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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全职:叶蓝]人间何事缁尘老


1.
 
叶怀远和许慕杭第一次打架是在幼儿园的时候,叶太太司安阳和许太太傅晨去幼儿园接孩子,一眼就看见原本两个白白净净的糯米团子抱着在地上滚成了一个大泥团。
两个妈妈无奈,好不容易扯开了各家小的,只得一路哄着等回去给爹教训。
叶修正坐在沙发上看电竞时代,看见司安阳牵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叶怀远回来了,不由得眼皮一跳,问:“怀远怎么了,哭成这样?”
司安阳道:“和慕杭打架了。”
叶修一听倒乐了,放下手中的报纸就去逗儿子:“小兔崽子不错啊,就学会打架了?”
叶怀远一听哭得更委屈了,边抹眼泪边说:“是许慕杭先动手的!”
“嗯……是慕杭先动手的,”叶修抽出一支烟点了,接着问,“那你还手了没有?”
于是哭声戛然而止,叶怀远抽抽噎噎的倒也老实,嗫嚅着说了一句:“还手了。”
叶修乐得哈哈笑,“还手了,你就有错!”说罢又拍了拍儿子的屁股,“去隔壁找你许叔叔,自己和慕杭道歉去!”
叶怀远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撒丫子就跑隔壁去了。
 
晚间的时候许博远一家把叶怀远送回来,两个小的已经全然没了之前两个小老虎一样针锋相对的气势,又亲亲热热黏在了一起。
叶修忍不住又上去逗儿子,被他瞪了一眼,童言童语脆生生地揭穿:“爸爸你还说我!许叔叔都跟我说了,你小时候也老和他打架,打赢了还告状!还不如我呢!”
叶修被儿子噎得一滞,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抬手就撞了撞身边的许博远,“你行啊,在小兔崽子年前揭哥老底!”
许博远抿着唇笑得万分矜持:“这不是事实么。”
两家人理所当然地留在一起吃晚饭。叶修和许博远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两家人也一直亲得像一家一样。席上两个小的你戳我我戳你,玩得不亦乐乎,司安阳觉得有意思,拿筷子指着叶修和许博远道:“怀远和慕杭,倒和你们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听爸说,你们俩那时候也是一天到晚凑一块儿就爱吵架打架,回回闹完了也不用别人劝立马又好了,也不嫌累得慌。”
叶修拿筷子的手一滞,拿侧眼瞥了瞥许博远,见他没什么大的反应,才难得弧度极轻地勾了勾嘴角,道:“都过去了。”
 
2.
 
六岁的时候两个孩子升学,念得正是叶修和许博远小时候上过的那所学校,也恰好被分到一个班。
开学第二天叶修就接到了儿子班主任的电话,轻言细语地请他办公室一叙。叶修一边心想着叶怀远那个熊孩子又闯什么祸了一边秉承着为人之父的责任心往学校赶,到了之后才发现许博远也在,叶怀远和许慕杭耷拉着脑袋缩在一边,两个人背在身后的手却还不老实地戳来戳去,不由得扶额叹了一声。
班主任是个刚从师范毕业的年轻姑娘,性子有几分腼腆,向两位家长委婉地表示了两个孩子非要坐同桌可是坐了同桌又不老实反而闹事的现状。叶修眼角一抽,心说这个桥段略耳熟啊,就瞥到旁边有位年长的女老师端着老花镜打量了他们半天,这会正笑着开口:“这不是叶修和许博远么?”
两个人循声仔细一看,正是他们当年的班主任陈老师,忙赶着问好。陈老师年纪大了,也没了年轻时的严肃,脸上倒是带着慈祥的笑,又看到旁边两个小家伙,心下了然,便打趣道:“怎么,你们两个的儿子难道又跟你们当年一样让班主任操心了?”
 
要说陈老师执教三十余载,叶修和许博远绝对是他遇到过的最麻烦的学生之二。倒不是说他们成绩差,关键是能闹腾,两个人亲亲热热黏黏糊糊坐了六年同桌,看起来关系是好吧,可是这俩一天吵一场,隔天打一场的架势,那也真够要人命的。偏生还不能调开他们,不然准得有一个哭天喊地,另一个哭爹喊娘。两家家长也没少因为这个往学校赶。
就这么一晃眼,时光历历过去了近二十年。
就在刚才,看到角落里偷偷做着小动作的叶怀远和许慕杭,相似的眉眼,一样状若针锋相对实则亲昵的互动,和当年的叶修许博远一模一样,陈老师竟生出了些岁月荏苒的感喟。
“小杨,你让他们去吧,这俩孩子心里有分寸的。”
得到前辈指示的年轻班主任这回愈发不好意思了,她本来性子就内向,这一来反而略微红了脸,也不再多说便感谢两位家长拨冗,这会子可以先回家了。
叶修和许博远便并肩往回走,步子放得很缓,行经他们童年打过架的沙坑,踢过球的超场,学校花坛里的杜鹃花已经长得郁郁葱葱,开出纷繁秀丽的花朵。
许博远突然开口,噙着一口缓慢而悠长的气息,沉沉道:“都过了二十年了。”
叶修一怔,压下自己想牵住他的手的冲动,缓缓应道:“是啊,二十年。”
 
3.
 
初中的时候叶怀远像所有青春期的男孩子一样开始叛逆,在学校里偷偷交了些莺莺燕燕的小女朋友。倒是许慕杭养成了些沉静的性子,除了和叶怀远习惯性地对着干之外,对别人都是谦和有礼,已经颇有些翩翩少年的风骨。
叶怀远不知从哪里听来当年自己老爸都是骑自行车带着许叔叔上学去的,自己也趁放假偷偷摸摸学会了骑车,又在叶修那儿软磨硬泡讨来了一辆车,从此便雄赳赳气昂昂地每日带着许慕杭一起去上学。
后来叶怀远交了女朋友,那些小女生不知哪里学来的风花雪月,非说要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让他送回来,让风吹起她的长发,那才够浪漫。
叶怀远犹豫了许久,鼓足勇气扭扭捏捏跟许慕杭委婉地表示了自家女朋友的这一要求,许慕杭难得没有出言嘲讽他,反是挑起一双凤眸打量了他几眼,不冷不热地答应了。
那天放学叶怀远载着小女朋友回家的时候第一次滋生了“这女的唧唧喳喳真惹人烦”的念头。
第二天他就去找那个女孩子说分手了,说完也不管人小姑娘怎么跟他闹,心里倒是急着去找许慕杭,想叮嘱他这天接着和他一块儿回家。
结果刚跑到教室门口,就看见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正红着脸给许慕杭递情书。叶怀远也不知哪来的火,冲上去就凶了人姑娘一顿,还作势要动手,把那个女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结果叶修和许博远自然又被请进了老师办公室。两个家长一听事情的缘由就乐了。许博远笑得直不起腰来,指着叶修说:“你说你儿子怎么就跟你学了个十成?跟你当年一个德行,自己去找女朋友了丢下我,又不许别人跟我告白,隔壁班那个胡晓月,上次同学聚会还说你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搞得她后来都不敢跟喜欢的男生告白。”
叶修略尴尬地咳了两声,末了又理直气壮:“我这是杜绝你早恋啊你可长点心吧!”
班主任听着他们的对话逐渐向回忆往昔发展,扭头一看两个等着挨批的小的早就趁机溜了,顿时就扶了额,心说怪不得这两家的孩子这么能闹腾,合该是他们爹珠玉在前啊!
 
4.
 
初中后半段叶怀远的成绩落下不少,两个孩子最终没有考上同一所高中,性子一直温温和和的许慕杭难得炸毛,指着叶怀远就骂他“自作自受”。
不过就算这样,读省重点的许慕杭还是每晚抽出一些时间来给叶怀远补课。于是每天下了晚自习,叶怀远都会夹着两本教科书去敲许慕杭家的门。
傅晨切了果盘,支使许博远给他们送进去,推开门就看见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细声耳语,隐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昵。许博远端着果盘的手一抖,一句话噎到嘴边,却怎么也没问出口。
 
隔天吃完晚饭,叶修和妻子一同下楼本想去散散步,没想到隔壁那两口子也出来了,司安阳和傅晨凑到一起,约着去逛街,留下两个大老爷们儿自生自灭,叶修和许博远无奈,便各买了一罐啤酒,自然而然地结伴了。两人一路喝着酒一路扯一些小时候的事,儿子们的事。
叶修道:“你家慕杭这么着天天给怀远补课,自己休息不好怎么半?”
许博远抬眼瞥他,道:“你那时候高中成绩也不好,我天天给你补课也是累得半死,怎么就没见你体谅过我辛苦。”
叶修嘿嘿一笑,继续发挥自己不要脸的本质:“那不一样,我们两个定了娃娃亲,你为我辛苦是应该的嘛。”
“哼。”许博远发出了一个鼻音浓重的音节。
 
叶许两家是世交,叶修和许博远的父母关系也是很好的,两个妈妈同时怀了他们两个,叶妈妈的肚子圆,许妈妈的肚子尖,按照民间的说法,圆儿尖女,两家人便开着玩笑说,给两个孩子订上亲事,两家人也好亲上加亲。
结果后来两家都生了个大胖小子,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小时候的许博远生得很好看,唇红齿白,一双眼睛仿佛盛着星光一样亮闪闪的,眼角还生了一颗圆圆的泪痣,远远看着正像个女孩子一样。附近和他们相熟的邻里,也常拿两家父母的玩笑来逗他们,弄得叶修在许博远面前威武了很久。
 
叶修灌了一口啤酒,略心酸地说:“小东西们都念高中了,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半天得不到许博远的回应,才转过头看他。那人的眼眶是红的,鼻头也是红通通的,眼睛亮亮的仿佛藏着点泪光。年少时候的事从心头呼啸而过,他们终是陷入长久的沉默,谁也没有再开口。
 
5.
 
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傅晨怎么也想不通向来成绩优异的儿子怎么可能考得这么差,反倒是隔壁的叶怀远考得很好,平时在普通高中里勉强算优的成绩,这次竟然只比重点高中的尖子生许慕杭少了两分。
结果怎么问,许慕杭就是一句“状态不好”应付过去。
 
午夜的时候傅晨睡了,许博远起床去敲儿子的门,推门进去发现里面亮着灯,许慕杭抱着叶怀远小时候送他的抱枕坐在床上发呆。
许博远问:“慕杭,你和爸说实话,为什么高考考得这么差。”
许慕杭咬着唇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开口:“数学……有一版没有做。”
“为什么?”
许慕杭抬起眼帘,安安静静注视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有一丝犹豫一丝躲闪:“我想和叶怀远念同一所大学。”
许博远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意外,轻轻笑了一声,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说:“我当年,也做过这样的傻事。”
许慕杭一怔,又听见父亲接着说:“可是那一年的数学题本来就很难,没几个人拿到高分,反而是你叶叔叔最擅长的语文,他考得史无前例的差。”
 
许慕杭问:“我记得你和叶叔叔不是念的同一所大学啊。”
许博远的声音很轻:“是啊,不是同一所大学。后来在不同的大学里各自学习生活,毕业后各自找工作,成家立业,然后,就一直到现在了。”
许慕杭听到自己向来温和自持的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些隐秘的遗憾和哽咽。他听见自己轻轻地喊了一声:“爸。”
 
6.
 
“你的成绩我看了,很好,改天去谢谢慕杭,这几年他帮了你不少。”
 
叶怀远背着手站在叶修面前,看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父子俩长久的沉默。
半晌,叶修才缓缓开口,问:“怀远,你和慕杭到底是什么关系?”
叶怀远却不正面回答他,偏着头打量了父亲许久,才不轻不重地问:“爸,你说……妈怎么会同意你给我起这个名字呢?”
 
“我就不相信,你们没有相爱过。”
 
7.
 
叶怀远和许慕杭是在大三那一年出柜的。
两个孩子并肩跪在两家家长面前,说他们在一起几年了,也没有瞒着家里人的意思,希望父母谅解。
就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闹出的动静差点没把两家拆了。
司安阳和傅晨怎么也想不通,从小到大看着长大的儿子和邻家孩子,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叶修和许博远不也像他们一样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到形影不离,后来各自结婚生子,两家人依旧关系亲切,能够一辈子以朋友的身份在一起吗?父辈这样走过来了,他们怎么就走上了歧路呢?
兄弟和恋人,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混为一谈。
但她们知道听到这个事实的一瞬间还是懵了。傅晨甚至就近扯起旁边的拖把就往许慕杭身上砸,结果叶怀远把他护在身后,生生挨了那一棍,不偏不倚打在头上,当场就晕了过去。
 
一直到叶怀远被送进急救室许慕杭都是木然的,然而就在急救室的门合上的时候,突然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傅晨一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儿子的人,可是这一刻她也吓傻了,她从来不知道许慕杭能发出这种声音,像是被活生生抽掉了所有的生气一样。
她并不愿看到儿子走上歧路,可她是个母亲。
 
叶怀远到底也没多大事,头伤了,得卧床休息两个月,好好的暑假就耗在医院里了。许慕杭没日没夜陪着一手照顾他,架势熟练得让司安阳这个当妈的都自惭形秽。
两个妈妈到底也没再说出反对的话。
 
隔年两个人都拿到了留学的名额,跟家里交代了一声就收拾行囊去了加拿大。
收到他们寄来的越洋信件的时候,正是盛夏,小区里的紫藤花架上密密麻麻开出淡紫色的小花,叶修和许博远两个搬了两架凉席搁在下头乘凉,就着路灯拆开儿子们寄过来的信。
信件上明显有两种笔迹,随信寄来的照片上是两张年轻而幸福默契的脸。
叶修不爱看字,反手扔给许博远,枕在凉席上透过花架凝视着洒满星星的天空,夜幕深沉弥散住整个宇宙洪荒,他突然嗓子发干,堪堪挣扎着说:“如果我们当时,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许博远拿信的手一顿,一滴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信纸的落款处,将两个名字模糊在一处。
“是啊,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8:
 
叶怀远和许慕杭,就像是他们的轮回一样。
但却是改变了结局的轮回。毕竟孩子们终究是比他们勇敢。
如果当时,再坚持一些又会怎样。
有些假设注定不需要结局。
那些浓郁的蒸腾着香樟树的热气的午后,席卷而过带起衣角的风,一树一树淋漓的花开,毛绒绒的能晒化人心的日光。所有青葱的,纷繁的,历历在目的往事里,他们终是擦肩而过。

百尺游丝千里梦,人间何事缁尘老。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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