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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全职:叶蓝]一直(2016蓝河生贺)

   

※这才是正式生贺啦,我的河河生日快乐

※最好的叶和最好的蓝,一直一直爱最好的你们(比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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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很久很久之后,有个夏天的夜晚,蓝河所在的高中班群里,突然有人匿名提了这样一个问题。 

——“你高中时期喜欢过的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那时候在凌晨一点半,白日里劳碌的社会中人大多已经陷入好眠,寥寥的回复,隔着空白许久的时间点,陆陆续续地冒出来。 

“不知道,没联系过。” 

“去年结婚了,去参加了他的婚礼,自恋一下,觉得新娘有点像我。” 

“早就忘了。”

蓝河加班回家,掏钥匙正准备开门的时候,滑开手机看到他们的回答。 

群里的匿名主题是港台明星,张曼玉林青霞和王祖贤顶着红绿蓝的匿名头像,纷纷唏嘘那些青葱的过往。仿佛许多故事尘封在时间的扉页之后,时隔多年,又重新抖开了。 

蓝河摸钥匙的手一顿,分神想了想。 

高中时期……高中时期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啊? 

  

他升高中那年十五岁,才跟着父母从五岭以南来到西子湖边,是插班生,讲普通话还带点侬软的粤语口音。 

那时候,他是很乖很乖的那种学生,头发剪成短短的板寸,校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课时脊背笔直,笔记工整,头一回月考就考班上前三名。 

叶修坐在他的后桌,上课总是打瞌睡,蓝河觉得他学风不好,开始看他很不顺眼,不太爱搭理他。 

后来十月份搞军训,两个人一组做俯卧撑,他忘了吃早餐,做到一半两眼一黑就趴了,等醒过神来的时候,叶修已经把他搬到了校医室,正咬开一支葡萄糖,准备喂他喝。 

“你怎么像个女孩子啊,”见他醒了,叶修伸过手来,松松圈住他的手腕,晃了一下,“胳膊这么细,我都怕一不小心把你弄折了。” 

“不知道,”蓝河愁眉苦脸地喝下葡萄糖,很不高兴,“我天生不长肉的。” 

“你平时吃那么点饭,能长肉才怪了。” 

“你怎么知道的?” 

“食堂里经常遇见你啊,”叶修比划了一下,“坐在靠高三楼那个门口,一个人吃,还特别挑食,不爱吃的菜总是挑出来摆了一桌子。” 

“啊……”蓝河很不好意思,“不要说了啊。” 

叶修眯了眯眼,“哎,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他像个明察秋毫的侦探家,“除了传作业,都不怎么跟我讲话的。” 

蓝河顿时红了耳朵尖:“哪有,别乱说,这不是不熟嘛。” 

“没关系啊,”叶修见他窘迫,就忍不住笑起来,“慢慢就会熟的。” 

  

和同学之间发展友好的双边关系,对于插班生来说,也是很重要的。蓝河这样安慰自己。

后来他和叶修就算是熟一点了,除了传作业本,偶尔还会互相问问下课时间,或者抱怨几句老师又拖堂。

隔了没两天,蓝河的寝室正式分配了下来,他一个人大包小包地去搬行李,才进门,就见叶修坐在下铺,正翘着二郎腿看《少年维特之烦恼》。 

“是你啊,”叶修笑嘻嘻地朝他挥了挥手,“我怎么说来着,慢慢就会熟的吧?” 

蓝河把自己的被子往他上铺一扔,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汗,也跟着笑:“是呀。” 

男孩子之间的情谊总是来得简单又突然。 

学校是省重点,全封闭式,人人都要寄宿的。那时候,他们都才不过十五六岁,坐前后桌,又睡上下铺,每天结伴上课放学,从前那些偏见,转眼之间都烟消云散,两个人就这么熟稔了起来。 

蓝河是地道南方人,发育有些慢,上了高中,也才刚刚长到一米七,瘦瘦小小的,只有一张脸圆鼓鼓,婴儿肥怎么也褪不掉,像个小包子。叶修就老是喜欢后桌探过手来,拍他的头顶,或者捏他的脸颊。 

“哎呀,”他转过头来,板起脸训自己的后桌,“别闹了。” 

叶修叼着水笔笑嘻嘻,把手里的作业册扔给他:“来帮哥看看,这题选哪个啊?” 

他数理化生的成绩都很好,英语却总是不及格,每次小测试,就要拿笔尖戳蓝河的背心,问他对选择题答案,把他洗得洁白的校服戳出密密麻麻的水笔印。 

蓝河又气又恼,脱了外套扔给他洗,叶修就唉声叹气装可怜。 

“英语很简单的啊,”好多次,蓝河都忍不住这么问,“你为咩学不好呀?” 

“为咩学不好呀,”叶修眯起眼睛,学他的语气,“因为我爱国啊。” 

“……” 

借口,都是借口,再也不要给他抄英语作业了! 

  

月考成绩出来,班主任把他们两个喊去谈话,说要互相帮助,不能偏科的。于是下午最后一节的活动课,班上的同学都出去打羽毛球,他们就在教室里做英语阅读题。 

蓝河学习很认真,不认识的单词,一个个查了词典做笔记,叶修却做到一半就开始摸鱼,趴在桌子上转笔玩。

“你不要玩了,坐在我旁边来啊,”小老师蓝河很不高兴,决定亲自监督,“要是下次月考成绩没提高,冯老师又要找我们谈话了。”

叶修看着他一板一眼,觉得很好玩儿,就收拾了书本坐到他旁边的那个位置上去,装模作样地背了几个单词。

英文字母像是密密麻麻的小苍蝇,一个劲儿在眼前飘,叶修看得没意思,就扭头看蓝河。

晚秋夕阳温柔,偏偏倚倚地照射进来,蓝河坐在窗边,眉毛微微皱起来,在暖金色的阳光下,都快要被鎏成一帧温暖的的老照片了。

“唉,小蓝,”叶修心头一动,指着作业本笑眯眯地喊他,“这一题为什么选C啊?”

蓝河闻言一转头,还没看清题目,就又被捏了脸。 

  

你知道,暧昧发酵的过程总是最迷人。心脏像是揉捏好的糖面团,软得一戳就是一个甜蜜的凹陷。 

高一的时候,蓝河很爱生病。在终年无雪的岭南过了人生的前十五年,北上之后,杭州城的四季如同刀斧开凿一般鲜明,他对衣物的增减反应却很是迟钝。 

大部分时候是感冒,发烧、咳嗽、或者嗓子发哑,请了假睡一整个上午。叶修用自己的保温杯接了热水,午休时候从教室里给他带回来,踩着爬梯探到上铺,去摸他汗津津的潮红的脸。 

“蓝河大大你行不行啊,”他说得狭促,语调却很温柔,“老师说不行就让我带你去医院,不要硬撑啊。” 

蓝河发着烧,睡得迷迷糊糊,叶修手上凉,他下意识就去蹭,蹭了好几下,又嘟嘟囔囔地翻了个身,不肯理人了。

后来还是去了医院,十几岁的人了,怕打针,挂着吊水,眼眶通红,跟兔子似的抠着叶修的手,叶修在旁边陪夜,还要发短信给老师汇报情况,就不敢睡,坐着打了一晚上的俄罗斯方块。第二天蓝河退了烧,他却在课上困得抬不起头来。

古板的数学老师点他答问,叶修晕乎乎地站起来,看黑板上的粉笔字,全在飘。蓝河慌慌忙忙,把解题思路写在草稿纸上,偷偷摸摸从背后递给他,好歹应付过去了。

“谢谢你啊。”下了课,蓝河回过神来,趴在叶修桌子上愧疚地道谢,“其实你不用陪我一整夜啊,这样我好内疚的。”

叶修扯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随口道:“怎么谢,以身相许啊?”

年轻不懂事的时候,总爱开这种玩笑,好像以身相许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说许就许了。

蓝河撇了撇嘴,本来不想理他。可是想了想,又说:“以身相许不行,我中午帮你带饭可不可以啊?”

他感冒还没好全,说话带着重重的鼻音,嘟囔似的,有点像撒娇。

叶修一下子就笑出声来了。

  

再后来,蓝河习惯了杭州城的四季,到底还是学会了看着天气加衣减衣,总是生病,累人累己。

叶修偶尔想起那天晚上他兔子似的双眼,就有点隐晦的可惜,也再没同他提起。

高二下学期,班上的语文老师换了一位上年纪的老太太,是名师,但是讲课方言口音很重,蓝河听不懂,叶修就拉着他摸鱼下五子棋。打得歪歪斜斜的网格棋盘上,铅笔和蓝水笔杀得刀光剑影,练习本在座位底下递过来又递回去,指尖触碰着潮湿的手心,热辣辣地一路烧到脸上。 

叶修没什么棋品,时常偷偷摸摸拿橡皮改他的子,蓝河输了局,下课就要跑下楼去小卖部给他带饮料上来。一块五一盒的冰红茶,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凑着喝,额头抵着额头,眼睛比六七月份的天光还亮。 

后来被抓了,老太太板着脸让他们俩出门罚站。教室里琅琅的书声传出来,把走道里衬得愈发安静,好学生蓝河很窘迫,低着头背着手,使劲抠墙灰,叶修却在一边塌着肩膀,眼神直往天上飘。 

那时候是春天,学校的绿化做得很好,天上有燕子,人工湖边有岸柳,草坪的水泥隔断下有蚂蚁在搬家,五月的风啊,软绵绵,轻飘飘。 

“蓝河,”叶修就在这时小声喊他,“你想考哪里的大学啊?” 

  

那时候,其实是没人去想未来的。 

他们才读高二,高中时光还显得格外漫长,作业永远做不完,活动课总是被占,教科书一本比一本枯燥。 

一周难得一节的体育课,跑完了一千五百米,两个人喘着粗气,坐在花坛边上揪野草。 

“考哪里,我也不知道,”蓝河愁眉苦脸地说,“我好像没什么以后的目标,只知道现在把书读好就行了。”

他像所有传统的优等生一样,一步一步,只管眼前走得踏实稳定,很少放眼未来。

“那就不要想了啊,”叶修大方地摆摆手,“你跟我走就行,我去哪你去哪,以后照样在一起读大学。”

“夭寿啦,”蓝河故作惊讶,“一起读大学!你还想压迫我多久啊!”

他的普通话已经讲得很好了,再听不出一点口音,曾经侬软的粤音渐渐消磨在了字正腔圆里,但心性还一点都不曾改变。

叶修叼着一根草茎,拍拍他的脑袋,把如意算盘打得叮咚响:“那怎么着,也得一辈子吧。”

说完不等蓝河反应,他自己也笑了起来。

——十六七岁就说一辈子,多不靠谱的事啊。

 

玩笑就被当做了玩笑,玩笑背后藏着什么,没有人探究,却未必没有人知晓。

那天下了晚自习,两个人收拾起书包磨磨蹭蹭往寝室走。寝室修在校园另一边,他们要穿过一片空旷的大广场,广场上有建校的某位民国名士的汉白玉雕像,在微弱的灯火里静默矗立。雕像底座上刻着校史里的一段,蓝河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先生高德,尚德敏学;唯实惟新,至诚致志。”

百年名校,底蕴浓厚,才入学的时候就搞学风教育,新生们都要背校史。他虽然是插班生,但躲过了初一没有躲过十五,高一下学期又有一次校文化考察,还是考试形式。

那时候叶修帮他紧急补习,两个人在午休的时候抱着写校史的小册子没完没了地啃。

叶修说哥也是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要把这玩意儿再复习一次。

他比蓝河大不到一岁,总觉得自己是他哥。

蓝河就眨巴眨巴眼看着他,喊哥,说你能帮我考不?

叶修懒洋洋地望着他,说你开什么玩笑,学霸的尊严不要了啊?

蓝河点点点点,最后还是认了命,两个人面对面趴着,一脸生无可恋,老老实实背材料。

后来考试就那么高分通过了,学霸依然是排名挂在榜首的学霸,回头想想复习的那段日子,却又不是纯然的枯燥了。

蓝河眨了眨眼,回头去望教学楼,教室里的人走空,灯光已经渐次熄灭,寝室楼的窗口却在逐渐亮起。高中生活永远都是两点一线,其实非常单调乏味。

可是又是因为谁,它突然就有了温柔的暖色调。

还是最不动声色的那种。

他忍不住就偏头望叶修。

 

高三那年,他们搬进了挨食堂最近的那栋教学楼,班上按身高重新排了座位,蓝河像小杨树抽了条,转眼之间,个头就蹿得跟叶修差不多高了。

他们这一回坐了同桌,两堆资料歪歪斜斜地堆在桌面中间,彼此的作业和课本上,都有对方的笔记,从学习到生活,渗透了彼此。

十月份的一节活动课上,蓝河来了兴致,跟隔壁几个班的男生去打篮球,抢篮板的时候不慎摔断了右手,叶修那时在教室里被几个女生缠住了问理综题,没赶上陪他去就医,再见到他是晚上在寝室里,蓝河已经挂好了石膏,正惨兮兮地望着自己。

叶修好气又好笑,看他的手臂裹得像个粽子,就忍不住揶揄:“让你浪,这下上天了吧?”

蓝河瘪了瘪嘴,装可怜:“叶神你还有没有同情心了啊!”

自从高三合卷以来,叶修每次理综都要考二百九十几,被年级里传为神级人物,蓝河也跟着“叶神”“叶神”地喊,不知道几分戏谑,又有几分真心。

右手吊了石膏,这下蓝河成了实打实的伤残,每天早上,还要叶修帮忙,才能穿好衣服。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骨骼青葱,雪白的胸脯袒露出来,两个人的眼神都不敢碰上,一个望天,一个就望天花板。

理科班上仅有的几个女孩子母爱泛滥,天天轮流给他带饭,蓝河热泪盈眶,感叹福利之好,叶修叼着笔,笑眯眯地凑过来往他碗里望:“待遇不错啊。”

蓝河乐呵呵地点着头,和他对望,望着望着,就觉得背后有点发寒。

叶修笑得这么阴,这是要没好事啊——

果然隔了没几天,替他带饭的女孩子们就不肯干这活儿了,看他的眼神都似嗔似怒。

蓝河扒着叶修替他捎来的排骨莫名其妙,感叹还是叶神对我好,女人心海底针啊。

叶修嗯嗯啊啊说你惜福就好,当然没告诉他,是自己跟那几个小姑娘透了点有关蓝河挑食,对她们带回来的饭菜不甚满意的口风。

于是他们之间最早的一场醋意,就这么淹没在了高三繁重的学习生活里,想来还有些可惜。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临拆石膏之前,蓝河已经可以用勉强用左手日常生活了,写字没法看,但好歹能认出来。

英语小测试,他坐得端端正正地看五高三模。叶修遇到不会的单词,照例悄悄地问他,蓝河左手握笔,怕被老师发现,就歪歪斜斜地写在石膏上摆给他看。

后来那截石膏成了他们寝室的镇寝之宝,往来的哥们过来拜学霸,看到连石膏上都写满了英文单词,不由得心服口。

果然是学霸啊,身都残了,志还这么坚。

蓝学霸抱着英语阅读书一脸正经,假装没看到旁边的叶学霸投来的揶揄眼神。

  

他们之间,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从相遇以来,生活轨迹基本重合,未来命运息息相关。于是被称为人生中最难捱的高三那一年,似乎也平和了起来,逝如流光飞电。

转眼六月初,就是高考了,卯足劲准备了三年的一场考试,回头再看,其实也就那么大点事。

晚上撕书欢呼嗨了个够,散伙的聚会上,一群毛头小子仿佛都有了点成年人的沧桑,其实还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把离别看得比天高,他们抡着酒杯,玻璃杯壁碰撞,叮咚作响,还学着大人玩豪爽,一口就闷一整瓶。

喝到最后,男男女女,一桌人全都趴了。

叶修酒量不好,有意控制,只是微醺,他和蓝河互相搀扶着往家里走,到了分道扬镳的那个路口,还是没忍住,把人摁在路灯的灯柱上,就突然凑过去亲他。

 

酒精麻痹了神经,蓝河反应有些慢,擦了擦脸,讷讷地问:“你干什么啊?” 

“亲你。”叶修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眼睛里全是醉意。 

“我知道你亲我,”蓝河不耐烦地打了个酒嗝,“为什么亲我?” 

“喜欢你呗。” 

“哦哦,喜欢我啊。” 

他听完,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就一把揽住叶修的肩膀,踉跄着步子,跟他一起往前走,走了一会儿,觉得不舒服,又改牵他的手。

“我也喜欢你啊!”蓝河的步子发飘,嗓子却很亮,在寂静的夜晚里宣誓似的喊,“叶修我特别喜欢你!”

喊完他又一头扎进叶修怀里,呢喃似的说:“早他妈想跟你说了啊!憋死老子了!”

叶修把他紧紧揽住,听得直发笑。

规矩老实了三年的优等生,醉里表白,还彪了脏话,多少事他们心照不宣,不必言明。

 

那时候,他们像所有少年情侣们一样,毕业才敢表白,共同走过了十八岁夏天的那段路,仿佛未来生生死死,分分合合,就已经足够回味到白头。

冲动或是莽撞,也无所畏惧,反正都譬如蜉蝣。

一转眼,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蓝河打开家门,玄关处开了一点绒绒的壁灯。 

他有轻微的夜盲,家里的那位习惯为他留灯,澄黄色的暖光像是寓意归属的标识,流溢出来,融进无尽的凡尘之中。 

他轻手轻脚地进门,卧室房门半掩,提前到家的爱人约莫已经睡着了,空调开在十六度,正鼓鼓吹着风,造出一个清凉的夏夜。 

他想起高考前的那个晚上,班级的教室已经被辟出来做了考场,临时的教室里座位不太够,他和叶修就挤在一张椅子上抱佛脚,最后一次背语文的古诗文。

他们背到《锦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叶修不爱这些风雅斯文,百无聊赖地扯着哈欠,蓝河悲春伤秋的情怀一上来,就拿手肘撞他,欷歔地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唉,好可惜啊!”

“这有什么可惜的,”叶修捏捏他的手心,狭促地笑,“反正我们又不会的。”

临时教室里没有空调,六月初的热风从敞开的窗口涌进来,细小的飞蛾扑闪着翅膀追光,不断停在他们的桌上,书上,甚至肩上。

蓝河张了张口,他记得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

或许是想问:不会什么?又或许是想问:为什么不会?

可是他最终还是噤了声,好像彼此都心知肚明,但就是藏着掖着,都不肯说。

年少的时候,不知情愁,看不懂诗文里缠绵悱恻的情愫,后来懂了,却发现也不必懂了。

纸上得来,终是不如亲自躬行。

他们到底还是考上了不同的大学,隔着两个省,四年异地,工作找在了同一座城市里,一切顺理成章。

没有分离,一路顺遂。

好像那时候说的一辈子,就真的是一辈子了。

 

叶修睡相不太好,整个脑袋蒙在被子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头发来,蓝河替他掖紧被子,又蹑手蹑脚地洗完澡。 

再刷开QQ群时,距离上一条发言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提起青葱的那些事,人们永远语带追忆感怀,难免惆怅。 

他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年少时相遇,都以为可以一生一世。可是岁月永远是最冷静客观的裁判,命运的天平悬在他的头顶,谁和谁,在哪个节点将要分道扬镳,从来不差毫厘。

他们用了最年轻的那三年,决定要一起走,于是往后许多年,就真的携手与共,谁也不曾怀疑当初的决定,是不是太过鲁莽草率,太过稚嫩青葱。

所有的时机不对,不过都是不够深爱的借口。

蓝河借着床头灯的微光看了看叶修,关灯钻进被窝。

叶修正睡得迷糊,下意识就凑过来,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手臂环在他胸前,是一个熟悉的,有点霸道的姿势。 

蓝河窝回他熟悉的怀抱里,扯了个哈欠,倦意很深,阖眼的瞬间,脑海里似乎又出现了一些久远之前的,闪动的画面。

 

是他们高三那年冬天,一场大雪下得没完没了,新闻里都报,那是好多年一遇的大寒年。学校要升学率,把高一高二都放回了家,却还收了好几皮卡的大白菜,梗着脖子不肯给高三放假。 

水管被冻裂了,提水要去一楼的锅炉房,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在教室里做理综卷子,忘记了时间,急急忙忙赶回去的时候临近熄灯,只得一人拎着一只铁皮桶下楼提热水。 

那时蓝河已经和叶修差不多高了,也养胖了一些,只有包子脸还是圆圆的,看上去格外显小。

叶修先接完了水,站在楼道里等他,看他拎着小水桶歪着身子走过来,刚刚好够和自己并肩,就忍不住大惊小怪:“蓝河,原来你都长这么高了啊?” 

“是啊!”蓝河很得意,“而且还会长的,以后说不定比你还高,服不服气啊?” 

他像只得逞的小狐狸,眼睛晶亮,语调快活,看得叶修忍不住就想牵他的手。

那时候熄灯铃响起,走道里的人都急着往寝室赶,黑暗之中,一片嘈杂,蓝河下意识地朝叶修伸出手去。 

然后就被握住了。 

只一瞬间,仿佛心有灵犀。

他们彼此紧紧拉着手,在鸿蒙无际,喧杂的黑暗之中,一步步摸索着往上走,铁皮桶不断磕在楼梯上,一声一声,“咚、咚、咚”。心跳也仿佛跟着响起来,一声一声,有力地跳。 

“叶修,”蓝河低声喊他,“你慢点走啊,我看不清的。” 

叶修听完就笑:“别怕,我牵着你呢。”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入脉络和血液。

好像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老祖宗造字精巧,“暧昧”一旦拆开,真相大白,就是爱,和日光明亮的未来。 

 

后来夜深了,雪还在窸窸窣窣地下,蓝河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怎么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把床板折腾得吱呀作响。叶修就偷偷摸摸从下铺溜上来,钻他的被窝。 

“你干什么啊!”蓝河吓了一跳,怕他冻着,连忙掀开被子放他进来。 

叶修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蓝河大大求收留啊,我被子潮了,根本冷得睡不着。” 

少年们的躯体紧紧地挤在一起,窗外冷风肆掠,两个人的体温把被子拱得暖绒绒的。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脚丫子勾着脚丫子。 

“你脚这么冰。”叶修小声地说,“别动啊,我帮你暖暖。” 

蓝河觉得有点别扭,可是心跳很快,仿佛冬夜那么长,只要他的体温在身边,就可以一夜好梦直到天亮。 

这样的习惯后来一直延续了许多年,读大学的时候隔着几百公里,异地恋仿佛约炮,见面就要上床,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叶修总是喜欢把他揽在怀里,拿体温熨帖着他。

学生时代留下来的习惯,时常难以改变,很多甚至伴随一生。

   

后来大学毕业,他们再回高中看望老师的时候,原本的高三楼已经被推倒重建了,新的教学楼修得很气派,楼前的花坛里新栽了一排桂花树,正是金秋,芳香四溢,远远望去,楼道里穿梭着和当年同款的蓝白校服,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

不,其实还是改变了很多的。 

比如他们都已经长大了,叶修的英语现在说得很流利,蓝河的身高最终停在了比叶修高出那么两公分的一米八。 

然而也有很多东西,时光的洪流对它们从来宽容恩厚。 

比如从十五岁的那年早秋,叶修替他咬开那一支葡萄糖开始。 

所有青葱的,不再青葱的岁月里,一直一直,都有他。 

体温熟悉,气息熟悉,爱意几乎成为一种本能,要深入血脉里了。 

  

蓝河想了想,伸手摸过床头的手机,重新翻开QQ群。 

凌晨两点十九分,属于他的匿名,是已故多年的张国荣。 

他在许久无人发言的屏幕上温柔诉说——

 

“高中时期喜欢过的那个人,现在在我身边睡着了。” 

“我们准备要共度一生。” 

“我一直爱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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