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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叶蓝】成精这件小事(八)

          

※前文点我,弟弟上了一下线。顺便,时间线基本按着历史来,但只借用历史背景,与历史无关,无关,无关,也不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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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我一阵懵逼。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来,这时候我应该说什么啊?

没有场外求助,没法在线等,我很急。

 

我深思熟虑,细斟慢酌。

最后我说:“哦。”

 

26:

 

第二天,我就把这话忘得没影了。

叶修也忘得没影了,照样该压迫我就压迫我,一点也不留情。

那个年代,说过就算的话太多了,谁有那么多心思去猜:这一句是不是有什么深意啊。

 

九月有个礼拜天的午后,我在家给小薄荷修枝。入了秋,天气晴好,薄荷长势漂亮,又特别能喝水,掐下来的芽都脆生生嫩汪汪的,用来煮茶,是再好不过的了。

叶修睡过午觉,穿着大背心出来抽烟,看见我乐悠悠地忙活,就揶揄:“怎么一天到晚没见你歇过。”

“都像你这么四体不勤,日子还过不过了啊,”我说,“上周就交待你扯几米窗帘布回来,你扯了吗?”

“忘了忘了,”他很坦诚,“待会就去。”

家里的窗帘,还是夏天的时候,被叶修的烟头烧坏的。天气一闷,他就爱倚着窗抽烟,烟灰尽往薄荷的花盆里磕。

我逮住他几回,说了几顿,他就学聪明了,见到我就紧急掐烟头,往墙上摁,往窗台上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来二去,旁边挂着的窗帘就遭了殃,被烫出好多个灰呼呼的洞。

要不是我催着,他也不知道去换一幅新的来,日子过得这么随便,也是没谁了。

 

我不太想搭理他,他就照旧闷在窗台边抽烟,抽完一根,笑着喊我:“哎,小蓝。”

“干嘛。”

“我怎么觉得,你都快成屋主了啊?”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才想起来,我只不过是暂住在他家的。一“暂”就暂了这么些年,是有点久了。

“这不是,为了共同生活的质量嘛。”我有些不好意思,“不然,我搬回所里去?”

“别别别,”叶修一脸诚恳,“就住着吧,你这样挺好的。”

他没戴眼镜,眼神蒙蒙的,盯得我脸上有些烧,还是觉得很逾越。

“挺好的,”见我不说话,他又补充,“真的。”

 

下午他出门去买窗帘,我闲着没事,就接了盆水,给堂屋除尘。

布料市场在县城另一头,叶修骑车去,临行前特意把自行车擦了一遍,还冲我按了按铃。

“看你这么贤惠,”他说,“也不算白住我的啊。”

这人一没个正经,我就恨不得把手里的抹布往他脸上甩:“快去吧你,别又赶不上晚饭!”

“知道了知道了,”他踩上车,还冲我吹了个口哨,“记得别炒小白菜了啊,都吃腻了。”

“你一个张嘴等吃的,”我忍俊不禁,“哪来那么多要求啊!”

他已经骑出老远了,只冲我挥挥手,也不知应了句什么,却是听不清了。

小薄荷被修得光秃秃的,摆在光秃秃的窗台上。九月份的阳光像水一样溢进来,把整个屋子都涤荡得金灿灿的。

我拧干抹布里的水,叹了一口气,心想:也不知道是谁欠了谁的。

 

房子不大,但红砖土砌,很容易沾灰,打扫起来并不轻松。

才忙了没半个小时,就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我两手湿漉漉地去开门,却看见叶修换了身严丝合缝的中山装,拎着个陈旧的公文包,一脸严肃地站在外面。

“你没带钥匙?”我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换这么身打扮……”

他却皱了皱眉,问:“请问,叶修住在这儿吗?”

“……啊?”

 

后来我才知道,叶修还有这么个孪生弟弟,京城户口,才留洋回来,准备投身社会主义,为国家搞建设的。

履历表漂亮,妥妥的海归精英,物种和他哥一样,不可说。

可是不管是仙是妖,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叶家人凑到一块儿,本身就很惊悚了啊。

我手忙脚乱,招待客人。

叶秋倒是很斯文,没学着他哥嘴贫的坏毛病,就是那张脸杀伤力有点大。

 

——好歹朝夕相处了这几年,他的不正经都被我当成了常态,突然来个正直版的叶修,我压力很大的啊。

 

27:

 

正直版的叶修很有礼貌,好搞定,坐在堂屋里翻他自己带过来的文献,也不麻烦我。

叶修搬着窗帘回来的时候,正值饭点,一进门就嚷嚷着饿,结果看到家里来了客,一声“小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上地咽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他把一卷配色诡异的布料搁进屋角,很不友好地问,“还找到了这儿?”

“我们好歹是亲人。”叶秋说,“大哥,我才回国,不见你还能见谁。”

我先前给他奉了一杯茶,他道了谢,但没喝,这时候端起杯子,姿势格外优雅,像个斯文的儒生。

“得了,”叶修往摇椅上一躺,“我看你被美帝滋润得挺好的啊,回来干嘛。”

“大哥见笑了。”

“没笑,我是很真诚地认为,你待在老美那儿挺好的。”

“毛主席前段时间发出呼吁,说希望海外精英归国参与建设。”

“哟,真把自己当精英啊?”

“我本来就是。”

“……叶秋你就不能矜持点?”

“全仰仗大哥教导有方。”

锅里蒸了芋头,我扒在厨房门,憋着笑听他们兄弟两个打嘴仗。

大水冲了龙王庙,叶家人对叶家人,一出好戏。

“叶秋,你变了,”叶修叹了一口气,语气很感慨,“为兄对你很失望,想当年我们俩在瑶池边上住的时候,你多乖啊,从来不跟我顶嘴的。”

“人都是会变的,”叶秋微微一笑,“大哥不也变了吗?”

我听他们说起瑶池,心想这不是天上的名胜吗,感情这兄弟两个还真是成了仙的。

叶修却不说话了,只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来,眯起眼睛,望向窗外云影游移。

 

九月份了,县城里的行道树都开始落叶,透过窗口望去,平常被浓荫遮掩的视野开阔了许多,隐隐露出天高云淡的秋意来。

锅里的芋头已经蒸熟,正噗嗤噗嗤地冒热气,我连忙进厨房起锅,招呼他们兄弟两个上桌吃饭。

那个年头艰苦朴素,叶秋来得急,家里没有别的准备,只来得及炒了几个家常小菜。

“安排得匆忙,将就着吃一顿便饭,”我给叶秋端碗,还有些不好意思,“不要介意啊。”

“谢谢,”他礼貌地说,“不用把我当客人的。”

我听得一怔,才想起他们两个是实打实的血亲兄弟,按说我这个外姓人,才更像是客人。

倒是真应了叶修那句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下意识把自己当屋主了。

 

“蓝河同志,”叶秋见我愣神,只接过碗,了然地笑了笑,“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照料我大哥。”

“没有没有,”我忙摆手,“是我要谢谢主任收留我。”

“什么收留,”叶修正在边上洗手,闻言一抬眼,“你不是我的家属吗?”

 

28:

 

家属。

他这语气像是在给我盖戳。

叶秋“哦”了一声,一推眼镜,不慌不忙地喊我:“大嫂好。”

吓得我筷子都掉了。

 

——尼玛,友谊的小船刚才还开得好好的呢,怎么说翻就翻啊。

 

29:

 
我很尴尬,努力跟叶秋澄清,说我和叶修的那个家属关系,是纸面上的,户口意义上的,和我本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叶修捧着碗,吃芋头,在一边笑嘻嘻地看热闹。我使劲冲他使眼色,他权当没看见,我都要恨死了。

“抱歉抱歉,”叶秋望了他哥一眼,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是我逾越了。”

我一头雾水,两面懵逼,讷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正经版的叶修原来也只是表面正经,这让人很受伤的啊。

 

大概我是和老叶家的基因天生相克。

认清了这个事实,我就老老实实闭了嘴,不想说话,闷头吃饭。反正叶秋也不需要我招待。

“叶秋你可以的,”叶修见我蔫了,心情十分好,“我最近都搞小蓝搞不定了,原来他吃你这个新套路。”

叶秋说:“你对小蓝同志倒是不客气。”

“不客气是好事,”叶修话音里带笑,“户口挂在我名下的,比你这个亲弟都近一层,还讲客气,犯得着么?”

“大哥,”叶秋叹了一口气,“当初你有得选的。”

“你怎么跟我翻起旧账来了,”叶修说,“哥觉得荣耀县的户口挺好的,干嘛非得凑京城那个热闹。”

“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什么?要说赶紧说,要吃赶紧吃,吃完快走,”叶修叉了一块芋头,语带嫌弃,“我这小门小户,养不起你啊,赶紧回你的首都去。”

叶秋眉头一皱:“你不跟我一起去北京?”

“不去。”

“可是隔两年,日子就不好过了。”他说,“首都那边,好歹环境好一些。”

“好不好不都是那么过。清末那一遭都过来了,还怕什么不好过。”

叶秋就不吱声了,说:“哦。”

他们俩话里信息量太大,听得我一头雾水,又不好插嘴。

晚间叶秋要告辞,叶修这个当哥的,也不留人住一晚,站在门口就跟他挥挥手,说一路好走,逢年过节就不要再来了。

夜色渐浓,叶秋还是拎着来时的那个公文包,走出好远了,又回过头来,盯了叶修好一会儿。

“大哥,”他的声音被稀薄的夜风吹得有些琐碎,“你要自己保重。”

“快走快走,”叶修面上含笑,“哥知道的。”

 

30: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叶秋说的日子不好过,是个什么意思。

 

这一年年底的时候,国家下来了新政策,说是要大炼钢铁。

建国以后人民都向往好生活,搞发展搞建设,向来是一呼百应的事。一时间,各级党委第一书记挂帅,大搞群众运动,好不热闹,连陈所长都把“为‘钢元帅升帐’让路”的标语都挂到了非管所门口。

蓝雨那边,山脚下建了好几座土高灶,还有些乡亲们,把家里的铁器都搬出来投了炉。

热火朝天当然是好的,可是耕地抛荒,粮食弃收的情况也日渐严重,热闹掩盖了许多关乎民生的问题,这样的太平,说到底粉饰太过。

再后来,是一九五九年,饥荒突然就闹起来了。

 

最开始是连月干旱,但是报上来的收成数据,显示了各乡各镇都存粮充足,原本以为捱一捱,最多也就苦了这一年。

结果我回了一趟蓝雨,才发现情况比想象中糟得多,报上去的数据一半是虚的,更不用说大炼钢造成的一系列后遗症了。

二笔苦着脸跟我说,跃进时期,普遍作风就是这样,各个公社为了纸面上的一个数字,暗地里争得死去活来。

急于求成,好大喜功,脚踏实地就成了个空荡荡的口号,嘴上喊一喊,喊完了接着吹。

时代背景如此,各人有各人的无奈,连大春那个性子,也不能免俗。

 

那时候国家一穷二白,救灾机制也很混乱。

非管所就跟神仙妖精们的片儿警一样,什么都管。天灾当前,大家都很紧张,连带着日常办公的气氛也凝重了起来。

晚上陈所长召集我们在小礼堂开会,还是那盏昏黄的白炽灯,这一回谁也没心思玩玩闹闹了。

陈所长说,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胜利是必然的。

下面一群人嗯嗯啊啊地应,这种马列哲学里的套话,平时还能一板一眼地当行动指南,可真到了生死存亡这个关头,谁也没空去听了。

“主任,”我小声喊叶修,“这种情况,我们有什么办法吗?”

“没办法。”叶修说,“天灾还好说,再加上人祸,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想起之前在蓝雨看到的场景:“可是有很多人吃不上饭,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先渡了自己,才能渡人。”叶修望了我一眼,“你又不是菩萨,有那个本事吗?”

他说得很敷衍,可眼底一点笑影也没有,一点也不像平时没个正经的叶修。

我没来由的一阵难过,许多话哽咽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那时候,妖精的日子还算好过一点,毕竟有点修为,没有粮食,餐风饮露顶一顶也是可以的,况且非管所还有林老师在,吃喝不短缺。

可是出了县城,越到下面情况越严重,饿殍遍野,一点也不夸张。

中央赈灾的粮食陆陆续续拨了一些下来,所里的伙食也缩减到了最低标准。每逢周末,林老师和方锐还会捡一些曾经不吃的,质量不太好的小麦,兑水熬成稀麦糊,去附近的乡镇分发给灾民。精管办的日子也陡然清闲了下来。在生计面前,平日里大上天的那些家长里短,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事。

我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后来实在待不住了,就跑去跟陈所长请假,说反正也没什么公事,不如让我去附近的乡镇帮帮忙。

陈所长忙得焦头烂额,只挥了挥手,说:“去吧,能救一个是一个,这世道,能活着都不容易。”

 

是啊,活着多不容易。

每天都有人饿死,他们吃野菜,树皮,甚至观音土,最后什么都没得吃了。死去的时候,都睁着眼,不肯瞑目。

我想起我曾经想做一条好吃的鱼,可是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实现那个所谓的理想了。

见惯了有人死去,就想不通,为什么曾经要追求死呢,再伟大的死亡,也抵不过赖活着。

 

重阳节前后,叶修代替陈所长,去了一趟省城开会,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晚上他坐在煤油灯下写报告,我就在一旁读报纸。

民生民情,论调凄凄,我看得眼眶发涩,却又没什么泪流。

又是一年九月金秋了,短短两年,人间新添了冤魂无数,连夜风都仿佛是悲戚的哭声。

 

夜已经很深了,我有些发困,却听见叶修突然开口喊我。

“蓝河,”他低声说,“前年,要是让你跟叶秋去首都就好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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