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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全职:叶蓝]一眉春

    

※好久不见的民国风ww

※明天去江苏了,走之前发点糖,《小确幸》的一篇番外,顺便腿个通贩地址: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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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多容易,这世间,难的从来不是喜欢,而是喜欢之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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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蓝河正在备课,手中的钢笔断了墨,一句话折在半中,未写完。

他起身去拿墨水,却听到一位刚从教室回来的,教国学的女先生,正抱怨着冷。

窗外,天是黛色的青,一场鹅毛大雪,不知几时悄然降临。

 

老冬走到尾声,这约莫是逢春前最后一场大寒,腊梅尚未凋谢,学堂里开学,也才不过几日光景。

年后天气古怪,冬袄和春衣都需备在手头。早晨出门的时候,家中那人还曾交待他记得带伞,他看天色明亮,推脱着嫌麻烦,依旧只携了教案与风衣,只是未料到,絮云相安无事地堆卷了一整日,却在暮色将起这会儿,送这场雪来,遮住了人间的归途。

原本作取暖用的铜质手炉燃到午后便熄了火,冰坨子似的揣在怀里,外面的雪落得寂静,没有风,透着一股逼仄的冷。

放学时辰早,办公室的人已走得差不多了,女先生撑着伞,询问他要不要共一程,蓝河摇头推拒:"暂且在这等一会儿,怕家里人要来接呢。"

女先生"咦"了一声,奇道:"听这口气,蓝先生是娶过太太了?"

蓝河被这称呼逗得忍俊不禁,却又眉目一柔:"我太太啊……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他同叶修遇见的那一年,还在乱世翻篇之前,四五月的落梅天。

那时西化之风刚吹起来,城里的公立学堂才办不久,他也还不是讲台上执着三尺教鞭的先生,只是个气盛的年轻学子。

而那个男人,不知从哪天开始,老时辰,老地点,一日不歇地候在了学堂外。

他穿一身墨绿的军装,又懒又不羁,站在对街一家咖啡馆的屋檐下,晦暗不明的阴影里,沉默地抽着烟,像是在等谁,又像是谁也没等,神色里写着闲韵满满。

学堂里传过许多流言,说那位老总是瞧上了哪位女同学,想娶回家做姨太太,又说哪位年轻的女先生,是他阔别经年的初恋。时日久了,无人证言的说辞疯长得像无人打理的蔓草,又在不久后寂静地枯死,渐渐地,再不被谁提起。

约莫只有蓝河,上了心,小心地收拾起它们的枯茎。

那时候,他总是有意与叶修擦肩,偶尔,能听见他哑哑的咳嗽,他抽惯的烟,味道闻得多了,也知道是司令牌。有时候轮到蓝河做值日,天色渐晚,他离校时,叶修已不在了,而那一方屋檐下,却也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浓烈的烟草味道,和着薄露,或和着自然的泥泞气息。

隐秘的暗恋来得莫名,叫他内心仓皇,却又无端雀跃。

后来有一个雨天的黄昏,那时街道上人影斑驳,混合着光影幢幢,蓝河走出校门,见叶修照例候在对街的屋檐下。

伞沿将雨滴拉成长线,凑成密织的帘,而他就伫立在那之外,指间应是燃着一支烟,微弱的暖橘色星火亮过了灯火的光影。

天气恶劣,行人奔忙着各自归家,学堂的学生不多时已经散尽了。

——而他瞧来没有带伞。

四下无人里,蓝河不免迈步往前,踩过积蓄的水洼,一步,又一步,勇敢地踏进了那个觊觎了多日的屋檐下,将自己的伞递给叶修,微笑道:"先生,我送您一程吧?"

 

叶修自然是不客气的,蓝河见他坦荡接受好意,便记在心。好在这时节多梅雨,这回送一程,下回还可送一程,再相见的时候,叶修已能认出他来,咧嘴扯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权作问候。

乱世里短暂的升平,能当作盛世来过,他有意探听,叶修也从不藏私,两人并肩走过街巷的时候,只当是闲话,将以命相抵搏来的谈资尽数说给他听。

比方从前内战的时候,他是做情报生意的,眼下战事停歇,便在政府里谋了个闲差,至于候在这学堂外,不过是源于亡故的战友托他照顾幼妹。

金钗年华的少女,哪里肯叫同学瞧见有个陌生男人来接她,早先撒着娇同他打商量,无论接送,都请不要太醒目,免得叫同学讶异。叶修笑这幺妹的小女儿心思,却又只得应承,当真做个暗处的护兵,每日风风雨雨,悄然地互她周全。

蓝河讶道:“原本我见叶先生每日候在那里,还以为您瞧上了哪位女同学呢。”

叶修腔调懒散:“你见过几个人,追求爱人的时候,还默不作声等候着的?”

蓝河面上了然地应声,却隐晦地笑起来,只因他听来并没有爱人,也没有正在追求的爱人。

于是这萍水之交,大约半年,简淡地深流。待到学期末尾,放假那日,蓝河留下来收拾学堂,归家的时候,见叶修仍在学堂外候着。

这回他不在那方屋檐下,反倒大方地走进了天光里面,脚边落了漫漫的一茬灰,显是等了许久。

时辰已经晚了,按照往常,他理应早已尾随着苏沐橙离开,蓝河心下奇怪,几步迈过去,喊了声“叶先生”。

叶修抬头见他,才碾灭手中的烟,笑道:“蓝河,我在等你。”

“等我?”

“同你道一声谢。”

这事不像他作风,可仍叫蓝河胸腔鼓噪,忍不住微笑起来。

这半年有余,他心思并不藏得十分好,对那人得有意探听也好,眼眸里的倾慕也好,明明白白地写着情意,只是叶修实在迟钝,解不了这心语。

他却不想再明示暗示,只抬起眼帘,诚恳地说:"叶先生,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你的。"

 

喜欢什么呢,蓝河从前也想,喜欢他杀伐里历练出的果断,还是这一身无风无雨的从容,或被岁月摧折而来的,经年的懒散调子。

似乎都是,又都不是。

可他那时多年轻,喜欢便敢说,眼角眉梢都是风发的意气,也从不担心被拒绝,总归有岁月尚好。

叶修却叫这突如起来的告白愕住了。

眼前这青年,比他还高一些,不多,约莫两三个公分,隔得近了,他要抬眸才能正视他,看见他眼底的热忱,骄傲,不谙世事的勇敢。

他敢坦荡地道明心意,见他愕然,都似得逞,也不追问他的答案,还从容礼貌地从他道别,仿佛深谙自己唐突,却又毫无悔意。

那时假日还长,许久不曾相见,再开学时,叶修几乎要忘了那件事,只当他是玩笑,照例每日去接苏沐橙,而蓝河也照例,每日有意地与他擦肩。

已经剖明的心思,他不愿浪费,于是叶修那军装的侧袋里,时常出现一朵玫瑰的干枯压花,或是以秀丽钢笔字手抄的,叶芝的情诗。

他像个罗曼蒂克的文艺诗人,望向他的眼神都饱含着炽热,说话语气里也有柔情的腔调,

时日久了,也曾同苏沐橙打听,隔壁班是否有个叫蓝河的同学,幺妹合上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集,抬头望向他,眉眼弯弯地笑:"他啊,是个很好的新青年,同学们都这么讲。"

窗外起了风,吹动窗棂,啪嗒地响。

那时候,他也不懂人间的情事,与枪炮斡旋许多年,来来去去,算计了许多人,最鲜见这样坦诚的灵魂。

蓝河说喜欢,便坦荡荡地明示,也不管这无稽的喜欢从何而来,会不会叫他唐突。

的确是唐突——可唐突又如何,分明是算准了,他舍不得拒绝这鲜活的情意。

 

于是隔天再见,蓝河笑眯眯地同他擦肩问好,偷摸着想要往他口袋里塞些小玩意儿的时候,叶修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分明心照不宣的事,被抓了个现行,仍使得青年讨好似的冲他眨着眼睛。

叶修望着他生动的眼眸,不免在眉目间,挑起一抹懒散的笑意:“你就不想光明正大地送么?”

蓝河听得一怔,片刻后,大方地同他对视,又愉悦地笑了起来。

 

雪愈下愈大,将天地浩淼都染了霜白。

蓝河起身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取暖,水雾才氤氲起来,便听得有人敲响他的窗子。

他回眸,透过结了冰花的玻璃,见男人撑着油布伞,站在窗外。

雪太大,在他的眼睫上冻上一层泠泠的霜,飘落在发间的星白,还未化尽。

——似是等他,从青春等到了白头。

 

许多事,也并不是从说喜欢开始,便都能合拍。

记忆里似乎有哪一年,那时蓝河才毕业,留在学堂里做先生。冬天才过一半,叶修去北平出公差,正逢京城里闹了动乱,消息远远传来,叫蓝河心焦地拍了十几封电报过去,好容易才得到"平安"的简短回信。

等到叶修回来那日,也是下了封路的大雪,他却等不及,撑着伞,一个人冒着苦寒,匆匆地走去火车站相迎。

那车站里,有无数人上演别离,也有无数人苦心孤诣地期盼重逢,伫立的站台见惯了泪水,早已默然不言。

漫天的寒霜袭人,蓝河却顾不得,宁愿站在风口,等候着爱人乘坐的那辆铁皮火车,鸣着呜呜的汽笛穿越呼啸风雪归来,像是鸿蒙里唯一的诺亚方舟。

待叶修下车,只见他就那样站在风里,叫霜雪吹白了头。

他被吓着了,报纸的头版上,每日每日都在报道,北平城里有多少人死伤,多少人被捕入狱,多少人拿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同胞,那空洞的"平安"两个字,不过是寥寥的安慰。

叶修原本还道,城里乱了些,自己少说现况,免得叫他担心,可这时才知,不说,反倒成了他最担心的事。

晚间归家,他拿毛巾捂热了蓝河的手脚,青年裹在被子里,紧皱着眉,一言都不发。

叶修道:“你这模样,倒像生怕我死了,叫你守了寡。”

他嘴上向来不饶人,说话不中听得很,蓝河却罕见地不同他计较,只眼眶通红地握紧了他的手。

叶修一时语塞,沉默了半晌,只得轻声安抚:“活着呢,瞎操心什么。”

并不是不懂——这时代不容人,每一日和平都像是偷来的,炮火或许下一刻便要响在身畔。从前一个人,敢算计,敢博弈,开局便要豪赌才痛快,死了也不过就地埋骨。

可如今,到底心里有了眷顾,再没有什么,比宁静相守更好的了。

 

蓝河往手上呵了一口气,起身关门离开。

才出办公室,叶修的伞便已倾过来,在大雪中,为他辟出一小方温柔的天地。

"你从陆军总署直接过来,不要紧?"

"难得和平几年,公事少,早些走也没关系。"

他退伍时日已久,一身戎装仍披着,戒不掉的军人习性:"叫你带伞,偏不听。"

蓝河讨好地笑了一声,将手探进他的毛呢绒口袋:"叶老总如今这么会照顾人,倒叫我受宠若惊。"

叶修则伸手顺势扣住他的肩,带着他一同走进雪幕里。

两道身影叠在一处,仿佛已经这样走了许多年了。

 

从前,他们都不太会照顾人。

在一起的时日久了,争吵也是常有的。

有一年晚冬,约莫是清晨,两个人一道出了门,叶修去陆军总署当值,蓝河则往市井间去做家访。

午间从有个学生家里出来,见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他想到那人未带伞,只匆忙找学生家长借了一把旧的,紧着步子去接人,却在半途中,撞见叶修悠哉地淋着雨往回走。

从前枪林里来弹雨里去的人,并不觉得淋一场雨有什么要紧,蓝河却不知哪里来的火气,恼他不爱惜身体,当下便将伞扔进他怀里,一言不发地置起气来。

叶修被他这小题大做弄得莫名,两人于是堵着气,一时谁也不愿理谁,一前一后沿着街道走。

那时雨已停了,久违的太阳在浓云后探头探脑,零星微光流泻下来,拖长了归家人的影子。

后来他们途径城里前两年修起来的教堂,正遇见有户人家结婚。是西式的婚礼,新娘披着洁白的婚纱,捧了一束鲜嫩百合,眼角眉梢都挂着喜悦。

有个亲眷小童,也不知新娘新郎哪家的,穿着喜庆的袄子,坐在教堂门口,手中还捧着国民政府颁下的结婚证书,玩乐似的,一字一句在念——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他年幼,许多字还不识,便含糊着混个音节过去,敷衍得很,可童音清脆,仍教人隐约听得懂这段柔情的盟誓。

蓝河听了半晌,便愣了半晌,只觉得心湖里揉着褶皱般的浮波,明明绰绰全是涟漪,只得赶紧加快了步子,几步追上去,一把扣住了叶修的手。

 

"我爱你。" 他说。

明明前一刻还生着气,可是这时候,他没头没脑,莽莽撞撞地,只能说出这一句话。

叶修步子一顿,回过头来,一眼便望到蓝河的目光。

那双眼眸,明亮得像深秋的湖泊,波纹迭起,初见那时候,也是这样的,他穿过滂沱的雨幕,一步一步走近自己,眼底微光,亮得像夏夜的萤火。

似乎是从一开始,这个青年就在用这样的眼神凝视他。

柔情,爱意,慢慢地催化了他的铁骨。

蓝河仍在自顾自地说:"我们虽联不了姻,可我也想同你缔白头之约,政府发下来的结婚证书是拿不到了,回去我还能手抄一份,可又觉得简陋了些……"

叶修却伸了手,一把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那时候,风声静谧,雨声停了,蓝河也噤了声,在他怀中,沉默地伏着。

他想起最开头,他们一个年轻莽撞,一个半推半就,说着喜欢,于是敢求敢应。

可——喜欢多容易,这世间,难的从来不是喜欢,而是喜欢之后的事。

这几年,雪中雨中,并了无数次肩,那年气盛的年轻学子,戴起眼镜,早有了温文的先生模样。唯有看他的时候,目光仍像当年。

于是想,结不了发,联不了姻,甚至连白头之约都不必有。

要紧的不是能走到哪一天,而是那一天之前,都能一起走。

 

雪依旧在下,逼人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可蓝河并不觉得如何冷。

叶修的大衣口袋里,还揣着刚换上的手炉,滚烫得有些烧手。

“今晚想吃什么?”他问。

“依你。”

“每回都说依我,当真依了我,你却又要挑挑拣拣。”

 

积雪里,他们每一步都走得深深浅浅,归家的前路还被雪淹着,恼人的寒冬睡着回笼觉,仍执拗地盘踞在人间,不肯走。

可蓝河望一眼叶修,却分明看到,就在他被雪染白的眼角眉梢,已率先有一隅春色来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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