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空无一物,谢绝转载。
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全职:叶蓝]同归( 46-70 END)

       

※我流盗墓paro,跑跑剧情顺便谈谈感情,前文点我

※预售地址:点我

※番外就真的不放了,真的真的是车,还有一点正文里没有交代清楚的小事情。

※两节更新看完一篇7w的长篇,爽吗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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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只这么一个转念,那只活灵已经扑到了我面前。

他灰白的面孔就在我的眼前,漆黑的眼睛里倒映出我惊恐到近乎扭曲的脸,脸上依然含着那种扭曲又诡异的笑容,宛如胸藏无数经过千年岁月炮制发酵的谜。

我想转身跑,可是脚步像是被钉住了,挪也挪不动,只能任他凑在我眼前,扭动着脖颈打量我。

他有一张很年轻的脸,或许比我现在的年纪还要年轻一两岁,除去面色是一种泛着死气的白,五官和我如出一辙。

我脑海之中,早已经翻起了惊涛巨浪。

进入这座公子墓以来的一切场景不断闪现,历历在目,几乎要让我头痛欲裂。

这只活灵是哪来的,为什么会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和惹拉族有什么关系?又是谁把年幼的我放到那座宋墓之中的?

所有的谜团,像打了结的毛线,胡乱缠绕到一起,缠缠绕绕,越解反倒越紧了。

 

那活灵打量了片刻,似乎是看腻了,猛地伸手揽住我,尖锐的指甲径直抠进了我的肉里。

他的力气似有千钧,我被他锁在双臂之间,瞬间眼前一黑,胸腔像被人掏穿了一样,又闷又热,顿时涌上一口血来。

神志恍惚里,我看到叶修似乎是想对活灵开枪,然而端起MP7,却又放弃了这个念头,拎着手上的起钉一把勾住了他的肩头。

那活灵察觉到身后还有人,仿佛受了惊,脸上的笑意瞬间都收敛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了干巴巴的两声笑音,骤然转身朝叶修扑去。

叶修闪身一避,趁机一把扯住我的后颈,将我从活灵怀中提出来,又猛地把我往后一推,挡在了我和活灵中间。

那活灵得了机会,一把捏住他的肩膀,尖锐的指甲立刻在他的背上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血溅到了我的眼睫上,一眨眼,世界就是一片猩红。

我来不及反应,脚下已经一个趔趄,径直往玉台下摔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时间好像彻底凝滞了。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跌到了玉台之下,身下的那些吸血藤闻到血腥味,疯狂地朝我扑来。

我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立刻卷住了四肢。它们细小的枝条争先恐后地探进我的伤口里,像是游蛇归洞,一时之间,血腥味愈发黏腻,几乎要呛得我喘不过气来。

骨头缝里像被灌进了一坛老醋,软得什么力气也没有,我惊恐地望了一眼叶修,可是下一个瞬间,吸血藤又彻底漫上我的脸,覆住我的双眼和口鼻。

叶修狠狠将那只活灵摔回棺椁里,似乎是喊了一声什么,我却没听清。

——也再听不清了。

 

失去意识之前,我脑海里冒出的,竟然是十一岁那年,叶修坐在围墙上晃着腿,笑眯眯地望着我的场景。


46:

  

——我会死吗?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我似乎是做了一个梦。 

关于我,关于叶修,关于惹拉族,关于一千三百年前某段繁复纷杂的往事。 

很奇怪,那个梦对于我而言,就像是前世今生一样冗长。 

  

梦里我穿着惹拉族人的衣裳,我所经历的那些场景,比如热闹的集市,庄严的祭祀活动,春耕夏种,秋收冬藏,全都生动且真实。 

惹拉族的风情,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清晰而又完整地铺在了我的面前。 

他们——不,或许我应该说,我们——生活在名为灵山和银屏的两座崇山中间,狭长的河谷地带,那里与世隔绝,村落外面就是绵延的嶙峋峻岭和暗藏杀机的原始密林。族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世隔绝,并且发展出了奇特的巫蛊之术。 

叶修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其实比那本古籍上记载的还要早一些。 

那时候是春天,战火还没有燃烧起来,灵山上的茶树才抽芽,我领着族里的孩子们上山采茶,回家的路上,看见他牵着马,叼着一根野草,坐在河谷入口的石头上晃二郎腿。 

“小兄弟,”他看见我,自来熟地打招呼,“你是本地人吗?” 

  

47:

  

在此之前,惹拉族人在这里已经繁衍生息百余年了。 

因为位于吐蕃和南诏国的交界地带,地势又格外复杂,这里经年不见行人,而他是我,甚至说是我这一辈的年轻人们,见到的第一位外来者。 

他穿着普通的扎染布衣,长发绑成利落的马尾,看上去就像个渔樵而歌的游猎山人。 

“我叫叶修,”见我一时间愕然,他笑眯眯地朝我挥了挥手,“树叶的叶,修行的修。” 

“——你呢?” 

  

48: 

  

他的行李很少,只随身带了一把花纹古怪繁复的大伞,对于一个经年羁旅在外的游人来说,实在是太过于轻装了。 

我回过神来,同他攀谈了几句,得知他是偶然闯入这座重峦掩映中的河谷的,便也一时兴起,邀请他到我家中小坐。 

他说着“叨扰叨扰”,倒是不甚客气,这一叨扰便入了夜,于是只好暂留一宿,隔天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反倒是主动同我打听起我们这一族的情况,作出想要暂留在此地的架势来。 

我的父母早逝,家中多一口人,倒也觉得新鲜。晚间两个人在灯下闲聊,还有几分拘谨,叶修说他是游人,孤身一人大江南北,已经走了好些年了。 

我听得好奇,忍不住又多问了几句。 

惹拉族与世隔绝许久,倒没什么有意避世的心思,只是族长和大巫,以及族里的老人们,对群山以外的世界很是忌讳,他们秉承了先人们流传下来的说法,坚信外面到处洪水滔天,战火弥漫。 

然而叶修说起层峦叠嶂的群山之外的世界,说起他的见闻,说起东方的大唐,热闹繁华的长沙,说起南方广袤的海洋,和海洋上无数的岛礁。 

红尘紫陌,有无数历历上演的故事—— 

精彩总是比危机要多的。 

  

隔天,住在我邻家的小蛮姑娘来寻我讨要新鲜的茶叶,看见这一位外来的客人,坐在我家的门槛上吹一支短笛。 

娇憨的女儿家扯着我的袖子期期艾艾地问:“那一位阿哥,怎么从前没有见过呀?” 

“他是外面来的,”我说,“山外面,不是我们族里的人。” 

“外面,”小蛮姑娘有些惊讶,“我从来都没有去过……外面有什么?” 

“什么都有,”叶修吹出一个婉转仓促的尾音,笑嘻嘻地说,“唯独没有你这样漂亮的姑娘。” 

小蛮姑娘便飞红了面颊,糯声糯气地嗔。 

  

——外面来的人。 

仅仅是这样的来头,便足以让我们的族人对他心生好奇了。 

我拜托小蛮替叶修赶制一套族人的衣裳,让他看上去不至于那么显眼。 

那时正是春上,他住的屋子靠着一株香椿,发了一树嫩生生的芽,我爬上树去采春椿,小蛮姑娘在屋后的檐下就着晴光压针脚,隔着院子瞧见我,便笑盈盈地喊:“小蓝,你不是怕高么?” 

叶修原本讲客套,还叫我一声“小蓝兄弟”,这时候也在树下看热闹似的唤:“小蓝,当心脚滑啊!” 

他们两个一唱一和,把我唤得一阵窘迫,手下的动作都不知道跑偏了几次,只好拿捏了满手的嫩椿芽去砸他。 

这人虽是来作客的,却没什么客人的样子。 

有时候我去山上采茶,他跟在我身后,叼着一片茶耳,或是一截茶梗,笑嘻嘻地喊:“小蓝,哎小蓝!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日头还没有爬上山麓,我的脚程却放得很快,只有带着露珠的早茶,摘下来才最嫩最鲜。 

叶修在我身边晃悠,看我飞快地掐下那些新生的叶芽,却又不肯搭手。我没空搭理他,他便自己找乐子。 

“汉人那些茶,名字都取得很风雅,”他说,“‘大红袍’,‘碧螺春’,‘银针’什么的,这茶有名字吗?” 

“就叫茶,”我分神答他,“我们这只有这一种茶。” 

“我来给你取一个呗?”他掐了一尾茶叶尖儿放进嘴里,懒洋洋地嚼,“就叫……灵山春雾怎么样?” 

茶园在半山腰,灵山对面就是银屏山,早春的水汽充沛,山麓之下,白烟渺渺,倒真有几分像是蓄着的一亩春雾。 

“有什么好不好的,又没有人跟你争,”我笑着说,“你说好就好。” 

  

后来他就把那茶叫作“灵山春雾”了,我回去炒了茶叶出来,他拿小布袋子装了,挂在腰上,闲来无事便摸出来泡两颗。 

等到入了夏,小蛮绣了荷包,缝了香囊,往我家里送的时候,见他佩着茶包,还曾偷偷摸摸拉着我,问那是什么古怪的风俗。 

山中多蚊虫,河谷地带又潮湿,每每入了夏,族人们都要佩香包,里面放些驱虫的草药,家家户户还要烧艾,去银屏山上采一种叫做玉映的藤草挂在门口。 

那草似乎是银屏山上独有的,生长习性很是古怪,能驱百虫,令毒物避让。巧手的女儿家会萃了草汁泡银线,亲手为亲眷缝制小巧的香包。小蛮的女工精致,更细心地在香囊里添了金银花和白茉莉,佩上又别有一番清幽。 

“小蛮姑娘,”叶修道,“你这样手巧,谁娶了你,都是有福气。” 

小蛮眼波盈盈:“阿哥这样玩笑我,难道想娶我不成?” 

叶修哈哈笑出声来:“也不知我有没有这样好命。” 

“我才不跟你呢!”小蛮脆声道,“你这样从外面来的人,也要回外面去的,像浮萍一样,说不定哪天就飘走了,” 

“呀,那倒是我菲薄你了,”叶修道,“原来你不止手巧,心思也这样灵,竟然看得这样明白。” 

“那你这浮萍,”我在一旁听得失笑,“怎么偏偏就这般不客气,在我家生了这一阵的根?” 

 

49:

 

叶修是个不客气的客人,我也不见得是多主动的主家。 

他在这里驻留的这些时日,同我说起许多外面的事。从前我不知道,沿着河谷往北走,群山之外就是广袤的平原,是吐蕃人的地方;也不知道更加遥远的东边,有个繁华热闹的国度,那里有酒饮,有花看,诗歌舞乐,精彩得很。 

他见识广博,又去过许多地方,讲起外面的世界,眼眸里总有一些懒洋洋的从容。

小蛮说他是浮萍,我回头一想,想着确是如此,我们同他的浮萍聚散,实在是太过平凡的事了。

他肯留在这里,和他从前走过的那些地方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觅来这一段新行程,领教一些从前没见过的人与事,丰富些谈资罢了。

   

于是闲来无事的时候,我便告诉他许多我们族里的风俗。

从年节的筹备到平日里春耕夏种的规矩,后来又教他认识我们的文字。

许是他聪明,学得很快,不过三两个月,连我家里存放的那些书籍都能看出个大概来。许多我都不知道的传闻故事,换他说来倒如数家珍。 

夏末我带他去忘生湖边,神祠所在的地方。大巫曾经说,我们的神就住在这座湖里,庇佑着我们。 

那是个死湖,不通流水,但湖水始终清澈盈盈,澄平如镜,一眼望下去,很容易就望见湖底那座传言住着神的巨大棺木。 

天上飘着酥软小雨,叶修撑起他那把从不离身的伞,将我兜进伞下,凝神望着这一湾碧水。湖中没有游鱼,甚至水草也没有,雨滴静默地汇入湖水之中,湖面上却连涟漪都不曾泛起。 

我的族人们对这个湖泊多有敬畏,族里的老人们常传,这水有灵,能吞噬掉进湖中的一切,吓唬得小孩子们除了一年一度的神祀日,平日里都不敢到湖边来。 

叶修不是主神的教徒,倒是不甚讲究,扭头对我道:“这水……竟然是弱水。” 

我听得一头雾水:“弱水?” 

他点点头,接着道:“原本弱水是中原人神话里说的东西,这种水天下至轻,鸿毛不浮,芦花沉底,所以风吹不起湖波,若是天上落了雨,雨水也会沉降到底,渗进地里去,所以这湖里的水才能一直不增不减,经年如一。” 

“你看。”他说到这里,伸手扯下一根发丝,往湖中一抛。

这时小雨淅沥,那根断发很快便被雨水裹着跌到了湖面上,果真径直往水下沉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里。

我看得一阵咋舌——

这湖水不能载物,是我们族人都知晓的事,可是连这么轻飘飘的一根发丝也浮不住,未免有些匪夷所思。

“原本我以为只是神话,”他道,“不曾想真有这种事。”

“你们那位神,倒是不简单啊。”

 

我们一族人,都信奉主神,他既是外来者,也是异教徒。

我不做传教者,信随本心,可是那日之后,他又对主神多了几分兴趣,同我商量着走访了几处神迹。

过了立秋,便是一年一度的神祀日,族中要在神祠举行祭拜礼,忘生湖边人声鼎沸,族人们都身着灰白两色的祭礼服,望去如同一片愁云。 

祭礼的流程是从祖辈便流传下来的,祭祀活动有歌舞,也有祭文颂祷,叶修跟着我混在人群中,看大巫在祭台上主持仪式。 

“我看了你们的族史,”他低声对我说,“那上面提到,你们的先人是六诏中越析诏的一支,为了躲避战乱才北上来到这里。这么看来,我们倒算是同源了。”

“怎么,”我听他这样讲,便饶有兴致地追问,“你和我的先祖还有什么渊源不成?”

他正要回答,却听得大巫已经发出一声长长的唱喏,台上也点起了祭神灯。

 

这是祭祀仪式的最后一项了,前一年族中过世的人,都要由大巫将名册刻在玉石上,投入忘生湖中,“示名”给主神,以期她的庇佑。这也是最正式的祭祀环节,族人们都要跪在祭台之下,共同为这些离世的人祈福。 

叶修不信神佛,自然不跪,于是同我交待了一声,便提前离开。 

这样的祭礼每年一次,从小到大,我已经参与了许多。仪式结束之后我去找他,却发现他正靠在湖边的林子里吹笛,那时候林风微微,他眯着眼睛望着我,眼底盈着一层笑影。

我冲他作了个“嘘”的动作:“你倒是胆子大,敢在这里吹曲,也不怕叨扰了主神。”

他放下手中的短笛,笑嘻嘻地望着我,突然说道:“忘了同你说,过几天我便要走了,得赶在冬天之前离开,万一下雪封了山,恐怕就不方便了。” 

他这话没头没脑,我听得一怔,好半晌才意识到他在说些什么。

小蛮姑娘先前说的,那些浮萍聚散的话,不知怎么又响在我耳边了。

“你要去哪里……”我踌躇着问,“大唐,长安吗?” 

“不,这次回家,”他说,“去西边,回大理。” 

“大理——”我恍然道,“原来你是南诏人啊。” 

  

在他来之前,我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但先人们流传下来的训言里,曾反复叮嘱我们,不能遗忘大理。 

洱海雪,苍山月,那是我们这一族的发源地,也几乎是滇西这片土地上所有文明的发源地,这么说来,我与他倒也真算是同源了。 

“大理有什么?”我有些好奇,“我只知道苍山和洱海。”

“风花雪月,什么都有,”他望着我,眼神和我初见他的那一日很是相像,“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50:

 

叶修说着隔几天便走,实则又留了一些时日。

他上了几遭灵山,我没跟着,也不知他去做什么,到了深秋,他才开始收拾包袱,真正准备离开。

从春到秋,灵山的乔木依旧蓊郁,但是银屏山上的玉映草都枯萎了。小蛮做的香囊是当季的,过了夏日,这时候已经香气寡淡,他便又佩上了先前那个茶包,蕴起一身的茶香。 

我送他到河谷入口,正是黄昏,山间的野鸟嘲哳嘶鸣,啼声在空谷之中传出很远。

“不用送了,”他笑眯眯地朝我挥了挥手,“我记得出去的路。”

我有些好奇:“到山外面去,要走多久?”

“怎么,”他揶揄道,“想跟我一起走?”

“你回你的大理,”我听得失笑,“我跟着你去做什么?”

 

大理有大理的风花雪月,我也有我的忘生湖,银屏山。无法轻易离去的,甚至离去多年后依旧令人苦苦眷念的,那才叫故土。

叶修这个羁旅多年的游子,想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他见我回得干脆,也不再多言,牵着马缰走出几句,才回头来,又道了一声:“有缘再见。” 

我点头笑道:“一路平安。” 

时间不过大半年,我们已经处得很熟悉,那几份知交情绪,藏在心底不说,想来他也不会知晓,更不必知晓了。 

他步子迈得不徐不缓,很是悠闲,背上依旧背着来时那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叠着小蛮替他做的那身衣服,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曾带走。 

我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夕阳缓缓坠入山坳之下,暮色四起。

他就那样走出我的视线,走进苍绿色的群山掩映中去了。

  

51: 

  

我原本以为,我们从此不会再相见了。

他说有缘再见,可缘分这个东西,是汉人玄之又玄的说法,我们从不讲究的。 

 

他走之后,寒来暑往依旧天地有常。

小蛮姑娘许了人家,嫁作了新妇,来年春天,我还是攀上那株香椿树去折新芽,也依然领着族里的孩子们上山采茶。 

茶园里茶树的长势一年好过一年,我学着叶修做了茶包,发给孩子们,告诉他们这茶的名字叫灵山春雾。他们稚声稚气地缠着我发问,这名字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给茶取名字,童音清脆地跌下山涧,跌进那一亩蓄起的春雾里去。

那时候,分神的间隙里,我才会偶尔想起叶修来,想起他同我说外面的世界,说那些我不曾见过的风花雪月。

生活原本就像忘生湖水平如镜的湖面,他则是那场润物无声的酥软小雨。

雨过了,水面清平如昔,雨滴汇入湖水之中,也连涟漪都惊不起了。

 

52: 

 

一年以后,战争突然开始。 

吐蕃人毫无预兆地攻入了我们一族隐居了百余年的这片土地,他们从北边来,骑着马,携着长弓与利箭,穿着整块的动物皮毛织成的大袄,眼神锋利而凶狠。

我把叶修告诉我的那些事说给我的族人们听,说群山之外有广袤的高原,那些人则是吐蕃人,他们游牧为生,精壮悍猛,而且很显然,他们来者不善。 

对于他们挑起战争的原因,我们一无所知,但是生死存亡的时刻,想保卫家园,便要提枪上阵。 

族长紧急组织着族里的年轻人,操练起一支御敌的队伍,吐蕃军虽然来势汹汹,好在我们占据了易守难攻的地形优势,最初的那一段时间,我们打得艰苦卓绝,却也能够勉强守下来。 

秋天的神祀日,我们用最隆重的仪式祭祀了主神,并向她祈祷,保佑我们能够度过这个难关。

 

后来,仿佛是神谕降下,南诏的援军便来了。 

那时已到了深秋,和叶修离开的那个季节十分相像,也是黄昏,另一支整齐有序的军队从南方来,浩浩荡荡地越过群山,惊起了灵山上歇倦的无数飞鸟。 

族长带着全族人迎出河谷,想分辨他们到底是敌是友。 

而他们领头的那位白衣将领,则挂着我熟悉的笑容,坐在马上笑眯眯地朝我伸出手来。 

“小蓝,”他说,“灵山春雾,可以再给我泡一盏吗?” 

  

53: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场重逢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一晚族长和大巫替南诏军队接风,叶修这个主将也不知怎么溜了出来,趁着夜色来敲我家的门。 

那时候明月清风,他还是坐在我家的门槛上,吹他的短笛。我点了一盏小灯,我们像一年前一样,在灯畔说闲话。 

小蛮姑娘听到笛声,从邻家推门出来,见是他,笑吟吟地递来一枚新缝制的香囊。她已经换了新妇的装扮,兴性还同从前相差无几,也不担心她家里那位阿哥吃味。 

“原来你是南诏国君的公子,”我说,“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离家得早,”叶修道,“要不是这时节打仗打得凶,我爹恐怕还没这么容易放过我,许我领兵出来。” 

我疑惑道:“怎么突然便打起来了,还打到了我们这儿?” 

叶修握紧手中的短笛,面色一凝:“吐蕃人狼子野心,西线已经开战一些时日了,这东北隅虽然幽壑重重,倒也不是不可破。他们原是想趁我们不备,越过群山偷偷取我南诏腹地,被想到被你们这一族截了胡。” 

我说:“这么说来,我们也算是南诏人吗?” 

叶修笑了笑:“中原人有句古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内,皆是王臣,你觉得你是,那便是了。” 

重逢猝不及防,可我们也没多的心思叙旧。 

最开始是几股小规模的吐蕃队伍不断进犯,吐蕃人极擅御射,我们的军队因着地形,应付得游刃有余。但两军之间短兵相接,战火很快便如火如荼地烧了起来。 

南诏的军队扎营在河谷之外,随时候战,我们族中的青年人们也继续操练出一支御敌的队伍,因着我与叶修相识,族长便将领队的任务交给了我,就连族中的妇女与老人,也忙着赶制战衣,贮备粮食,紧张地备战。 

深秋一过,便是寒冬了,一场雪紧跟着冬至落了下来。 

河谷地带气候温和,这里鲜少有雪,然而这一年却天降飞霜。大雪整整下了小半个月,冻住了山川,封死了河谷。 

吐蕃人常年生活在苦寒的高原上,比我们耐寒许多,但是雪来了,大地被冰封成白茫茫的一片,他们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们出不去,吐蕃人也攻不进来,两方遥遥对峙,短暂的休战期,仿佛是主神显灵,捧到我们眼前来的机会。 

  

大雪初停的有个午夜,夜幕被雪光照映得蒙蒙发亮,叶修突然过来寻我。 

“小蓝,”他敲了敲我的床头,“走,趁着雪还没化,跟哥出去一趟。” 

我睡得正好,被他闹醒,混混噩噩地随着他出了门,被风一吹,这才醒了神。 

午夜的寒风又冷又湿,像一坛冻过了的醋,凛冽地往人骨头缝里灌,他牵来两匹马,将一根马缰递给我,又解下自己的披风扔到我手里。 

“先把衣服穿上,”叶修挑了挑眉,“挺远一段路,别闹了风寒。” 

“去哪?”我裹上披风,狐狸毛暖绒绒地围在脖颈处,带着他残余的几分体温,在天寒地冻之中掖出一丝暖意。 

他望向远处的茫茫雪原,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到了就知道了。” 

  

我们骑着马,沿着河谷一路向北,雪天行道艰难,冷风像刀子一般刮在脸上。 

近两个时辰的奔走,已经接近了吐蕃军的大营。帐营中夜不灭灯,寒风凛冽,远远望去,仍然有暖橙色的微光闪烁。 

我问叶修:“我们两个人来夜探敌营?” 

他催着马,笑道:“来都来了,只探一探哪里够?” 

  

——那天晚上,一把突如其来的大火,烧了吐蕃军的粮草营。 

  

54: 

  

我没有经历过战争。 

布兵点将,机谋巧算,叶修的那些手段,我是学不来的。 

他敢带着我孤身犯险,悄无声息地一把火烧了吐蕃人的粮草营,又能够游刃有余地全身而退,似乎真是在这个大雪初霁的夜晚得了三分闲韵,出来散散心。 

我在往回疾奔的马背上回头望过去,只见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大半个夜空,雪夜之中,天清地旷,衬映得心绪都一片澄明。 

再望向叶修,却见他面上笑意深深:“怎么样,这一趟来得不亏吧?” 

  

隔天午后,便有消息传来,说新雪初霁这一夜,吐蕃大营里走了水。 

深雪堆积,敌军的粮草已断,就算人能熬得过去,他们的战马也熬不过去,吐蕃人要想自保,怕是没那么多心思分神来对付我们了。 

军中一片欢悦,叶修却只冲我眨了眨眼,示意我噤声,莫提前夜我们两个的行动。 

他的副将是个个子很高的汉人,生了一双笑眼,趁着热闹溜过来偷偷拍我的肩。 

“小蓝你老实告诉我,”他的神色兴高采烈,“这件事,到底是不是老大做的。” 

我为难道:“他不许我说。” 

“嘿,”包子那双笑眼便弯起来,“我就知道,只有老大才有这个本事!” 

我偏头思量了一会儿,由衷道:“他的本事,的确是了不起的。” 

  

他是南诏国君的公子,文成武略的贵人子弟,领兵出征,原本是轮不到他的。 

可他似乎什么都懂,那时节我不精骑射,他得了空便要手把手教我,学来时辰太短,不过是临阵磨枪,自然比不得他箭艺精湛,但也练出了一些身手,偶尔还能同他过上两招。 

晚间族人宰了鸡鸭牛羊,慰劳南诏的将士们。叶修坐在主席,扭头同包荣兴说些什么,眼睛里盛着满满怡然快意的笑影。 

前夜里我们几乎都未成眠,我头一遭做这样的孤胆英雄,心跳得厉害,总忍不住观察他的神色,他却没什么邀功的心思,仿佛这场火不过是主神庇佑,降给吐蕃的天灾。 

席上觥筹交错,战时情形特殊,不能饮酒,他们便饮茶,推杯换盏间,似有豪情万丈。 

我望着他,他不知何时也望向了我,面上含笑,遥遥冲我做了个举杯的动作。  

杯盏之中茶香流溢,可帐中灯火明灭之间,我却分明饮出些醉意来了。 

  

休战的时日不算长,但也不短。 

我的族人们生活在这里,吃穿用度一切自给自足,战线拖得越长,反倒准备愈足,形势对我们而言便愈有利。有了前年冬末那一场大火,吐蕃人估计要到夏初才能筹备起足够的粮草,卷土重来。 

春日里我忙着和族中的年轻人们习武,小蛮姑娘便接手了我的活计,领着族中的孩子们上山采茶。 

这年春光好极,雨水又足,炒出来的茶叶新鲜饱满,投泡下去清香四溢,解渴又怡神。 

叶修真心喜欢这茶,自己饮了尚且不够,还不断招呼着发给手下的将士们。 

我道:“往年都巴望着春光和煦,今年气候这样好,养出一园好茶,可也白白便宜了吐蕃人。” 

他笑着说:“反正有得是手段让他们吃亏,这个便宜,许他们捡了又何妨。” 

我出言揶揄:“再烧一把火?” 

“非也非也,”叶修道,“这法子只使得这么一遭,下一回未必还能得手,你可别以为自己学着了一道奇招,便轻举妄动。” 

“公子计谋举世无双,”我笑道,“谁敢越过您做主去。” 

  

他有无数奇兵可出,我却不过是为着家园,铆着一股蛮劲儿抵御外敌,兵来将挡的心思,简单得很。 

转眼夏天来到,叶修接到一封西边来的战报,说西线两军胶着,吐蕃的那位赞普等一份捷报已经等得有几分不耐烦,东线这一回重新攻来,恐怕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除却天险一般的地形,我们在兵力上没有任何优势,正面交战,胜算并不大。我们在营帐中分析战况,连素来跳脱的包荣兴面上也多了几分严肃的神色。 

叶修敲着桌面:“怎么了这是,一个个这幅愁容?” 

“老大,”包子道,“这一仗要是打不赢,我们得备好后路。” 

“后路?”叶修眯起眼眸,微微一笑,“吐蕃人被烧了粮草,尚且有后路可退,我们可是连后路都没有,但凡退一步,惹拉族人就要流离失所。” 

“没有后路,死守也要守。” 

  

说来倒也怪,越是树了死志,将士们的心绪反倒越是冷静。 

既然没有退路,生生死死的命运都与这一战的得失相系,左右不过破釜沉舟,再也没有别的顾及。 

叶修也不知哪里学来的那些奇技,临战了又灵光闪现,带着我们族里的年轻人学着制作磷火箭。 

那箭头上淬了厚厚一层磷粉,看着笨头笨脑的,并不觉得如何厉害。 

“可靠么?”我问。 

“试试?”他将弓箭递给我。 

我有些疑惑,试着挽了满弓射出,只见那长箭钉到草靶上,片刻后,竟然径直烧了起来。 

见我神色惊讶,叶修远远望向那熊熊燃烧起来的草靶:“磷粉很容易点燃,中原的道士拿它炼丹,说吃了仙丹便能长生不老。” 

“也亏得你有这个心思,能把他们炼丹的药方用在制敌上。”我疑惑道,“可是这箭就算燃了,吐蕃人又不像一动不动的草靶,火烧到身上,扑灭便是,除了吓唬人,也未便是必见得有什么大作用。” 

他狭促地冲我眨了眨眼:“想让他们尝尝狠处,这还不容易,你尽管等着瞧便是。” 

  

这一批磷火箭后来果真起了妙用。 

待到真正上了战场,我才觉出叶修的缜密心思来。吐蕃人的衣裳大多是皮毛制成的,沾着火星子便能烧着,这时节又入了夏,衣料轻薄,磷火一烧便能烧到肉,扑都来不及扑。 

飞箭射过去,敌营里呼痛声此起彼伏,令我们士气高涨不说,包子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更是举了箭,领着手下一帮兵高呼口号。

呼声远远传到敌营之中,惹得那些吐蕃人破口大骂,都要急红了眼。

叶修治军有他自己的一套道理,手下人这样闹事,他只在一边看热闹,向来是不管的。

我策马到他身边去,低声问:“两军对峙,这样沉不住气,不要紧?”

“这场是硬仗,”他懒洋洋地瞥了我一眼,“先让他们乐乐,气势占个上风。”

“你看……”我担忧道,“此役我们有几分胜机?”

“怎么,”叶修眯起眼眸,“有我在,你还怕输不成?”

  

他这主将,上阵的时候其实并不太多,这回披了轻甲,挽着长弓,倒也颇像回事,蓄着一身的意气风发。

我们是卯着一股硬气,吐蕃军却也憋着一股火气,真到了兵戎相向的时候,其实未必占得到先机。 

缠斗之间,我割断了一个残兵的喉咙,旋即又被好几个高大的骑兵团团围住,回头一望,身边的战友们自顾不暇,隔了很远,只得咬着牙与敌手周旋,想杀出重围。 

身上挂了彩,手臂上的口子不住往下溢着血,我难得有些头疼,余光里却见叶修骑着马,正朝我疾驰而来。 

他远远射落几个围攻我的吐蕃军人,缰绳一勒停在我身边,又朝我伸出手。 

“上来?”他笑着说,“我载你一程。” 

我没法形容,那时候的他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要英俊,晴朗的日光照耀着他,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尊镀金的神像。 

我一刀砍下一个吐蕃军的手臂,又反身抹断他的脖颈,才将手伸给叶修,越上他的马背。 

他顺手擦掉我脸上的血迹,笑着说:”这可比你平常的样子好看多了。” 

我睨他一眼,抽下背上的弓箭,一箭又挑落了一个吐蕃骑兵,才笑了一声:“啰嗦。” 

  

那一战拼死厮杀,我们打得格外惨烈,击退吐蕃人后,族中牺牲了好一些青年人,也包括小蛮姑娘的丈夫。 

下一场战役开始之前短暂的间隙里,我们在忘生湖湖畔为死去的族人祈福。我在人群中见到了小蛮,当年娇俏的女子,穿着洁白的丧服,垂眸跪在祭台前。 

我俯身越过人群,跪到她身边去,哑声唤她的名字:“小蛮,别太难过。” 

她挂着两行清泪,盈盈望向我:“神会保佑他的。” 

我们重死轻生,死是回归神的怀抱,不值得悲戚,可死也是分离,活人在世生途继续,纵然他日重逢,也是一别两茫茫了。 

开战这一年来,无数死伤横亘在我眼前,从前族人们与世隔绝,家与国,兴亡之间的干系并不甚明显,如今都要血淋淋地摆上台面来,如何不触目惊心。 

傍晚我在离营地不远的一处断崖边吹风,残阳凄丽,放眼望去,犹如层峦染血,这一带向来算不得风光秀丽,群山掩映下藏着无数的深渊幽壑,风中似乎都飘着淡淡的血腥气。 

叶修同他的部下议过事,出来寻我。曾经那一场相识,令我们比起旁人,关系总是熟悉亲近一些。 

“小蓝,”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脑袋,“想开些。” 

“小蛮很难过,”我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总会打完的,等把这些蛮子们都赶回去,”他撩起衣袍,坐在我身边,“我还陪你去灵山上采茶。” 

徐徐晚风里,一时我们谁也不说话。 

他这安慰太过蹩脚了,我闻言愕然,又忍不住偏头望了他一眼。 

  

战争无法避免,我如何不想一直过和平安宁的生活,春日里上山采茶,炒了新茶做成茶包送他,夏日里则去林间吹风,若他爱吹笛,吹一支中原的小曲,或是大理的民谣,也是好的,秋冬便哪里也不去,在炉边温一盏酒一壶茶,说些闲话。 

我看着他,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坐在河谷入口的那块巨石上,牵着马。翘起腿,笑眯眯地望向我,像是宿命偶降的一道谜题。 

我想了想,道:“那便说好了。” 

他笑着朝我勾勾小拇指:“那是当然。”  

  

55: 

  

这年冬天,倒是没有再下雪,吐蕃的那位将领见这小小的一道河谷都久攻不下,不免有些急功,将战役的鼓点敲得密集了许多。 

我们浴血奋战,几乎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好在连番打下来,敌军也消耗得并不轻。 

有叶修在,他的军队便势如破竹,有如神助。族里有人偷偷地传,说那位南诏的公子是战神,是主神派来救世的。 

待到腊月初九,是我们这一族例法里的新年日,新年来到之前,族人们照例要聚在一起庆祝,纵然战火连天,但家园还在,大巫也照例领着我们祭拜主神。 

午后在河滩上设了席,叶修与族长同坐,这一回我在他邻桌,隔得近了,便凑过去偷偷和他说起近来有关他的流言来。 

“过奖过奖,”他听我夸赞他,只挑了挑眉,神色有些得意,“战神这名头不太好听,不如以后便叫我斗神罢。” 

“你这人,”我道,“怎么这样不经夸。” 

“你们拿这么大的名头夸我,”他说,“难道是想听我谦虚不成?” 

我顿时失笑:“是是是,只盼你不谦虚,也应了这名头,快些将吐蕃蛮子赶回去才好。” 

“哟,那我若说,来年此役必了,”他道,“也不知你要如何谢我?” 

“你是我族的恩人,谢也当是族长做主,”我奇道,“怎么平白问到我身上来了。” 

叶修语调揶揄:“我偏偏只想问你。” 

新年将至,回首这一年,我们打了许多胜仗,虽然赢了艰难,但好歹将吐蕃人的进攻死死压制在了边境那边,教族中阴郁了许久的气氛,都在这时候转晴了一些。 

他同我隔得这样近,说这样意味不明的话,冬日的阳光和煦,将他眼底的笑影都映得分明。 

我顿时心跳都有些乱了,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好有些仓皇地低下头,饮了一口茶。 

  

这时再抬头,却见不知哪里射来的一支箭,正刺破长空,卷着烈烈风声朝叶修这边疾射而来! 

  

56: 

  

——有人想杀他! 

  

我来不及细想,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扑上去,一把推开了叶修。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他被我推到一边,打翻了桌上的杯盏,而那支弩箭已经刺破皮肉,径直钉进我的胸膛。 

耳边响起许多声音,有人惊呼,有杯盘狼藉的碎裂声,我皱了皱眉,只觉得胸前一阵闷痛,开口想呼,嗓子却喑哑得不行,启唇便溢出一口血来。 

叶修似乎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将我兜进怀里。 

席上一片混乱,无数光影在我眼前摇晃,来来去去的面孔都不甚清晰了。 

“蓝河你疯了!”他声音发哑,响在我耳侧,和各种嘈杂糊成一片,“你活下来……只要你活下来,我……”

我努力睁了睁眼,只觉得他的表情奇怪得很,他想说什么,可我已经听不清了。 

  

那时候,我的眼前似乎是一片黑暗,又似乎浮现出很多纷繁的画面。

我看见我早逝的父母,他们去灵山上采茶,去忘生湖边参加祭祀活动,牵着彼此的手走在斜阳之下,然后雪就落下来了,人间霜雪白头,他们就这样,将我远远地落在了身后。

我还看到他们过世之后,年幼的我憋着眼泪跪在大巫脚下,大巫凝视我的表情慈悲而又庄严,就像主神凝视他的子民。

最后我看到叶修,他站在天光尽头,笑眯眯地朝我挥手:“小蓝,到我这里来吗?”

我几乎是下意识就要点头说“好”,却看到他的身后,赫然是一支疾射而来的利箭。

那个瞬间我睚眦欲裂,张口想说话,想喊他小心,却发不出声来,只好拼命往他那边跑。

可叶修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只是远远地望着我,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容。

他就在我眼前,被那支来势汹汹的箭射中了。

后来——

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有些事非要到生死关头才能昭然若揭。 

主神在上,我们这一族人重死轻生,我从来不惜命。 

可是那一刻,我却在想,如果能够多活一些时日,多看看他就好了啊。 

    

57: 

    

箭上淬了毒,毒性十分凶猛。 

许是我运气好,那一箭不至于穿心而过,叶修不惜用上了他们王族最珍贵的保命丹丸,大巫也想了许多法子,这才让我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但身体伤了根基,是没法子再上前线的了,我在家里休养了小半年,才逐渐恢复健康。 

冬天过去,又是春风夏雨,战事依旧吃紧,我很少见到叶修,有一夜醒来,却见他坐在我窗边的灯下看书。 

“你怎么来了?”我嗓子哑得厉害,出声才发觉胸膛一阵一阵地疼。 

叶修从手下的书册里抬头望向我:“你醒了?” 

我点了点,望着他想问战况,可实在疼得出不了声,只好睁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你先养好身体,”叶修似乎是明白我在想些什么,“再来操心战况也不迟。” 

“而且这种毒性子这么烈,”他接着说,“无缘无故替人挡箭,你是嫌命太长?” 

我听得心头一恼,挣扎道:“替你挡,又不是替别人挡,哪顾得上计较那么多?” 

“替我挡就更不该了,”他道,“你就知道我没有预先提防了?”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提防?”我脱口而出,“那时候谁有心思想许多,我还不是怕那一箭真的伤了你。” 

 

我说得有些着恼,叶修也听得一时怔忪,愣了好半晌不吭声,也不再追责我的莽撞。 

我们沉默了许久,他不说话,我也不敢说,只得偷偷摸摸抬眼望他,见他神色有些古怪:“你几时开始这么关心我了?” 

我哑然了许久,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只得斟酌了好半晌,才低声道:“我只是想着,幸好不是你受这一遭罪罢了。” 

他听罢,却不知想到了哪里,许久之后才伸手过来,轻轻捏捏我的掌心,柔声道:“我知道了。” 

  

我替他受了这一箭,不过是躺上几个月,往后再上不得前线,就算一心干着急外面的情形,倒也不会如何影响战况。 

可他是队伍里的军魂,缺谁都行,唯独不能缺他,谁都可以死,唯独他要好好活。

更何况……

有些缘由我不愿再往深处想想,抬眸却又见他望着我,眼眸里灯火摇曳,似乎有无穷的温柔。 

我几乎都要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了。 

 

我想我到底还是喜欢他。

爱他那双懒洋洋的眼睛,爱他对我讲述外面的世界,也爱他在金戈铁马之中,朝我伸出手来的场景。  

梦里翻翻覆覆,也都是他,那个雪夜我们孤身深入敌营,那场战争中我们共乘一骑,还有许许多多,崖边的风,山麓之下游移的云,灵山茶园里的春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心里种了一棵树,从青枝嫩叶生长到茂密参天,每一片树叶上都刻着他的名字,风一过便窸窣抖动,每一声都似在唤他。

战火催熬出的一腔深情,如何不叫人魂思颠倒。

 

七月初八,是我们一族男女嫁娶的日子,这天晚上,全族人都要汇聚到一起,举行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小伙子若有钟意的姑娘,要在这一天为她送上一朵蛇莓花。姑娘若是收下并佩在发鬓上,则说明这一场姻缘郎情妾意,双方的家族就可以开始筹备婚礼了。 

战时谁也不敢放松警惕,可是族中已经许久没有什么热闹的事了,这一年,除了惯有的晚会以外,去年因战拖延下来的婚礼,也将在族长和大巫的主持下集体举行。 

晚间村落里热闹非凡,青年男女们身着盛装,揣着一腔儿女心事。即将嫁作新妇的姑娘们带着崭新的银饰,手拉着手在篝火边跳舞。 

正是蛇莓花开放的季节,那种鲜艳的红色小花儿随处可见,有豆蔻年岁的少女提早一日采了许多回来,拿小竹篮分装了搁置在桌角,方便年轻人们取用。我的身体才修养好,喝不得酒,端着茶,也总觉得乏味,便在一旁偷偷取了几朵小花来,捏在手中把玩。

这一年战况好了许多,吐蕃军于西线溃败,士气早已大不如从前,这时候我们占了先机,前线传来的好消息,是敌军节节败退。

叶修说今年此役必然了结,去岁尚且不觉,如今看来,这也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待到此战一了…… 

我心头一跳,想他日后必然会回到大理去,而我同我的族人们也将这里重建家园。 

许多话不说,只怕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他和包荣兴晚些时候才到,还未解战袍。那时正是热闹的时候,族人们将即将成婚的新人簇拥在一起,火光跃动之下,他们的眉眼都温馨而又喜悦。

活在乱世里,能得一个人心心相系,是多不容易的事。或许过了这新婚之夜,明日男人们又要上战场,可是这一晚总归是欢喜的。 

我远远望了叶修一眼,忽然心头一动,拦下替他们上酒的知月姑娘,将一朵蛇莓花搁在他的酒盏边,亲自斟到他面前。 

我们身边还有许多互赠这花的青年人,他们都揣着一腔情思,眼神热切地望向自己的心上人,令我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叶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

“送你的,”我道,“收不收也随你。” 

“这是哪个意思?” 

“你猜我是哪个意思?” 

“这花……”他便了然地笑起来,伸手取过那枚艳红的小花,摸了摸自己的发鬓,最终稳稳地佩在了胸前。 

红蕊绿萼,盈盈一朵。

“你可想好了,”我紧张地连酒盘都要端不住,“这花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佩的,你佩了它……” 

“佩了又怎么样,”他握住我的手,“你和我是一个心思,我有什么不敢的。” 

他的手心也是湿漉漉的,又热又潮,有个什么坚硬的东西被抵到了我的掌心。

“本来想送你的,”他道,“被你抢先了。”

 

我摊开手掌,只见掌心放着一枚温润的玉。

玉上纹刻着雌雄交尾的蛇,是我们这一族的婚嫁图腾。

我心跳得厉害,抬起头愕然望向叶修。

他却只朝我露出一个狭促的,却又极其温柔的笑容来。

  

58: 

  

我送他蛇莓花,他收下,依照族里的传统,我们便是结了亲了。 

我握着那枚双蛇玉,心如擂鼓,叶修却捏了捏我的手心,调笑道:“小蓝,明年这时候,是不是便该我们成婚了?”

我抬眼睨他,只觉得朗月清风,尽数在他眼底,又尽数荡漾到我心上。

“等什么明年,”我柔声道,“今夜不好么?”

他听得一怔,片刻后勾了勾我的指尖,借着月光,含笑吻了下来。

 

59: 

 

我不能再上前线,便在后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带着族里的孩子们替他们磨箭铸刀。待叶修回来的时候,便去河谷的入口接他。 

他骑马时依旧载我,我们经过神祠,经过忘生湖,经过绵延的河滩,经过那一年我带他去过的许多地方。 

连年战火洗礼,若干旧景不复,可是人还在身边,幸而依旧是旧人,他送我的那枚双蛇玉,也被我珍而重之地佩在了胸前。 

那时战争已经接近尾声,那年立秋,神祭活动之后,我把叶修带到了神祠。 

天地阴阳有常,我们不能成婚。我便由此向主神陈情,说我想和这个人共度一生,叶修不信神佛,立在我身后几尺远的地方,看我虔诚地跪拜。 

我们的神,垂眸含笑,祝福我们。 

  

敬过主神,我以为这就足够尘埃落定,承此一生了。

待到此役终了,我们也不会分离,留在这里也好,随他走也好,心安处便是归乡故土。

可也是在那一年,那本古籍上记载的最后一战爆发了。

  

那时候,几乎已经没有人对于我们能够赢下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有什么疑虑。 

我也同小蛮姑娘说,等到战争结束,我可能就要离开了。 

小蛮还在新丧,依旧穿着一身素白的布衣,闻言抬起眼帘,望向我。 

“那时候我便看出来了,你喜欢他。”她坐在桌前替将士们缝制冬衣,鬓边簪了一朵白花,整个人清减了许多。

“那时候,多早了,”我失笑道,“我自己都还不晓得自己的心思。” 

“喜欢真是最不讲道理的事。”她噙着笑,柔声道,“这世上那么多人,你偏偏只看得见他的好。” 

话才说完,便又红了眼眶。 

我想起她丈夫,不免也有些难过,沉吟许久才道:“可我看到了许多人的好,也只将他放上了心头。” 

我在春天遇到他,相遇仿佛已是宿命钦定。从前许多年,都成了他笑意中醉老的酩酊一梦。 

那时候春暖花开,灵山上的茶树吐芽,他在我身后朗声唤我的名字,谁也没料到,当真一叠声唤到了而今。 

  

临上前线之前,叶修曾同我说,待此战终了,便带我去大理。 

那里什么都有,苍山洱海,风吹花,雪映月,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借一只白族人摇晃的渔船,枕着满船星辉月影便能好梦到天明。 

我没有出过故土,听他说大理怎样好,长安怎样好,岭南怎样好,湖湘怎样好,他去过的种种地方,都如何好,便好笑道:“我跟你走便是了。” 

他笑吟吟地看着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是我说的又如何,”我毫不留情揭穿他心里那些算计,“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 

那时我还想,待他回来,待战事彻底平息,我便同他说——

他想我跟他走,我自然是肯的,东边的大唐,西边的大理,去哪里都行。 

他若想做游子,我便替他一篙撑起归舟;人间风月千种万种,他从此不愿红尘独往,我又何妨为他附庸一二。

只要归乡近侧,怕什么明日天涯呢?

 

可是他却没有再回来。 

仿佛一夜霜雪白了头,所有人都告诉我,他死了。 

  

60: 

  

他死了。

我听见他们这样说,心头忽而一片茫然。

像突如其来落了白茫茫的一片雪,把脑中和眼底,心间和耳畔,全都涤荡成了空空荡荡,惨白的一片。

  

死是什么。

是如雨的别离,是回归主神的怀抱。 

可他不是主神的教徒,他死了,魂梦再无所依,我该去往哪里寻他呢? 

他的副将告诉我,他中了箭,摔下了山崖,没有人找到他的遗体。素来性子跳脱的高大青年,眼眶通红,似要流出血泪来。

我惶然地愣在原地,许久不曾回神。

那座陡崖我以前去过,崖上有风,崖下有云,千仞万丈,底下就是无尽的幽渊。

说得好听些,他下落不明,可我知道,他们说不出口的那句话,是尸骨无存。

小蛮隔着人群望向我,眼神凄凄,让我竟然瞬间怔忪,仿佛回到往生湖畔那一日。 

那时我劝慰她,同她说:“别太难过。” 

如今想来,都是人间伤心人,又哪个能够置身伤心事外?

 

起初我似乎并不是特别难过,总觉得这像是大梦一场,我还在年前重伤的那场梦靥里不曾醒来。

我还不曾为他送上那朵蛇莓花,没有挑明我们之间明明已经心照不宣的情意,更不曾有个中许多风月旖旎的柔情故事。

可是晚间我坐在窗前,被徐徐涌来的夜风吹得有些发冷,起身想关窗,却见桌上放着他临上前线之前,留下的的那支短笛。

我一瞬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茫然之间,却又摸到胸前,他送我的那枚蛇玉。

就像一个在寒冬里被冻久了人,迎面撞上了突如其来的春,我如梦方醒,浑身上下的冰壳瞬间被消融,只化了一地清泪般的苦水。

原本他应该坐在我身边,吹着中原的小调,或是南诏的民谣,我们秉烛夜话,谈起战事初歇,以后要走过大江南北哪一驿。

——可是现在,他又在哪里? 

  

吐蕃人已经撤兵了,遭逢战乱几年的家园终于回归了和平安宁。 

但英雄身陨,对我们一族人来说都是大事。 

族人们都为他佩了白花,战争胜利的喜悦也被冲淡了许多。 

他的遗体仍然不曾找到,族中甚至有人不惜翻山越岭,绕到那边山崖之下去寻他的踪迹,可依旧一无所获。 

后来,南诏也来了人。

他是王族的子弟,南诏的国君来请爱子的灵柩回到故乡,却被告知他不知埋骨何处的消息。

那天晚上,大巫深夜唤醒了全族人,说主神降下了神谕。

忘生湖泛起幽幽的清光,仿佛夏夜萤火,照亮了这个有风的冷夜。

主神说,英雄遭难,若寻不到遗体,他将不得安息,唯有以忘生湖底的那尊受过她眷顾的灵柩,来安葬他的衣冠,同时用活灵压棺,才可保他生魂归来。 

——活灵压棺。

我们一族不兴陪葬,炼灵术是每一任大巫的单传,可是活灵……

我跪在大巫脚下,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忘生湖终年如镜的湖面。

我道:“我愿意。”

我愿意替他守陵,哪怕献出灵魂,被生生炼成活灵,做为他引魂的灯,总也好过人世纷繁,却从此不知道他的魂梦要归往何方。 

大巫看我的眼神,像极了我伤重时梦里见过的那样,慈悲又怜悯。

 

所有记忆停留在魂魄被剥离的那一瞬间。 

转瞬之间,人间沧海成桑。 

已经过去一千三百年了。 

  

61: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两枚轮回瞳里记载的往事,那些壁画上镌刻的过往。

  

我缺少一魂一魄,所以没有痛觉,没有说话的能力。 

我的灵魂孱弱,所以叶修把年幼的我放在那座宋墓里,那是我的族人的墓,在那里,我能得到主神的庇护,那本古籍也是他留给我的信物。 

他唯一没有想到的事是,我会被父亲捡走。所以在我十岁那年,他探寻到了我的消息,放出那枚雕刻着雌雄双蛇图腾的古玉,指引我一步一步来到他身边。 

因为我缺魂少魄,所以他领着我下了那么多斗,一直在拿墓穴里的鬼气养着我。 

到了最后,他带我来到千年之前,我的族人为他修筑的墓穴里。 

——是为了给我合魂的。 

  

这些守墓的生灵为什么会被锁在棺材里,这一路我们又为什么走得有惊无险,我睡着的那段时间里,叶修去了哪里。 

好像一切都就此有了答案。 

而这墓中的阴灵和生灵,之所以怕我,也是因为我的血,让他们认出了我来。 

我是这座陵墓里唯一的活灵,我在用我自己的魂魄守护我的爱人。 

所以这座陵墓里,什么机关都不必要。 

  

有我就够了。 

  

62: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棺椁之中,最里层的那张银棺里。

入目是一片灿灿的银白,叶修就坐在我身边,阖着双眼,背靠着棺壁。 

  

我想起来,这座纯银的棺材里,埋葬的不是这座公子墓的墓主,而是我的一魂一魄。 

所以那幅壁画上,我走进了棺材,却又出现在石门阶梯之下的人群里,因为真正走进棺材的,根本只是我魂魄的一部分。 

族人们为了修筑这座墓穴,花费了足足三年的时间,他们替南诏的将士们收骨,布下无数蛊术机关,三年之中我许多次去到叶修身死的那座断崖边,崖下游云浮弋,崖上风过如绸。 

每一夜都有山雪白头,可他却始终不曾入梦。 

——前尘旧事,太过久远了。   

 

我挣扎着撑坐起来,见叶修默然坐在我身边,容貌和千年之前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他的背上,被活灵撕裂的那道伤口,已经草草地包扎了起来,渗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而那只活灵被他绑在椁板上,正喑哑地喘息着。八根粗大的锁链锁死他的关节,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灰白而又无神的面孔,显得格外诡异。 

我几乎有些想要哭。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太久,可是那些遥远的往事,又是那么鲜活,一切一切,历历在目。 

漫长的岁月里,一千三百年,他是怎么渡过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那场战争里,可是现在,他却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太恐怖了。 

我突然觉得,我这一生,这二十四年,仿佛是一场幻觉,又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我看向叶修,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双眼,也正望向我。 

“你想起来了?”他说,“我本来以为还会更迟一点。” 

我如鲠在喉: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的神救了我,”他笑着说,“这墓修得挺不错的,就是太兴师动众了,我说你们那个族长怎么想的,对我搞个人崇拜也没必要搞到这个程度吧?” 

我又问:你活了一千三百年? 

“怎么,”他握住我的手,像从前那样轻轻捏了捏,“嫌我老啊?” 

如果说主神救了他,又予他长生,为什么还要降下神谕,让大巫用生灵来压棺? 

“你们那个神,”他接着说,“未必见得是什么善茬,连自己人也坑。” 

“她救了我,偏偏又给你们大巫降下神谕,暗示你用自己的魂魄去压棺,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我猜,她是被什么东西困在这里的,从一开始救下你们的先人开始,就有计划地在给自己找替死鬼了。” 

“生灵这东西,炼术邪门,也不在三界内,谁知道多少年才出一只,也只有你这么死脑筋。” 

“蓝河,说了多少次都不听,你太冲动了。”叶修说到这里,神色忽而一改,“炼灵术有什么风险,我不信你们大巫没有同你说过,这是你运气好,残魂还能被我寻得到,养回来。” 

“你还记得当年你被炼灵之后,活了多久么?”他说,“三年不到。” 

“我那时才被救下来,记性不太好,后来想起从前的时候,回头寻你,你却不在了。” 

“还好,”他沉声说,“一千三百年,我终于找到你了。” 

  

一千三百年,只在云淡风轻一句话之间。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63: 

  

我想起那一年,大巫曾经告诉我,炼灵术——尤其是炼制活灵——凶险异常,若是想冒昧尝试,谁也无法预料知道后果和下场。 

可能残魂消散,也可能还没有被炼成活灵,便死了。替他守不了陵,连他的未亡人也做不成。

可我那时候的确是抱了死志的,才反反复复同大巫说我愿意。

于是何其侥幸,炼灵术成功了。

我的一魂一魄从此被埋在了这暗无天日的地底。

而他却得了长生,从此在人间辗转千余年。

  

我不知道那一千三百年,叶修为我们阴错阳差经历的这场无端别离做了些什么。

但如今他活生生地陪在我身边,岁月好像在这一瞬间尽数化冰,沏开了所有尘垢。

我死死盯着他,启唇才发现,我如今是不能说话的。 

“好了好了,”他微微一笑,“别这幅表情,想起来是好事,就怕你想不起来,还要让我白头疼。” 

你动过这墓里的机关了?我想了想,心头忽又一动,问:趁我睡着那时候,你到底去哪儿了? 

“去取一点东西,”他拍了拍我的手,望向玉台下的那些生灵,“顺便把这些鬼玩意儿关了起来。” 

“他们虽然怕你的血,总不能让你一路放血不是。” 

个中凶险,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我不敢细思。

“不止如此,”他狭促地眨了眨眼,又道,“我给你的译本也是修改过的。” 

我听得一阵愕然,旋即着恼地瞪了他一眼。

 

这墓穴的修筑过程,我没有参与,自然不记得其中有什么机巧。

叶修曾经有没有来过这座陵墓,又动了这墓中哪些机关,都还很值得商榷。而他如果还修改了古籍的译本,那这墓穴之中原本该有什么风险,恐怕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总是这样,自作主张,什么商量也不同我打,默不作声地便安排好了一切,也不知道瞒了我多少。 

“怎么才想起从前那些事,怎么就对我这么凶。”他笑道,“亏我那么辛苦把你从台子底下救上来。”

他这样一说,我才想起来,之前我分明掉进了吸血藤丛里,醒来之后便躺在了这银棺里,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我撑住棺壁想站起身,却被叶修一把按住了。

“别动,”他说,“这棺材不是普通的银制的,它愈合能力很强,邪门得很,你先前失了血,休息一会儿再起来。”

我这才留意到,我们说话的这会儿光景,他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我摸了摸棺壁,触手的感觉温润,有些像玉,可是看材质,又的确是银。至于它为什么会有愈合伤口的作用……

“最奇怪的事倒不是这棺材的作用,”叶修又说,“你还记得棺椁上的铭文吗?铭文上说,这棺材里埋的人是我,我被埋进这里,就能够向死而生。可是你们当年明明没有找到我的尸体,你们大巫对这件事再清楚不过,又为什么会刻下这种具有误导性的铭文?”

我回想起当年,大巫的确没有给我透露过,这个棺材里隐藏着长生的秘密之类的信息。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和你们那位主神关系匪浅啊……”叶修眯了眯眼眸,“不过时间过去这么久,有什么猜测也不可考了。”

话说到这里,再疑虑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到底是千余年前的过往,不比眼前我们所处的境地要紧。

 

我们俩都受了伤,一千三百年隔在中间,各自揣着一腔心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不知道自己先前在吸血藤那儿失了多少血,这时候倚着棺壁坐着,仍有些困倦。

凝神休息了好一会儿,再睁开眼,却发现我们头顶那些弱水,不知何时开始顺着墓壁缓缓往下流淌。 

玉台之下,吸血藤被那弱水一泡,似乎都失去了生机,枝叶迅速垂萎下去。

 

我吓了一跳,连忙扯了扯叶修的袖子,示意他那些弱水的情况。

他的表情霎时间严肃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蓝河,”叶修难得认真,握着我的肩,几乎将我整个压进那张银棺里,“你配合一点儿,四十多年才有这么一天,我不想再等了。” 

 

64:

 

四十多年才有一天……?

我疑惑地望了他一眼,只见叶修一个翻身跃起来,从装备包的夹层里,抽出一根泛着银光的长针来。 

 

照明的东西只有一根燃烧棒,白光微弱地打亮那根银亮的血,却一瞬间,看得我浑身血都要凉了。

这针我认识,名叫萃魂,有什么用处自然不必说。就算时间过去再久我都记得,当年大巫对我施下炼灵术,第一步便是分魂,他就曾经用这种针,扎进过我的百会穴。 

那段记忆不甚分明,所有旧事回想起来,隐约只记得痛。是哪种痛,早已经没有清晰的印象了,更何况现在我连痛觉都没有。 

但想起当年,我的背后犹自濡出一片冷汗来。 

恐惧刻骨铭心,甚至超越了时间的消磨,镌刻在记忆的最深处,几乎要成为一种本能。 

叶修见我神色,安抚地握了握我的手,道:“没事,不会让你痛的。” 

  

我心头顿时大骇…… 

时间已经接近午夜,四十年才有一次,月相饱满的闰年七月十五的夜晚,他取了萃魂针—— 

这是要……替我合魂?! 

  

65: 

  

我忍不住望向那张厚重的椁板。 

上面那套粗大的锁链,原本我还以为是用来压棺的,现在才看清,那分明是一道锁灵链。 

活灵这东西太过邪门,一般的炼灵人炼成活灵之后,炼灵者都会在墓室里放置这样一件法器,用八根巨大的,被灵主的血液浸泡过的锁链组成,用来锁住活灵的四肢,头颅和身躯,便叫锁灵链。 

棺木上压的这一道,应该就是大巫当年放进来的了。 

那活灵此时正被牢牢捆在椁板之上,关节封住,动弹不得。 

他的面孔灰白,但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眼神之中,泛起了些许光泽,也不再拿冷冰冰的,鬼魅一般的目光扫向我,反倒死死盯住了叶修。 

我看得心头一跳。 

那是我的魂魄,与我有同样的好恶,分享我的感情,或者说,他根本就是我。自然也会知道我不惜被炼成生灵的缘由,知道我要守护的人是谁,所以即使叶修死死扼着他的脖颈,他却毫不挣扎,只眼睛里溢满了柔情,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叶修深深望了我一眼,转头毫不犹豫地,将那根萃魂针扎进了活灵的头顶。 

  

瞬息之间,我心头一紧。 

那种熟悉的恐惧的感觉又开始顺着脊背往上爬,眼前顿时闪过许多零碎的画面,魂魄被分离,被活生生炼成灵体,深埋地下的一千三百年,无数游动的活蛊,在我身边爬来爬去的那些生灵……

哪些是我的记忆,哪些是那只活灵的记忆,刹那之间,全都混淆了。 

那只活灵似乎是察觉到了痛,蹙起眉尖,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我倚着棺壁,只觉得呼吸都被凝滞了,冷汗一阵阵地冒出来,我想喊,想喊叶修,可是怎么也发不出声来,眼前一阵发黑, 

“蓝河你看清楚!他不是你!”叶修吼道,“别怕,我在这里。” 

可他的声音好像瞬间就离我远去了,响在耳中,如同深山雪落,惊起空枝寒鸦,雾蒙蒙的一片。

 

我眼眶通红,死死盯住叶修手下的动作。

已经被剥离了一千三百年的那一魂一魄,能不能顺利融回来,合魂会不会比分魂更难,他又从哪里学来的合魂手段,这些疑问,都无暇去想了。 

那长针一探到底,活灵便猛烈地挣扎起来,叶修紧紧扣着锁灵链,将他挟制在椁板上,不消片刻,那活灵便已经化作了一缕青烟,而他身上披着的那间宽大的羽衣,一碰就化作了齑粉,被叶修一拂,四散飘来。 

只在萃魂针的针尖上,凝起了一点微弱的幽光,盈亮透绿,像夏夜的鬼火。 

长针的另一端,却深深地扎进了叶修的指尖,他的血不断滴下来,流进那团被凝聚起来的魂光里。 

我想起来,魂魄被取出来的时候,必须用活血养着,不然很快就会消散。 

 

时间极短,魂光取血的速度却极快,不消片刻,叶修脸色已经有些苍白了。

他回身一把摁住我的肩,不等我回神,便将萃魂针的针尖径直刺进了我的眉间。 

没什么疼的感觉,那道魂光骤然一闪,只在我眼前一晃,便没入了我的身体。 

一瞬间,似有无边无际的困意,像潮水一般淹没了我。

 

意识逐渐模糊,我却死死撑住睁着眼,看见叶修将那针从自己指尖拔出来,翻身迈出银棺,又回过头来,倚着棺壁俯身望向我。 

“小蓝,”他伸出手来,温柔地阖上我的眼帘,”去睡一觉,睡醒的时候,一切都好了。” 

    

66: 

  

他让我睡,我却不肯。

这合魂术也不知道有什么副作用,直把我往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拖。

等我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了。

  

耳边是断断续续的潺潺水声,视野之中漆黑一片,我想起之前叶修替我合魂的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眉心,发觉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针孔,渗出的血珠已经结了痂。 

叶修的声音响在我的头顶:“你醒了?” 

听见他的声音,我这才发现自己好端端地躺在他怀里,心下顿时一定。

下一瞬,便有一股清幽的冷光亮了起来。 

  

这支手电应该已经快没电了,光线十分微弱,但打亮的一瞬间仍旧刺眼。 

我被晃得眯了眯眼睛,见入眼一片澄灿的银光,才察觉到,我们似乎是依旧躺在那具银棺里,此时棺身微微摇晃,仿佛正于江心荡舟的一尾孤船。

棺盖什么时候阖上的?这水又声是怎么回事?我试着伸手,想推开阖紧的棺盖,却被叶修一把捏住了手心。 

“别动,”他低声道,“外面全是弱水。” 

——弱水?!

我吓了一跳,五指在他掌心蜷了蜷,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他似乎有些困倦,语速很慢:“没了活灵压棺,这个墓室马上要倾塌了,那些蛇蛊会送我们上去的。” 

我想起壁画上的那副场景,大巫点燃了长明灯,湖中游窜的活蛊便托起了那樽巨大的棺木,将它托出了水面。 

眼下墓室将要倾塌,何尝不是这座湖盆就要倾塌。再想起那些蛇,我的头皮就一阵发麻,更别说让它们送我上去了。 

我睡着的那段时间里,墓殿里发生了什么? 

这人又自作主张…… 

“好了好了,”他笑了笑,安抚似的拍了拍我的背,“别动,好好休息一会儿,待会还有用地是体力的地方。” 

我趴他怀里,闻言伸手摸了摸他的脊梁,才发现那道被活灵撕开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几近愈合了。 

包括我的手臂上,我的小腿上,之前受的伤,都已经长出了新鲜的皮肉。 

这棺材不大,氧气应该也不多,我一时间也不敢多动,只静静躺在他怀里。 

 

潺潺流水声中,叶修却不太老实了。 

“小蓝,”他凑到我面前来,冰凉的唇触了触我的眉间,突然开口道,“以后我们再也不下斗了。” 

我听得一愣,回神之后连忙点了点头,只觉得眼底一阵酸涩,似乎有泪要滚下来。 

“回去之后,我带你去度假,”他接着絮叨,“你想去哪儿,海南行不行?” 

“那里气候好,你身体才恢复,去修养一段时间也好。”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照明的白光微弱,什么都看不太清楚,但是那双眼睛里面,却分明有我熟悉的,眷念的笑意。 

“过一段时间,你应该就能说话了,”他察觉到我的眼神,垂眸望了我一眼,“合魂这玩意儿也没法去医院检查,不知道要恢复多久。” 

我忍俊不禁,只好循着他絮叨的唇,凑上去亲了一口。

他的声音里含了笑,又将我往怀里揽了揽:“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说你十一岁的那个时候——你这么矮,还不会说话,就一双眼睛会转,看起来特别精明。” 

“当年我把你放进宋墓里的时候,可没想过你会养出这幅脾气来,”他说,“不过就是少了一半魂罢了。” 

他说得轻巧,可我知道,他要把我再孱弱不过的那一缕残魂养回来,不知道暗地里费了多少心思。 

我想了想,讨好地往他怀里钻得更紧了些,又捏了捏他的手心。 

  

我们就这样拥抱着,并肩躺在这具棺材里,外面全是潺潺的水声,还有活蛊嘶嘶吐信的声音,像极了洪水滔天的末日。 

可在这样生死不明的关头,我却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就算这是真的末日,最坏也不过是死同穴。

也算赚来了一场老白头。 

  

67: 

  

棺身微微摇晃,那些蛇蛊似乎正托着我们稳稳地向上游。 

银棺之中,逐渐渗进一些水来,它们顺着棺壁缓缓流下来,濡湿了我们的衣物,我伸手去摸了摸,不像是一般的,触手湿滑的水,那质感轻若无物,像一股风从指间划过。 

叶修靠在棺壁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蓝河你听我说,”他回过头来望着我,神色是少有的认真,“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探穴的时候曾经发现,离这个墓穴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地下河。”

我点了点,示意他我知道,那条河流的主河道离这座公子墓很近,不过在主墓穴北偏一里而已,而且比公子墓所在要浅得多,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

叶修接着道:“我们当日探穴的时候划出的主墓穴,是之前那个石室的位置,然而真正意义上的主墓室却是这个湖盆直接筑成的寝殿,比之前那个石室正好要靠北一些,一千多年,这里的地形早就变了,这墓顶如果坍塌,地下河的河水正好会倒灌进来。” 

他眼眸里冷光闪动,又道:“到时候,河水会沉到弱水下面去,活蛊再帮不了我们,我们必须自己走,在弱水浮上来之前游到河流面上去。”

“只要到了水面,哪怕弱水再浮上来,也会被流动的河水冲散,来之前我查过,一公里外就有一个通往地面去的溶洞,前几年还有几个老外来玩过洞穴潜水,深度估计在五十米出头。” 

“蓝河,”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相信我,我们能活着出去的。”

 

我抬眼睨他,眼眶里那点酸涩还没散,只来得及仓皇地点了点头。 

他却突然凑过来,狠狠地亲了我一口。

 

68:

 

这是一个有些凶狠的吻。

可是因为阔别太久,竟也生出一些旖旎的柔情来。

我心头发酸,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他自知理亏,也不和我计较,反倒捧着我的脸揉了揉。

“怎么养都养不长肉,”他调笑道,“回去之后多吃点。”

 

银棺之外,水声越来越大,棺材晃动的频率也越来越大。

我叹了一口气,拨开他的手,伸出手去推了推那棺盖。没有火漆封棺,棺盖到底盖不得太紧,不断有细小的水珠渗进来。

叶修在我身边撑起身来,敲了敲棺壁,扭头问我:“开了?”。

他眼底含笑,狭促而又从容,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当年,他还是那个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朝我伸出手来的,从容不迫的神。

我深吸一口气,朝他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使力,猛地推开了棺盖。

下一秒,一股极具压迫力的水流迎面扑来。

 

69:

 

我几乎来不及反应,瞬间就被汹涌而来的河水没了顶,叶修一把拽住我,把我扯出银棺。

再回头时,那棺材已经被强劲的水流被冲下去好远了。

从墓顶的断口里望下去,层层水波之中,墓殿四角的那几盏长明灯却还在弱水之中静静燃烧着,火光被折射成巨大的光团,摇漾到我的眼中来。那些活蛊随着飞溅的弱水不安游弋着,边嘶嘶吐着长信。

我只这么一愣神,又被水流撞得晕头转向,连忙拼命往上游。

身边不断有弱水卷着蛇蛊翻涌上来,叶修的身影就在我不远的地方,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跟得上他。

 

我这时才明白,他先前说的还要用到体力的地方是什么。

逆流而上本来就足够不容易,更不消说我们是在跟天下至轻的弱水拼速度。

好在这条河不过四五米深,我努力钻出水面,几乎快要脱力,心下才定,却又突然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就沉了下去。

顿时心道不好,只怕那些弱水漫上来了。

 

那种感觉其实很奇怪,说是沉下去,其实也不像,根本连沉的感觉都没有,像是被裹进了风里,轻飘飘地往下荡。

我下意识地想游上去,可是四面八方涌来的水波轻柔地漫过我的四肢,双手拨动那水,又连一点浮力也感觉不到。

那时候我脑子骤然一空,觉得周围轰隆隆的水声全部都归于了平寂,自己好像已经死了。然而下一个瞬间,一股巨大的压力又朝我的胸腔推挤而来。

我呛了一口水,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叶修捞出了水面。

“还好这河水流速快,”他攀着河中的一根钟乳石,拍着我的背,“不然照你刚才掉进弱水里去的那个架势,救你还得把我自己搭上。”

我被呛得不轻,踩着水,扶着他的肩膀,仍自不断咳嗽。

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许多生和死的念头在我脑海中轮流打了个转儿,回神来再看到这个人,顿时有些后怕。

我下意识地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借着他的力气浮在水面上,努力平复着呼吸。

“好了好了,”他似乎是察觉到我难得的慌乱,声音里含着笑意,“歇一会儿,待会还有一段游。”

“游得上去吗?别到了这个关头还折了啊,多划不来。”

这话里明显的调笑让我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五十米,就水深来说,不是个小数值,但距离极限深度还有一段距离,对于我们这种常年在外搬山倒斗的“手艺人”来说,倒也不算个挑战。

我们浮在水面休息了好一会儿,这才继续往前游,水流已经平缓了许多,叶修不断潜下水面,搜寻溶洞的入口。那洞口就在水面一米以下,十分好找。

他又回过头来,像从前一样安抚似的捏了捏我的手心。

说的话却是——

“走吧,我们回家。”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他潜下水去,钻进那道仅供一人通过的入口。

这一带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地下河支流众多,也开了许多天窗阵,入口虽然窄,但溶洞中却十分宽敞。为了减轻负重,我们的装备都随着那具银棺一起被沉进了水底,仅剩的那支手电被他绑在腰间,此时灯光已经有些微弱了。

但纵然如此,我仍然能借着光勉强看清,这黝黑一片的溶洞之中,竟然还有好些正散发着荧光的桃花水母。他们像水中的萤火虫,在摇弋的水草之间穿行,构成一个瑰丽的奇妙世界。

叶修在我头顶往上游,不断回头替我打着手势,示意上面安全。

我憋着一股气,努力跟紧他,肺中的空气已经越来越稀薄,五十米水深不到极限,但加上水压的副作用,也足够让人难受好一阵子了。

 

浮上水面的那一瞬间,璀璨的星月霎时间盈满了我的视野。

 

70: 

 

我几乎累到脱力,机械地踩着水飘在水面喘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从黝深的地底再回人间,在那个南诏公子墓里的五天,仿佛有一生那样漫长。

如今再见月影星辉,这才有了一些劫后余生的真实感。

不远处传来叶修喊我的声音,他似乎是在寻我,声音里含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我循声望过去,见他正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凫水。我早已经精疲力尽,又没法应声,只得费力地朝他挥了挥手。

他霎时间便安静下来。

 

这夜月亮很圆,月影是他手下揉皱的波纹。

夜空澄明,万籁俱静,一时间,我们隔着这短短的一段距离,谁也没有动作,谁也不说话。

 

可是我却突然非常非常想念他。

好像千余年的思念,尽数堆积到了这一刻。他明明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却觉得,我们已经跋涉过了万水千山,拨开了无数荆棘丛毛,好不容易才换来这一场相逢。

我望向他所在的地方,他似乎也累得不轻,也正静静漂浮在水面上,望向我这边来。

他离得有些远,我没法看清他的表情。 

可我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得到,那一定是一个有些狭促的笑容—— 

他一直都是这样,强大、冷静,而又温柔。 

从遥远的千余年前,到我们重逢的这些时日。 

从灵山的春天到战火绵延的前线,由北向南,跨过莽川河流,甚至前生往事,无数生死与共,一一走来,他都是我唯一的,景仰的神明。 

我远远望着他,想他一定也这样凝视着我,忍不住就微笑起来。 

  

在他身后,幽蓝的天幕正逐渐泛出鱼肚白。 

  

—全文完—     

    

啰嗦两句:

   好了好了,这一篇是真的修完了。

   本来这只是我四月份翻微博,看到当年送给某个妹子的盗墓paro点梗,大意就是河河问老叶,他们折在同一个斗里的话,会不会算死同穴。

   然后突如其来就开了这个脑洞——

   如果老叶带着河河去倒自己的斗,会不会很爽啊。

   好吧的确是很爽,万万没想到一句话的梗被我写成了7W字。这个题材真的写得很不顺手,不是啥老司机,也不是啥熟练工,从前根本没有涉猎过的,世界观全靠我作,所以不要较真啦。《春深似海》之后基本没有写过长篇,《迢迢》和《小雪围炉》也都是3W不到的中篇,没想到今年这么爆发,《成精》当然会比这篇还要长,保守估计10W字吧。

   到最后我还是觉得这篇文我写得很不好,第一人称有太多限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作死写第一人称……自己作的死含着泪也要作下去。

   当然正文里还有一些小地方没有写明白的,比如他们主神的身份,还有他们大巫和主神的关系,这些都在番外里有提到的,希望大家支持可爱又实惠的的小本子。

   希望自己比两年前,好歹还是有一些进步吧ww

   还想提一句,我不是聪明勤奋也不是有天赋的人,文如其人,我只是一个可爱的傻甜白,许多美名我担不起,许多污名我也担不起,我写文我开心我幸福我乐意,既没有怎么在乎过热度这件事,也没有想过是为了讨谁开心,也希望某些人也不要别有用心地揣测我。

   最后希望大家看得开心,每天都有好心情。

   每天都要更加爱叶蓝呀,他们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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