儿们举着新鲜的野菊在街巷间追赶嬉闹,家长里短,热闹凡尘。

人的寿命不过苦短几十年,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凡间有凡间活法,俗世的幸福亦被称作幸福。

——只是可惜,记忆也同寿命一样短暂,须臾转瞬,便要忘了不愿忘的人。

 

叶修踱到自己的桌案前研了些岐山墨,又取下点睛笔,忽道:“我替你画一幅画像吧,也好给小乔留个念想。”

他那句话说得隐晦,高英杰却似被撞破了心事一般,抬起头来有些羞窘地望了他一眼。

那边绘魂师已经兀自起了笔,三两痕水墨染开,勾出影影绰绰的人像,蓝河探头去望,发觉他用的是平日里糊扇面的那一批裁剪过的松纹纸,心下一愣,正要拉着人仔细询问,却又听得那边的小琴师低声道:“还要劳烦您转告他,他想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心亦然。”

叶修落笔一滞,片刻后抬眸深深望了不明所以的蓝河一眼,点头应道:“定然带到。”

 

晌午后高英杰告辞,叶蓝二人送他送至初霜城临海一岸,小琴师来的时候携着星木琴,临走却一身轻,碧青的衫子被海风吹得鼓鼓作响。

叶修替他整整翻飞的衣带,道:“再会。”

高英杰片刻怔忡,旋即轻笑了一声:“此去人世茫茫,怕是难有再会的时候了。”

叶修但笑不语,改口道:“那便万事珍重。”

高英杰微红了眼眶拱手道谢,这才捻了个诀驶着一叶扁舟往海外去了。

东海之上烟波浩渺,将他的身影完全隐没了,二人才收回了目光并肩往城内走。

扇庄今日难得歇了业,老板和伙计的步子都放得缓,一段路短短长长走了约摸大半个时辰。蓝河到底是心软,送走了小琴师仍心有戚戚然,忍不住巴着自家画师询问:“小乔想跟他说的是什么?”

叶修一扭头,见小狐狸赤金色的瞳子里倒映着天光水泽,撇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不由得伸手往他脸上揩了一把油,边没个正经道:“你猜。”

蓝河着恼地搡他一把,恼道:“小高这一走,小乔不知道多伤心,你自己的师弟自己不知道心疼,拿话堵我有甚用。”

绘魂师捏着他的青玉烟斗闲闲地抽了一口,在袅袅的烟圈里眯起双眸:“谁说我不心疼了。”

蓝河微微偏了头,疑道:“莫非你留了后招?”

“我说了有机会同他再会,你急些什么。”叶修讳莫如深地一笑,又拖着调子去撩拨他,“你这师嫂但是自觉,比我还操心得厉害。”

蓝河一句追问被他噎在喉咙里,心道这人怎么就这么嘴欠呢,片刻后愤愤地咬了牙,一跺脚不欲同他再争论,转身便紧着步子往前去了。

任凭叶修在后头含含糊糊地笑:“小蓝你生气啦?哎哎,怎么这就生气了……”

 

玖:

那张星木琴被搁在了绘魂扇庄货架的最顶层,小蓝老板每年重阳节会将它取下来除灰,它原本的主人想赠送的那个人,也一直未来取走它。经年如一日里蓝河常常会想,人间四国幅员辽阔,那小琴师现在又轮回到了哪里。

 

再见乔一帆是三年之后了,年轻的引魂师怀里抱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儿,冒着冬至的大雪敲开绘魂扇庄紧闭的店门。

店堂里生了炭火,叶蓝两个正在满满一室的暖意融融里抢一个烤红薯吃,引魂师身上裹着一件沾满了雪沫子的鹿皮大袄,迈进屋来的时候被暖气融了一地湿漉漉的水痕,显见已在雪里走了不短的路程了,窝在他怀里的那个小孩子却被护得严严实实的,面颊上泛着暖和的红晕。

叶修仿佛是意料到了他会来,抬手招呼自家瞧来沉稳了许多的师弟,懒声道:“寻了这么久,小乔你不长进啊!”

乔一帆取下袄子,生怕冻着那小孩儿似的忙将他抱到火盆前烤着,边笑道:“师兄站着说话不腰疼,人界这么大,哪能说寻到便寻到的。”

叶修噙着笑悠悠应了一声:“说的也是,当时日我寻你师嫂,可足足花了六百年。”

蓝河翻了个白眼,心道你那六百年在人间潇洒自在得狠,几时动过寻我的心思,手下却趁其不备将红薯抢到了自己手里,得意洋洋地掰下了一小块,吹凉了去逗那安安静静坐着的小孩儿。

虽然瞧来不过三两岁,小娃娃却乖得很,黑黝黝的亮色瞳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半晌后才害羞了似的,小心翼翼从他指尖咬走那小块红薯。

蓝河目不转睛地盯了他良久,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前尘都不记得了,性子倒是还像。”

乔一帆闻言一怔,苦笑道:“能寻到便是好的,也不在乎所谓前尘了。”

蓝河沉思了一会儿,起身去将星木琴取了下来,天界带来的上品好琴,这些年因了妥善保管,琴木尚未受过潮,琴弦也养护得好好儿的,仿佛待着那小琴师随性拨动几声,弦底便能流泻出当年的仙音一般。

乔一帆不由得眼眶泛潮,抱起那小娃娃,握着他肉乎乎的小手去按动丝弦,边低声问:“英杰,你喜欢琴吗?”

小小的高英杰似是听不太懂,好奇地探身去勾那弦,又因了小孩儿气力不够,只能按出喑哑的沉响。

乔一帆护着他免得手被琴弦伤到,边道:“所幸往后便好寻了,他入轮回,我能世世替他归籍一个好人家。”

蓝河听得颇有些心酸,生死和轮回权衡不得,这已经算是最尽人意的法子,正欲开口安慰,只听得许久未曾做声的叶修忽而道:“谁说他要入轮回了?”

乔一帆同蓝河皆是一愣,绘魂师懒洋洋地笑了一声,起身拍拍手上染上的炭灰,踱到书案前从右首的抽屉里取出一把扇子扔给自家师弟,边道:“绘魂扇,他三年前来寻我的时候我便为你备下了,也亏得小高当日灵力虽散了,仙元却还无恙,不然凭你师兄这点本事,也替你留不住人了。”

乔一帆忙接过那把扇子展开,果然见上面绘着高英杰已散的仙元的模样,碧青衫子,明珠发带,仿若还是当年琴司初见。

“魂我是替你锁住了,保肉身不死的菩提露还要你自己去寻。”叶修又道,“不过我之前同杰希商量过了,待这孩子长到年纪,便跟着他去习封魂。若是能入得了我们魂师一脉,你连菩提露都直截省了。”

言下之意,这后路铺得妥妥当当,只待自己寻到高英杰的转世。

乔一帆霎时间便红了眼眶,一声“师兄”哽咽在喉咙里唤不出口,堪堪吐出一个气音来。

叶修伸手去拍他,话里难得三分柔和:“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能平白感动成这样……”

又忽然话头一收,缓缓眯眼挑眉将目光同蓝河对上,意味深长地补充到:“再说了,我自己的师弟,怎么能不心疼着?”

蓝河一怔,正觉得这话颇有些耳熟,片刻后回过神来,只能哭笑不得地回瞪了他一眼。

——这人有时候怎的这么小气,一句话记了整整三年的仇。

 

晚间风雪骤歇,魂师燃了引魂香开门迎客。蓝河在后屋里替乔一帆置了间客房将他和小娃娃安顿妥善,回到前头店堂里的时候见叶修正窝在火炉前闲闲地拨着碳火烤红薯。

暖香氤氲了满满一屋,书案上的松纹纸有些凌乱地铺着,台几上下午生意得来的半两纹银还未来得及收进抽屉里。

蓝河一时间晃神,他们皆是脱了凡俗不老不死的人,过得却又何尝不是凡俗的日子?

 

那边叶修的红薯已经熟了,从碳火里起出来,灰扑扑的焦皮下应当有蜜黄的薯肉,隐隐溢着甜香。

魂师掀起眼皮望了他一眼,见他因方才收拾客房的时候出了一身薄汗而半敞的衣襟,忍不住招呼道:“你把你身上那件袄子裹紧一点,寒冬腊月的也不怕凉了,露给谁看啊!”

小狐狸白他一眼,片刻后眼珠子一转换了副表情,一勾眉梢笑道:“能给谁看,还不是给你看。”

叶修哪里料到素来脸皮薄的自家老板这日转了性,一时有些愣神,冷不丁被蓝河凑过来一把抢走了手上刚刚烤好的红薯。

小蓝老板心满意足地咬着热气腾腾的战果蹭到窗边,微微掩着的窗棂一推便开,雪后天清地旷,街道上没有几个行人,绵绵的雪地铺着入目耀耀的平整的白,空枝寂静,清气沁透肺腑。

小狐狸的心情没来由的大好。

大抵是因为——他想,无视了身后叶修嚷嚷着“小蓝你抢了我的红薯好歹也再给我烧一个啊”的声音。

——因为瑞雪兆丰年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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