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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全职:叶蓝]春深似海 04——七月夷则

 

章四:七月夷则

 

七月初四,公立学堂正式放了暑假,假期义务学校也办了起来。

因得是政府下了批文的大事,杭城里几家颇有影响力的报社皆谴了记者过来采访。黄少天作为主办者自然是要出席接受采访,蓝河也就被自家表兄拉了过来。

黄少天在杭州城里声誉是不错的,故而这次请到的几位先生,皆是诗社成员或文艺界的高级知识分子,这样一比来,蓝河这个堪堪留过一年洋的商家公子是如何也不够格作代表来面见记者的。然而那些个高级知识分子也端着各自的架子,直说:“这回受聘做老师,皆是不要报酬,想为国为民做些实事的,自然图的不是名声,万万不可登报!”于是最后还是蓝河摊了这件差事。

这也算城中一件大事了,往日一些家中贫困的,或是读不上公立学堂的,纷纷送了自家孩子去,入了暑日,也不惧热,想着哪怕习几个字也是好的。

 

一时间民众热烈参与,各家报社争相称赞,被传作一桩美事。

蓝河的日子便也规律了一些,他在学校分管的是国文同自然科学两门课程,虽然不算忙,但也是从晨起便出门,一直到日头西落才能回家。

这时节天气已经热了,杭州城里繁绿浓荫,蝉声如海,日光烈烈地蒸着。

在台上讲课,光是站着半晌便有汗流下来,能沁湿衣衫。条件是恶劣了些,好在这一批学生都是吃得苦的,蓝河听着他们琅琅的读书声,也从心底生出一些为人师表的欣慰。

 

这日叶修一场戏罢,正在后台卸妆,瞥见旁边桌上不知哪个随手搁了一份报纸,头版上附了一张照片,正是黄少天和蓝河。眉眼不甚清楚,然而看得出面上都是带笑的。

叶修拿起报纸仔细读了读,见头条正说的黄少天主办假期义务学堂的事情。

这事对他来说不算新鲜,他同黄少天平日里虽然是冤家一样的关系,但交情却是硬的,组织义务学堂这样的大事,早先他们二人便已经通过气了,故而令叶修略有好奇地,却是蓝河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了。

照片上的蓝河穿着一袭长衫,虽然因了黑白照片的缘由看不出颜色,但很显身段,抿着唇笑得十分斯文秀气。叶修仔细的读了文章,才知道蓝河是这回做的是义务学堂聘请的先生的代表。

先生……叶修脱下身上的戏袍换上便装,心中思量道:他倒是真心适合去做个小先生。

于是这日午饭之后,叶修惯然去城里有名的小吃铺子呼凤轩买镇暑的冰糕的时候,突然心里一动多买了一份,然后到街上唤了辆黄包车,径直就往城外学堂那边去了。

 

下午第一堂,正是蓝河的国文课。因为这批学生的资质参差不齐,故而先生们备课的时候便已经有意从基础走起,这日教的是《千字文》,蓝河将开头两段抄在黑板上,一个字一个字耐心地教学生认了,讲台下是数十张求知的脸,盈着薄汗的脸庞上眼睛发亮。蓝河心里看得很欢喜,教完了又让他们自己试着读。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简单的字句,孩子们读得很是认真。

只是读到“玉出昆冈”的时候,下头生出了一些喧哗,原本齐整的读书声也渐渐小了。蓝河原本正背过身在黑板上抄写之后的文章,这时候察觉有意,转过头来却见孩子们都在往外头望。

他也单单瞥了一眼,然而一眼便愣住了。

——叶修正站在教室门口的那株老槐树下抽烟,手中还提了一个瞧来很是精致的食盒。午后日光秾丽,透过槐树被剪成碎斑,跌落在他一身笔挺的西装上。端得是朗日胸怀,明月风骨。

学生里有胆大的,已经笑嘻嘻地开口:“先生,您朋友在外头候着呢!”

 

那道目光就那样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身上,像是一阵被日光过了的熏风,吹得人背脊灼热。

蓝河咬咬牙,冲学生们交待了一句“自己再读读之前的文章”,便出了门,嗫嚅着朝那人唤了一声:“叶大哥。”

——那日叶修让他改口,无奈蓝河自小是个知礼知节的性子,将他的名字哽在喉头如何也唤不出来,最后还是折中改了个称呼。

叶修原本并无打扰他上课的意思,这时候见他出来了,便笑着扬了扬手中的食盒,道:“帮你带了些吃食,你先上课,我在这候着。”

蓝河见他穿了一身严丝合缝的西装,倒比自己更像个留洋回来的读书人,只是看着便觉得热,不由得摸了摸额上渗出的汗珠子,道:“天气怪热的,我怎好意思叫你候在外边,不如去我备课的住处去坐坐。”

叶修把烟扔在脚边踩灭了,低笑了一声:“求之不得。”

 

蓝河便回教室去同学生们交待了一句,领着叶修往他的办公室走。

黄少天虽请了蓝河来做这义务工,到底还是心疼表弟,帮他在学校里单置了一间小屋子,供他备课及午休用,又吩咐了家里的下人,每日从冻库里取些冰块送过来,故而外头虽是暑日,屋子里倒是凉爽。

蓝河替叶修开了门,又急急忙忙敢回去上课,留叶修一个人在里头坐了,抽出心思来打量这小小的房间。

地方不大,倒是很有蓝河的味道,一张单人床,水蓝色床罩铺得一丝不苟,一张实木办公桌并两把椅子,除此之外便无他物了,家具置放得甚是简单。叶修坐在桌前,见桌面上放了厚厚一摞的国文名著,旁边搁着蓝河的自然科学课程的备课本。便伸手去取到面前翻开了。蓝河惯用钢笔,一手小楷写得清秀俊逸,整齐规矩地像他的人一般。不过近两个月的课程,竟是写了满满一本,端在手里有种厚重感。

又坐了一会儿,屋子里的凉意漫起来,外头还是蝉声如雨,盛夏的午后喧嚣又静谧,扰得人发困。叶修上午登台唱了一场戏,饭后便过来了,也未午休,这会子竟是有些倦了,迷迷糊糊往白日梦里跌了一跤。

                                                                

待下课时辰到了,蓝河收了课本便往办公室赶,一路上心里百般忐忑。

叶修来得有几分突然,叶老板做的营生虽然不忙,但平日里欣园的戏排得不少,还有班子里日常的走场,也绝算不得闲人。这好端端的没个预兆,怎么得了空到学堂来了。

这般思量着推开门,凉气迎面扑来,却看见叶修一手撑着倚在桌上,似是在眯着眼小憩。

蓝河不由得屏住呼吸。叶修生得好看,这些年来在戏台上唱了无数的美人如玉,举止间也未带一丝女气,眼下这般睡着,眉目沉稳,也不知缘何竟让蓝河有些被迫住的窒息感。

正想着,叶修已经睁开了眼,想是前番拿钥匙开门的声响还是惊动了他。见蓝河来了,顺手便去开一旁搁着的食盒,边解释道:“你这处屋子倒是舒适,夏里白日长,便生了些困意。”说话间食盒打开,丝丝烟白的凉气泛起来,和着莲子的清香,叶修探头往里望了一眼,微蹙起眉,又道:“原本是镇得更好看的,只是现下有些化了,快吃罢。”语毕把里头的一个盛着凉糕的搪瓷小碗拿出来,又将勺子并碗一同递到蓝河手里。

蓝河刚刚从外头进来,身上的暑气是消了些,然而手却还是汗津津的,这陡然捧住了凉糕,一股子惬意从五指沁进肺腑。

叶修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含进嘴里,却不点着,想是怕烟气在屋子里染上味道,而后眯起眼带些笑意盯着蓝河。

蓝河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得舀了一勺凉糕送到嘴里,清凉的甜意化开去,激得皮肤上泛起一层小小的疙瘩。便忍不住又舀了一勺。

叶修问:“喜欢?”尾音有些上扬,一句话竟是问得同戏腔一样,带着肯定的意味。

自然是喜欢的了。蓝河嘴里还咬着吃的,也不好回话,只得点了点头,眼睛里透着三分的不好意思七分的欣喜。

他道:“这是呼凤轩的招牌,入了暑日才有得卖,你不是杭城人,想必是未尝过的了。”顿了顿,又道:“我上午见着报纸,才晓得你如今做了先生,还道怎么这阵子黄少都是独一人去的欣园,也不见你。”

蓝河咽下口中的凉糕,略有些不好意思,道:“现下民国初定,内忧外患未曾断绝,我一个商家子弟,于国家社稷也帮不上什么,左右是得闲,也只能在这些小处略尽绵薄之力了。”

叶修听他说得自谦且认真,忽而觉得他眼角那枚红艳艳的泪痣有些挠人心。于是眼眸中笑意更甚:“我原先便想着,依你这性子,做个教书先生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蓝河听出他这话里带些揶揄,抿了抿唇不说话,低下头去专心地对付碗里有些化了的凉糕。

又听得叶修道:“你既喜欢,往后我若无事,每日午后便给你送一份过来。”

这一句话,似是定了往后这一个多月一般,蓝河有些惊愕地抬起头了,费力地吞下了口中的食物,道:“这怎么好意思?叶大哥,你戏班里事亦不少,万万莫要这般拨冗。”

叶修似是料到他会拒绝一般,也不忙着同他争论,道:“你方才也说了,家国危亡在前,你也只能在小处略尽绵薄之力,且不说你是留过洋学过西方先进知识的,我一介伶人,更谈不上有何作为。现下你既是孩子们的先生,便权当我是替你那些学生们拜谢你吧。”

蓝河听他说得在理,一时间竟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了。

 

于是这往后,每日午后都能见到叶修提着一个桃花心木的精致食盒往学堂那边去。不明真相的路人察觉到了,还以为是叶老板在外头私生的孩子正在学堂里念书。

下午第一堂若蓝河有课,他的学生们便也习惯了有个俊俏的男人在外头槐树下等先生下课。若是没课,叶修便径直去他那间小屋子寻他。

 

一晃七月末,暑日绵长。

陈果见这些天叶修每到午后便不见人,虽说并未耽误班里的戏,却也很有几分好奇。有一日正好撞到他出门,便拦住了问:“打入了七月,你这倒是忙些什么呢。”

叶修心里琢磨着事,正好陈果撞上来,也不回她,反是自己抛出个问句:“陈班主,你倒是说说,若有个人能令你处心积虑讨他开心,这是个什么意思在里头?”

陈果被他问得一愣,才反应过来,奇道:“你问这话,是有了这么个人?”

 

叶修依旧不回她,像自问自答,又像明知故问一般,却是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眼睛里透出股狼一样的狠劲儿来,说:“班主,我怕是,看上了一个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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