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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叶蓝】成精这件小事(二)

     
※前文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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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叶主任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就给我盖了黑户的章。
要是别的妖精成了精,解决不了户口问题,大不了憋回去得了,可我是被动成精的,憋都不知道怎么憋,这他妈让我上哪儿说理去?

我和笔言飞面面相觑。
叶主任翘起二郎腿,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他们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公务员,肯定是不懂我们这种小老百姓的苦的。
我跟他套近乎:“叶主任,还有别的解决办法吗?”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也不是没有,看我们俩有缘,我给你走个后门,把你户口挂靠到我家吧。”
我喜出望外,刚要装矜持,叶主任又说:“不过我有个要求,办公室这边忙不开,你来给我当秘书吧。”

后来二笔很艳羡地跟我说,我这是走了狗屎运了,毕竟国家粮啊,多少积极建设社会主义的先进分子都吃不上这口饭,我这莫名其妙一路捡便宜的,就这么进了体制内了。
可是我心里苦,从我成精开始,一路都被命运推着往前走,被动极了。鱼生理想不被重视,这也就算了,现在还要被他们劝慰,学会享受生活的强奸。
这都是哪跟哪的事。

叶主任看我犹豫,又说:“当然了,我们现在是民主法治社会,你要是不乐意,我也不逼你,不过户口这事我可就爱莫能助了。”
我哭丧着脸:“不是我不乐意,叶主任,实不相瞒,我拿户口,是想去烤鱼店做工的。您看当您秘书这么好的工作机会,上哪找不到人乐意干,干嘛不索性成全了我呢?”
“我们俩有缘啊!刚才我在队伍里看到你,一眼就觉得我们俩上辈子肯定见过的。”
“您能别这么封建迷信吗,马列斯毛的年代了,还信什么前世今生,有没有一点政治觉悟啊!”
这下他不说话了,眯眼盯着我瞧,瞧了老半晌,瞧得我心里敲锣打鼓的,差点就死心了。
没想到他只是吐了个烟圈:“怎么不能迷信了,反正我又不是党员。”

07:

我就这么成了叶修他秘书,铁饭碗,公务员。
隔天就收拾东西,搬进员工宿舍,正式上岗了。
笔言飞差点没给我来个十八相送,拍着我的肩膀一脸依依不舍:“你这一去,可就是他们的人了啊!”
我说你至于吗,我在你这儿统共也还没住几天,就搞得跟娘家人舍不得闺女远嫁似的。
二笔说:“这你就不懂了,毕竟我是你的新手接引人,你要体恤我为你操的这一番心啊闺女儿。”
老实说,我还挺感动的,但是被他那声“闺女”一喊,立马瘆得慌,毫不留情地抱着铺盖奔向新生活去了。

非管所管得宽,工作人员却不多,早八点,外面等着办事的妖精们排了一溜的长队,来上班的还没几个。我去陈所长那儿报了道,抱着一堆工作文件回办公室,看见叶主任正端着搪瓷缸子泡茶。
墙上贴着的毛主席像和大字报,靠窗那张被他丢得乱七八糟的办公桌上,还搁着毛主席语录,一屋子都是党国情怀。
叶主任喊我:“蓝河你愣着干嘛?过来收拾办公桌啊!”
我听见这名字,只觉得耳熟,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说:“我不叫蓝河。”
“没留神,喊叉了,”许是热气雾了眼镜片,他取下来拿衣摆擦,边回头望了我一眼,“那你叫什么?”
我说:“我这才成精呢,没取名字。”
他说:“反正也没名字,那就叫蓝河吧。”
我也不知道他是真近视,还是为了装逼戴的眼镜,这下眼镜一取,连眼神都晃悠悠的,让人看不懂了。况且二笔跟我上过课,说是领导的心思,不要猜,猜了就要坏事。
于是我就这么叫了蓝河了。

好几年之后我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那时候才开始汉字改革,满世界进步青年都用起了钢笔,写起了简体字,只有叶修还跟个满清遗老似的,非要握着我的手,教我写毛笔字。
那时候,精管办还没有拆迁重建,陈所长也没有被拉去批斗,每天过了午休,她会亲自把点工表拿到办公室来让我们签名,偶尔顺几粒苏主任的瓜子带来给我吃。
那时候,院里种的那棵梧桐树也还没有被砍倒,到了夏天,一树青葱蓊郁,筛下来热烈的阳光。
难得清闲的下午,叶修和我就在办公室写字。一笔一划地写,写青出于蓝的“蓝”,写河清海晏的“河”。
书香墨意,横竖撇捺,横陈在宣纸上,笔下饱蘸的仿佛不是墨汁,而是陈旧的岁月。

以致于很多年后,我再想起五十年代那会儿的事,脑子里最先出现的,还是那片沉甸甸的墨香,还有叶修抽惯的大前门的烟草味道,和非管所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洒下的蓊郁的清荫。

08:

精管办屁大点地方,统共就两张桌,条件艰苦朴素,事儿倒是多。
麻雀白白给喜鹊养了儿子,很不服气,要讨个说法;黄大仙和狼崽子当了邻居,天天因为一只鸡闹得死去活来,也要争个高下;想结亲的得来这儿开申请,想离婚的得来这儿开声明,想生娃的得来这儿开准生证,这个喊一声“叶主任”,那个喊一声“叶老总”,声音亲热得腻人。
叶修捏着一根银挖耳,慢悠悠地掏耳朵:“行了行了,以后你们这些闹家庭纠纷的,我不处理了,都找我旁边桌的这位小同志调停去吧。”
于是原本排得好好的长队呼啦啦地散了,全挤到了我桌边。
我头都大了。

工作不如意,我的心情就很不好。
吃饭的时候都忍不住唉声叹气:“如果我在烤鱼店做工就好了啊,天天对着葱姜蒜酱醋茶,可比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幸福多了。”
叶主任咬着烧茄子,用看智障的表情看着我。
鱼生理想不被理解,我已经习惯了这个事实,只得叹了一口气:“主任,你也别笑我,毕竟我们妖各有志啊。”
他说:“谁告诉你我是妖了?”
我一愣:“那您是什么物种啊?”
“你猜啊。”
“……”
我不猜,但我也不想理他了。

叶主任这个人,很任性的。
这是我在和他共事的短短几天里总结出来的经验。
他说他不是妖,这话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他比较会作妖,那倒是真的。
那些个来办事的妖精,经常拉着我偷偷摸摸说他的坏话。
人家两口子想离婚,红着眼,撇着嘴,谁也不理谁,也没见得真想离啊,等着人劝呢。叶主任问也不问,爽快地盖了章把声明往人手里一递:“去吧,离吧!多谢惠顾,下次再来啊!”
人家处心积虑想农转非,送了当年的好茶来叶主任这,想让他通通门路,叶主任说:“哎呀多谢多谢,那我就不客气了啊?”送礼的可高兴了,以为这事靠谱了,结果上公安一申报,照样驳回。
“你说,你说,”上了他当的小梨树妖绞着衣角,气红了一张俏生生的脸,“这人怎么就这么不要脸呢?”
我对她的遭遇深表同情:“毕竟他是叶主任啊。”

叶主任作风清奇,你跟他翻白眼,他能当你是在对他暗送秋波,不要脸得没边儿了。
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于是在这个大魔王的衬托下,我才上岗没几天,就在十里八乡传出了口碑一致的好名声。
人人都夸我是个好同志,脾气好,有耐心,堪当社会主义的合格接班人。

隔了没几天,笔言飞拎着袋无花果来看我。
我对他前来探亲的诚意表示很不满:“你怎么不给我整两斤虾米来啊,无花果,我又不吃的。”
二笔说:“我孝敬叶主任的,关你什么事儿啊。”
我的玻璃心碎了一地。感情他是没住在县城,隔得远了,不知道叶修如雷贯耳的恶名。
叶修照样在旁边端着他的搪瓷缸子,装高人做派:“小笔你太客气了。”
二笔说:“我们家这个小兄弟,之前老是想不开,我看他跟着叶主任您,精神头也有了,办事也踏实了,可不得感谢您吗?”
“主要还是因为小蓝是个好同志,”叶修说,“我只不过稍微提点提点了他,举手之劳罢了。”
二笔立刻感激涕零。
“兄弟,”他殷勤地望着我,“你看叶主任多好的人啊,你就老老实实跟着他办事吧,别想你那些不靠谱的理想了啊!”
我哭笑不得,正要驳呢,叶修已经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放心吧,小蓝他早就认命了。”

09:

他这话倒是没说错,我的确是认命了。
户口都挂靠到他名下了,上了贼船,也由不得我不做贼买卖了。
更何况,我思想觉悟这么高,还想入党呢。

但是,认命归认命,对于这种忙得不歇脚的工作状态,其实我是拒绝的啊!
叶修那个好逸恶劳的,尽捡了盖章啊开申请啊这些轻便的活儿干。那些个吵得死去活来的,争得剑拔弩张的,全扔给了我。两边当事人谁也不让谁,我夹在中间哄完这个哄那个,头都要大了。
好说话的陈所长看着我忙上忙下,笑眯眯地说:“叶修,你挑人眼光不错啊。”
叶主任跟她客套:“所长过奖了。”
我听得都要哭了。

后来我就开始羡慕隔壁仙管办了,毕竟当神仙的都讲究道骨仙风,因为家长里短闹到政府来,多掉价啊。于是仙管办大半个月也不见一个来办事的,闲得人家苏主任万事不操心,养得花容月貌,还能天天嗑着瓜子来我们这儿看热闹。
苏主任管神仙,戏也是很足的。
每次都捏着个装瓜子的小纸包,趁着空闲的时候在她办公室里开讲座。嗑瓜子,说传奇,语似流珠,两边都不耽误。
楼上管后勤的小罗,管档案的小安,管人事的老魏,还有食堂里掌勺的方锐和帮工的那一群小妖精,反正都不是党员,就都凑过来听她说,跟听评书似的。
她说什么民国时候有个道士,捡了清末修炼出来的一只狐狸,道士爱上了狐狸,想跟他百年好合,可是狐狸就是不从,道士心灰意冷一心修仙去了,成仙的时候那接引的仙官同他讲,你命好啊,本来是修不成的,有只傻不拉几的狐狸拿命给你换了仙缘,这才成的。道士就傻眼了。
还说从前天上有个小仙,傻不拉几地爱上了一棵树,树是棵仙树,可还没修成大造化呢,是要过天劫的,小仙就傻不拉几地替他挡了,本来就造化浅,这下一身仙骨全碎了,捡了条命回来,也不知道流落到人间哪里去了。后来那棵树成了仙,知道了这事,神仙也不做了,跑下凡去找他去了。找到了没有?谁知道呢。
末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灰,总结道,反正都是傻不拉几的。
仙妖鬼怪,爱恨情仇。她讲得精彩,下面一群小妖精听得直抹眼泪花花。

有一回我午睡的时候,又梦到了那个老神仙,梦里我还是条鱼,他还是笑我蠢。
气得我醒过来就想跟他算总账,妈的,老子现在这么惨,还不就是他无缘无故让我成了精,也不跟我商量,让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只能接受生活的强奸。
后来我就摸到隔壁办公室去找苏主任取经,想打听打听他是哪路神仙。
“就,老爱穿白衣服的,住的地方有个大池子,池子里里养了鱼,池塘旁边还有棵树,特别大的琼花树。”我努力地跟她描述梦中所见,“天上有没有这么一号人物啊?”
苏主任一挑眉:“记得这么清楚,你认识?”
“不认识,做梦梦见的。”我忿忿地说,“哦对了,他还特别爱多管闲事!”
“你这点信息,也给得太模棱两可了。”苏主任噗嗤一声笑出来,“不过,以前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人的。”
“谁啊?有名号吗?”
“以前是有的,不过现在没了。”
我听得一怔:“现在没了?是个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苏主任把手里的文件一阖,突然神色淡淡:“他不要那个仙藉了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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