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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叶蓝】成精这件小事(十二)

    

※前文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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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我觉得我像是被雷劈了一记。

脑子里轰然一炸,然后灰飞烟灭,一整夜的重湖叠巘,光风霁月,全都碎成了白茫茫,空荡荡,干干净净的一把齑粉。

 

“傻啦?”叶修微微一笑,“你跑去哪儿了,一晚上也不见人影。”

愣了好久,我才缓过神来。

“帮人猜灯去了,倒是你,人这么多,你又去哪儿了。”

“我看灯啊,”他笑眯眯地说,“看到一半,想起有个人,为了学灯谜突击了好几天,也不知道水平长不长进。”

“……”

“来猜猜呗,”他朝我扬起手里的花灯,“倍加相思啊,小蓝。”

——倍加相思。

本来相思就够苦的了,还要倍加。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伤心人,写出这么旖旎的谜面来。

“我才不猜呢,”我撇了撇嘴,说,“我要去给阿阮她女儿送糖。”

“那不巧,”叶修说,“我刚才来找你的路上遇见他们父子两个,正好把给你留的一把糖都塞给小姑娘了。”

“……那真是谢谢你啊。”我扶额。

“客气啥,”他大度地摆摆手,“为人民服务啊!”

 

我猜不出他的灯谜,他就把鱼儿灯递到我手里。

我们两个沿着河堤,跟着人群慢慢地走,天上明月皎洁,人间灯火流照,谁也不说话。

我想起很久很久之前,我第一天来精管办上班,那时候,院子里的梧桐树还没这么高,陈所长站在办公桌后微笑着朝我伸出手来,欢迎我加入非管所,伍晨抱着他的诗和我在楼道里遇见,笑着问我的名字,方锐站在橱窗后面,特别大方地给了我一大勺虾仁。

五十年代,我们才遇见的时候,没有经历许多许多的事,非管所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很多张面孔,很多幅笑容,重叠到一起,最后才是叶修站在精管办的办公桌前倒水的画面。腾腾的热气在他的眼镜上蒙了一层雪白的雾气,然后他对我说,“你就叫蓝河吧”。

转眼十余年,岁月逆旅,这个国家在跌跌撞撞往前走,我们也是。

而现在,隔着飞絮花片,在那么多的灯火与流光之中,我的眼里,却几乎只看得到他了。

 

老实讲,我很难描述那种感觉。

像玫瑰长了刺,不拔嫌它扎手,拔了,却又怕它从此太平庸,没有玫瑰的风味了。

 

这天的灯会忙完,天色已经很晚很晚。

林老师给所里善后的员工们煮姜茶喝,热气腾腾的暖香飘散在河风里,冬夜的月光清寒,每个人的鼻尖都被冻得有些发红,踩在厚厚铺起的一层花瓣上,像是踩着轻薄绵软的云。

这一晚上声势浩大,大家都有些兴奋,四下尽是悉悉索索的议论声,苏主任和楚部长抱着剩下的糖果四处发放,结果发遍了还有多,就全塞回给了叶修。

“哎,小蓝,”叶修凑过来,往我嘴里塞了一粒糖,“那个灯谜,你真猜不出来啊?”

我听他又提起这一茬,顿时哭笑不得:“我那点国学水平,你还不知道几斤几两吗?”

他眼带得意,眉梢一挑:“那叫声哥听听,我就告诉你。”

我:“……”

讲道理,这个字谜的谜底是什么,其实跟我没有一毛钱关系。

于是我说:“哥。”

毫无骨气。

“哟,这么老实啊?”叶修揶揄地看我一眼,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倍加相思,是个‘嘉’字。”

“啊,”我一头雾水,“哪个嘉?”

“嘉景,向少年彼此,争不雨沾云惹。”他拉过我的手,在我手心一笔一划地写,“就是这个‘嘉’。”

指尖很凉,在温热的手心游走,有一种微小却隐晦的麻。

“什么意思啊?”我赶紧抽回手来,“你之前说的那一句……”

“这个嘛,”他神情狭促,“你猜呀。”

 

唐诗宋词的调调,老实讲,我不太懂的,猜也没得猜。

回到家都快凌晨,隔天还要按时上班,我在床上滚来滚去,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房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叶修洗漱完,趿拉着拖鞋走进房间,脚步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然后墙壁被“咚咚咚”地敲响,他在那边小声喊:“蓝河,你睡没睡啊?”

我们两个床头抵床头,就隔着一堵墙,他一敲,我的耳膜就跟着震。

“没,没有,”我从被子里探出头,“晚上闹得太欢了,睡不着。”

“这么巧,哥也睡不着。”

“你怎么了?”

“吃多了糖,齁的。”

我听得忍俊不禁,干脆爬起来,把枕头揉进怀里:“喝点热水啊。”

 

我没有拉窗帘,下半夜的月光泼洒进来,溅了一屋子水色浮波似的银辉。

隐约记得好些年前,好像也有个夜晚,也是这样好的月光,叶修也是敲着墙壁拉着我说话,连小薄荷都不能幸免,被他硬搬过来凑月下花前。

那时候,我还只拿他当个脾气古怪的上司,总觉得他作风不好,也头疼该怎么和他相处。

时过境迁,当年果真都成了当年,该打脸的也都打了脸。

隔着一堵墙,我只能循着细微的声音猜测他在做什么。那边声音很轻,好像真是听我的劝,去堂屋里倒了一杯水回来,正咕咚咕咚地喝。

我不知道说什么,又觉得这样的沉默有点磨人,于是胡乱扯话题。

“那什么……”我说,“今晚月色挺好的啊。”

隔了好半晌,他才带着笑意“嗯”了一声,声音里含着潮湿的水汽:“星星也不错。”

 

这老房子,隔音实在是太差,他的呼吸声都要穿过这堵薄薄的墙壁,吹拂到我耳边了。

我忍不住就微笑了起来。

 

45:

 

精管办在春天过到一半的时候,终于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日子过得闲出鸟来了的妖精们,又开始为了家长里短奔波忙碌,争得不可开交。

叶修仿佛转了性,天天上班比我还积极,一到办公室,开水瓶是满的,茶缸里热气腾腾,地也扫过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处理文件,脸上的表情认真得都不像是叶修了。

做领导的勤勉,我这个小秘书自然也只能踏实做事,老实做人,一时间群众风评好上天,到了月底,精管办竟然破天荒地拿了流动红旗。

陈所长来我们办公室门口挂旗,二楼那群不嫌事大的,全都跑下来看热闹,乌泱泱地挤在楼梯口。

“行啊老叶,”魏科长倚着楼梯扶手,损人,“这么一把年纪了,还玩爱岗敬业。”

“哥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叶修叼着烟,说话都含糊,“哪像你,朽木之躯,回头都晚了。”

他们两个贫嘴,向来是所里的保留节目,一时间楼道里一阵哄笑,也不知道是在笑叶修的‘爱岗敬业’,还是笑魏科长的‘朽木之躯’。

陈所长这个大家长,听惯了他们闹,也不见怪,只把旗仔仔细细地挂正,才转身拍拍手。

“同志们,你们要向精管办学习,”她笑眯眯地说,“踏踏实实为群众,一心一意干革命。”

魏科长刚才还笑得直打嗝呢,看到陈所长眉眼那么一弯,就色令智昏,带头叫好。

“还是所长说得好,”叶修从善如流地顺杆爬,“你们都学着点啊。”

“当然了,还要感谢咱小蓝同志,”他又把我往怀里一揽,拍拍我的肩,语重心长道,“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看热闹的那群衰人,又是一阵哄笑。

我懵逼了好久才回神,忙把他揽在我肩膀上的手往下扒,只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配合一下呗,”他捏紧我的肩头,眼睛里全是笑,“晚上给你捞虾米吃啊。”

我:“……”

二笔曾经跟我说,那时候,叶修时常要去蓝雨那边摸河虾,说是我爱吃。这么一想,那些有河虾加餐的周六傍晚,仿佛转眼就过去很久很久了。

前几年闹饥荒,天上地下,跑的跳的游的飞的,能吃的全都被灾民们拿去果腹。我有好几年没沾过虾米,只听他这么一提,都仿佛有股腥香直往鼻腔里钻。

“好好好,配合,”我干笑着低声抱怨,“那你也别捏我啊!”

他于是揶揄地望了我一眼,手下的力道却松了松,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来。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被他收买。

我只是想起以前,突然觉得挺感动的。

 

这天午休的时候,我在楼道里遇见伍晨。

他近来很迷闻捷,天天念叨着苹果树下和葡萄成熟了,少男情怀也是诗,隔了好远都能听到他那一颗纯情的小心肝,在扑通扑通地跳。

我拉住他聊天,想起那天叶主任跟我说的那句词,顺便就问问博学多才的文艺青年,那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嘉景,向少年彼此,争不雨沾云惹。”

听起来就像大春的名字,晓风残月似的,有一种古韵的风流。

逼格高,我不懂。

八卦小王子看我的表情很暧昧:“行啊老蓝,这么高超的把妹技巧,这你是从哪学来的?”

“……??”

“什么把妹技巧,这是叶主任让我猜的一个灯谜,”我说,“我又不懂这些诗啊词的,这不来问你吗?”

“叶主任?”伍晨挑了挑眉,“我还没问你呢,你和叶主任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事也没有啊。”

“别不承认啊哥们儿,”他拍着我的肩,一脸了然,“放心吧,我不会歧视你的。”

“……啊?”

 

46:

 

伍晨给我扔了莫名其妙几句话,就飘飘然向往他天山脚下的爱情去了。

我自己还一脸懵逼呢,结果也不知道叶修哪来的消息,下午就把昙花精拉去谈话了。

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伍晨从我们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一脸生无可恋,挂在我身上就热泪盈眶。

“老蓝,你是神人啊!”他哭唧唧,“你竟然在叶主任手下干了这么多年的事,还活得这么欣欣向荣正能量。”

我有点哭笑不得:“这是怎么了?”

才说着话,办公室的门一开,叶修从后面探出头来:“哟,你们这上演生死离别呢?”

 “叶主任,您忙您忙,”刚才还装窦娥的伍晨立刻正儿八经立正站好,“我就先走了。”

“哦,走吧,”叶修摆摆手,“代我向老魏问好啊。”

伍晨得了令,脚底抹油,忙不迭溜了。

我扭头就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又想起曾经我们俩同仇敌忾吐槽叶修和魏科长的日子,顿时就有点心酸。

唉,没有经过革命岁月的情谊,果然是不牢靠。

“还不进来上班,”叶修偏了偏头,又看着我,“小同志,想缺岗啊?”

 

我坐回我的办公桌后面,还是有点恍惚。

精管办其实还是那个精管办,每天的工作也还是那么些工作。世界上活着的人和妖精们,也还是红尘琐事操不尽的心。

和从前一模一样,又总是有什么不一样。

 

我发觉我最近总是想起以前,我还是条没什么志气的鱼的那时候,我刚成精的那时候,我的铺位被叶修整塌的那时候,许许多多场景,走马观花似的。

倒个水能走神,吃饭也能走神,方锐都在橱窗后面拿大铁勺“噔噔噔”地敲我的碗:“蓝河你发什么呆呢,去老林那儿打饭啊!”

到底发什么呆,我也不知道,坐在办公室里照例为妖精们鸡毛蒜皮的小事头疼,扭头一见叶修懒洋洋地冲我笑,我就想起元宵那天晚上他眼睛里的流光。

简直是糟糕透顶,莫名其妙。

 

47:

 

一九六三年夏天,隔壁林业局成立了一个很微妙的部门,叫濒管办,全称濒危物种管理办公室,政府拨了文件到我们办公室,说是让我们两方协调,每年给他们部门申请几个成精名额,作为对濒危生物的跨物种保护。

文件后面贴着新上任的濒管办主任的履历表,物种一栏赫然一个“妖”字。

“怎么也是个妖精,”我缩了缩脖子,“我以为除了咱们所里,别的政府部门都不会用妖精当员工。”

“瞧咱们县的冯书记,多上道啊,”叶修嘴角一咧,“特意派了这么个角色来跟哥打交道。”

“你跟这位……”我把表格拨到手边,“王主任,很熟吗?”

“王大眼啊,”叶修说,“熟,怎么不熟,可熟了。”

“他本是山中一棵修行千年的王不留行嘛。”

 

又过了好两个月,我才见到那位传说中的王不留行……呃,王主任。

伏暑天气,他穿了一套严丝合缝的列宁装,坐在叶修的办公桌前,领子都翻得洁净整齐。

“叶前辈,”他说,“好久不见了。”

“大眼儿你行啊,”叶修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一副算账的表情,“当初咱们所建所的时候,死挖活挖挖不动你,现在舍得出山啦?”

“前辈说笑了,”王主任微微一笑,“当时年轻,哪有为人民服务的觉悟。”

他们两个人,那两道目光,都隔着镜片,一碰就电光火石,我在旁边看都能得胆战心惊。

“你怎么也开始跟我说套话了,”叶修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老情人前两年从苏联回来了,高尖人才啊,比我弟还精英的精英,中央请他他都不去的,就待在隔壁林业局当了个花匠,也不知道为了谁。”

“你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活得够朴素的啊你们俩。怎么,旧情复燃啦?”

“这就不劳叶前辈操心了。”

“不操心,”叶修笑嘻嘻地说,“哥这就是羡慕,你们成双成对浓情蜜意的,留我一个人鳏寡孤独,可怜啊——”

他好久没用这幅崔莺莺的闺怨语气说话,我陡然一听,觉得有点好笑,又不敢笑出声来。

王主任听见这话,却突然偏头望了我一眼。

 

他的眼瞳是一种深邃又独特的墨绿色,有点像枯掉的茶梗,又像残砖断瓦上的苔痕,在盛夏的午后,散发着一股清幽的冷。

“前辈怎么也不向我介绍介绍这一位?”

叶修朝我眨眨眼,脸上的笑意隐隐深了一层。

“忘了忘了,”他的声音一本正经,“我以为你认识的。”

“这位蓝河小同志,是位优秀的人民公仆。”

“当然了,”他说,“也是我家属。”

     

—TBC—

         

“嘉景,向少年彼此,争不雨沾云惹。”

“说人话!”

“你看风景这么好,咱们俩又这么年轻,为什么不来搞一搞?”

  

全词《洞仙歌·嘉景》,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是首香艳得很教科书的小黄词。柳三哥神人也。

顺便,《苹果树下》《葡萄成熟了》《天山牧歌》都是闻捷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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