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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叶蓝】成精这件小事(三)

    
※前文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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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那天之后,苏主任就不肯再提这个人了。
我再想让她透露一点消息,她就讳莫如深,说天机不可泄露。
我觉得我自己受到了欺骗。
原本以为能点化我的神仙,怎么着也是个道行高深,修为逆天的。
结果只是个下岗职工,还是主动下岗的。
——这现实,也太他妈骨感了。

两个月的观察期一过,陈所长给我造了一份人事档案,存入了人事科,这就算是转正,有正式的工资拿了。
五十年代那会儿,机关部门的工作还很简单朴实,吃饭靠食堂,睡觉靠宿舍,公家一线全包,拿到手里的工资虽然不多,可都是实打实的小钱钱。
笔言飞说得好,这个社会,有钱就是爸爸。
但是那时候物资很匮乏,有钱也没地方花,捂在兜里要发霉。
我和我的室友对着装工资的小信封面面相觑。
“要不然,”我提议,“我们称两斤虾米回来开小灶吧?”
“我吃素的。”室友一脸感慨地望着我,“你怎么就不能有追求一点呢?”

我这个室友是个昙花精,楼上人事科的科员,叫伍晨,人比较龟毛。没成精的时候是朵矜持的昙花,成精了之后是个矜持的昙花精。
所里的宿舍都是两人间,上下铺的,伍晨住上铺。我搬进去的头一天,就见他光着脚丫子坐在床上,一边背毛主席语录一边写诗,从高岗上的太阳歌颂到贝加尔湖的湖光,由内而外,都散发着一股逼人的文青气质。
我跟他说我是精管办新来的秘书,他立刻从床上跳下来和我谈心,一个晚上的明媚忧伤,建立了我们深厚的革命友谊。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顶头上司,人事科的那位魏科长,和我们叶主任神交已久,两个人一起扛过枪,一起销过脏,一起追过小姑娘。虽然最后谁也没把小姑娘追成对象,但是男人们的感情发展起来,那叫一个生生不息,地久天长。
脸皮是什么?他们不要的;下限是什么?他们不约的。
我和伍晨作为被他们直接压迫的对象,一时间惺惺相惜,达成了工农共识。

魏科长是只豚鼠精,成精时间久了,比较讲究沧桑那一套。好多次,我听到他捏着一把比砂纸还粗糙的嗓子和陈所长套近乎,又想起他的原身,就想笑。
文艺青年伍晨说,刚建国那会儿,魏科长是第一批被招安的妖精,那时候陈所长是负责登记名册的,两个人在办公桌前一相见,魏科长只觉得天雷地火,脑子里都开始飘弹幕了,从此一见钟情,把许多高升的机会都推了,就死心塌地留在这小小的非管所里当个闲差。
我感慨道:“这是糙汉柔情啊!”
大概因为昙花都在晚上开,伍晨到了夜里就精神头好,我们俩一上一下两张床睡着,入了夜就开始密谈,非管所里的许多八卦都是他跟我说的。
比如食堂里掌勺的那位方锐同志,手艺逆天,是天上厨神的关门弟子,跟他师父吵了架,才赌气来人间的;再比如后勤科的莫凡小同志,是只猫鼬精,暗恋苏主任很久了,以为自己藏得好,其实所里的人全知道了。
总共也没多大的一个非管所,谁和谁之间都有那么点小九九,你来我往,很精彩的。
我抬腿踹他的床板,问:“哎,那你知道叶主任是什么物种吗?”
“这个,”伍晨愣了一下,“好像还真没人提过。”

苏主任,叶主任,这两位,所里有名的不明物种。
上级越过陈所长直接下派的,要么是关系户,要么是特别牛逼的能人
就连百晓生一样的文艺青年,那都是不知道情况的。

11:

礼拜天,我去县里的农贸市场称虾米。临出门前,伍晨交代我带个盆栽回去搁窗台。
文艺青年吧,有点瞎讲究。那时候花花草草漫山遍野都是,哪有人挖了带回去养的。
后来我干脆问所里的小安借了自行车,骑回二笔那儿探亲,顺便给伍晨物色合适的家养植物。
蓝雨山那边正在搞土改,一群妖精们特别接地气,挽着裤腿在地里热火朝天地忙。
工农光荣啊,妖精被人类招安了,也要搞劳动,也要搞生产。
我跟几个熟人打了招呼,没见大春,扭头问二笔:“老大呢?”
头号迷弟一听见大春的名字就开始心旌摇曳,手一指,我这才看见,原来老大穿了一身特别笔挺的中山装,正坐在不远处的山包包上,深情凝视着他的地盘,颇有大将的岿然不动之风。
“噫——”他那副表情让我有点牙酸,“老大怎么摆这么深沉一个调调?”
“眼看着改革要普及了,我们的日子也要好过了。”笔言飞说,“老大思考发展前景呢。”
“土改现在不是还在搞试点吗?”
“我们这就是试点,叶主任亲自报上去申请的。”
我听得一愣:“叶主任上报的?”
“是啊,本来划了六个试点的名额下来,就给了精管办一个。那天我去县城里办事,路上遇到叶主任,他还拉着我问了好半天情况。
“县里七八个妖精聚居地呢,也就咱们蓝雨山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你现在也是公务员了,”二笔任重道远地拍我的肩,“也要给乡亲们谋福利啊!”
我愣愣地跟着点头,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一码事归一码事,蓝雨这块儿是个好地界,但毕竟山连山,不如平原地带发展农业方便,更何况,搞改革又不删档的,被选作试点,那就是早一步走进新纪元啊。十里八乡的小领导们,谁不是眼巴巴地盯着这个名额的。
叶修这个后门开得,我还真有点小感动。

后来我揪了一株薄荷,拿盆装了带回所里。
矜贵的昙花精很嫌弃我的审美,非说它长得丑。
我也很嫌弃他的颜控。毕竟沧海奔流也要回归本色啊,薄荷丑是丑了点,但醒脑提神,还好养活,多实在,多么符合社会主义建设脚踏实地的需求。
于是小小的一盆绿苗儿,就在我们宿舍的窗台上安家落户了。

隔了没几天,有一回我吃过午饭,准备回宿舍午休,才走到门口,正撞上叶修杵在那抽烟。
大前门,云蒸雾缭的,味道很呛人。
宿舍门还开着,我往里一望,伍晨也不在,只有叶修杵在那儿,跟个门神似的。
“主任,您怎么来了?”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来看看你这的住宿条件。”
被他压迫惯了,我难得见他驭下这么和善,立马受宠若惊,请他进门。
那时候人民生活普遍艰苦朴素,除了床和桌椅板凳,生活用品很少,把不大的一间宿舍衬得空落落的。于是我的薄荷,那么绿油油一小盆,搁在窗台上十分显眼。
“哟,还养花,”叶修说,“这么有情调?”
“不是花,是薄荷,”我说,“主任,所里条件挺好的,多谢您关心。”
“那是,我要是不来关心关心,也不能知道你还这么居家。”
我洗了个搪瓷杯子,正要给他泡茶,听见这话只得干笑了两声,没好意思告诉他——那是因为我有一个特别龟毛的室友。

宿舍备的茶叶是很普通的小尖毫,跟他平常喝的雨前龙井比不了。
泡到一半我想起来,叶修这人,烟瘾是很重的,得提醒他,可千万别憋不住了在这屋里来一根,不然伍晨回来非得疯了不可。
结果一回头,正看见他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哎,蓝河,不然你搬过来跟我住呗?”
隔着镜片,他那眼神我还是看不太懂,一时间说话都结巴了。
“主、主任您开玩笑呢?”
“反正你户口也挂靠在我名下的,”他说,“正好我家空个屋,能给你住。”
我眼皮一跳:“别别别,这怎么好意思,而且我在宿舍住得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真的!”
“哦……那行吧。”叶修眼睛一眯,“挺好的就行。”
说完他就起身走了。
我手底下一杯茶才泡上,还没给他端过去呢。

11:

那时候我还想,叶修竟然没损人,也没阴人。
简直厚道得都不像叶修了。
结果事出反常必有妖,那天中午午休的时候,我就把我的床给睡塌了。
公家的木板床,拿铁螺丝嵌在墙上的,塌的时候震天响,差点把伍晨吓得直接从床上栽下来。
“蓝河你看着也不沉啊……”他揉着睡眼,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我揉着摔得生疼的背,脸顿时黑成了锅底。

大中午的,才不一会儿,宿舍楼里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都笑我是重量级人物。
这床怎么塌的,我就想不通了。
就伍晨那块头比我大一圈的都没出事,我入住还没到三个月呢,就闹出这种事故来。
陈所长很为难啊,床铺都是按人头分配的,临时也找不到地方匀给我。
后来还是叶修叼着他的大前门,拨开人群走过来。
“走呗?”他把我的肩膀一揽,“去我家凑合凑合吧。”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抱着铺盖卷去他家了。
就在非管所街对面,红砖小平房,大通间,统共也就两个屋,厨房卫生间倒是全,那个年代也算豪宅了。
“那屋给你,”叶修指着靠里的一小间,一本正经地说,“家里随便住,别客气。”
我还没回过神来,被他推着进屋搁行李,才发现床铺是开好的,被子褥子都没落灰,不像是久无人住的样子。
“叶主任,您一个人住的?”我问。
“是啊,所以长夜寂寥,都没个人陪我说话,”他倚在门口,捂着胸口装闺怨的崔莺莺,“多可怜,是吧。”
我被雷得不轻,只得干笑了两声:“那就打扰您几天了。”
“好说好说,”他咧嘴一笑,“一直打扰下去都没问题。”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那个笑容有点阴。

12:

后来,魏科长下楼来找叶主任,说是受了伍晨之托,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宿舍。
“他在我家不是住得挺好的么?”叶修一挑眉,“这事儿不急吧?”
魏科长了然,又问:“那小伍下铺那张床,还要不要报修?”
“我看最近所里经费也挺紧的,该省还是要省啊。”
他们俩眼神一对,哥俩好地分了一根烟,魏科长飘飘然去了,留我在旁边欲哭无泪。
一来二去,我那张床就真没人修了,我也就真在叶主任家一直打扰下去了。

伍晨眼见着我是嫁与东风,再也回不去了,就索性抽了个空,把我落在宿舍的薄荷送了过来。
那会儿都到五月份了,小薄荷养得好,抽了老高的苗,嫩生生的,特别招人喜欢。我才趁着天气好晒完被子回来,看见他抱着一盆绿油油的小苗苗在那敲门,立马跟见了亲人似的,差点就没热泪盈眶了。
龟毛的昙花精跟我进了屋,四下一环顾,倒是没嫌弃:“之前没觉得你这么勤快啊。”
“还说呢,跟你住的那段日子被养得太好,现在报应来了,”我苦着脸替他倒茶,“换了叶主任这么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主儿,尽给他收拾屋子去了。”
“为师能帮你做的也就这些,”伍晨听得发笑,“能不能把叶主任也纳入门下虚心受教,就看爱徒你自己的造化了。”
往昔峥嵘岁月稠啊。
我恨不得扑到革命战友的怀里嘤嘤嘤:“要是我的床没塌,我们俩现在还能同仇敌忾一块儿开夜谈会呢!”
“你一说我想起来了,”他把薄荷替我摆到窗台上,回过头来正色道,“那天你走了之后,我把宿舍里收拾了一下,发现你那床,好像是被人翘了颗螺丝。”
这话一听我就懵逼了——就说钉得严严实实的床呢,怎么说塌就塌了,感情还是人为事故。
脑子里却又隐隐约约想起来,那天我回去的时候,伍晨不在,宿舍门开着,叶修杵在门口抽烟的那副场景。

——妈的叶修,信了你的邪了!


—TBC—


忘了补上一张老魏的大头贴:


“坏了,在办公室抽烟又让陈所长给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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