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空无一物,谢绝转载。
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浮生散记】莫忘归



——给你赠与我的,那些野心庞大而又驾驭不能的年月。




*林谦,这是你过世的第四年。
*我前些日子去看你,野蔓枯枝,荒烟满坟,我兑现诺言给你烧了锡箔。
*而今生者现世安稳,坎坷不历;不知你又是否生魂安息,来世免遭流离。
*旧文新悼,泣血还是你。





你名苏亚。少年,眉目清秀,笑容和煦明朗。惯用左手,画画,书写,弹琴,抽烟。手指漂亮,指骨修长,关节嶙峋。年十七,独自北上,忘归。

而记忆里,我侧头仔细聆听着你播放的旋律,问:这是什么曲子?
你垂下执着画笔的左手,答道:肖邦练习曲第三首,离别。
窗外是早夏的暖阳,光阴渐次错开,风情正好。

一:
你画画的时候,不喜有光。
那时的你是个真正的艺术家,左手执笔,右手扣着调色盘,半眯起眼,前额略长的碎发和眼睫重叠在一起,低挽在腕上的衬衫袖口沾满了斑斓的彩色。颓唐而又意气风华。
我坐在你身侧翻着《饮水词》,每每抬手便能翻到你写在那首《虞美人》下的注笔——金裘花马换美酒,与君同销万古愁。
无数支离的光线从紧拉的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交错陈铺在小小的画室里,渲染到手中的书页上。
你俊秀的字体排成一条温柔的长线。

二:
我可以用无数漂亮精致的修饰词,文艺华丽的长句来渲染你外表与内里。但我永远无法用白描的手法准确诠释你。
正如我永远无法看懂你的内敛的精魂。

三:
你背着画板北上。一个人。
我在午休醒来的时候听见这个消息。沉闷的夏风从窗口涌进来,以相同的姿势重复击打着胸腔。又想起你说过:与其汲汲营营,不如画桥烟柳,半生风流。
你热血的时候,总把一切都置之度外,宁把金玉换浊酒。
我在深秋接到你从某个北方小城拨来的电话,声音里透着倦怠的从容。长途通信的音效总是断断续续,有若干个片段凑成你愈显绵长的呼吸。
我问:什么时候回来?
你缓缓答:我不知道。

四:
我一直喜欢你的手。纤瘦有力,骨骼分明嶙峋,指甲修成圆润的弧形,关节处泛白的皮肤裹着淡青色的血管,仿佛能听见其中血液徐徐流动的声响。
这样一双手,在黑白的琴键上翩跹翻飞,门外便是春暖花开春水如绸。
我侧头仔细聆听着旋律,问:这是什么曲子?
乐声忽止,你回过头来望着我微笑,道:肖邦练习曲第三首,叫做离别。说过很多次了,你总不记得。
我瘪瘪嘴:我要记得离别做什么?
但我们总是要面对离别的。你如实说。面上的笑意,倏而淡了。

五:
你说:让我客死异乡吧。
我看见你平素无风无晴的瞳孔里映出的近乎于病态的执着。
你是有多么向往那些你未曾涉足过的土地啊。我想。
便让你客死异乡吧。

六:
你画了一幅油画。
画面上风雨如晦,世界一片狼藉,只有相拥的两个少年,安然而决然的姿态。
我问:他们是兄弟?
你熟练地为自己点上一根烟,摇头否定道:不,是情人。

七:
我初读《饮水词》之时,你坐在一旁手捧一盏碧螺春。
茶香如雾中,你问:纳兰对梁汾之义,雨蝉之情,哪个更叫你动容?
我反问:兄弟之义,男女之情,怎么能拿来比较?
你低头缓缓饮了一口茶,半眯起眼笑得像只狡黠的狐:和梁汾的忘年之交也好,和雨蝉的伉俪情深也好,都不过是些凡尘俗世之中的交情。纳兰那样的人本来是不属于红尘的,一生多情写得再真挚,也有份傲气在里面的。
我不以为然:你怎知他不是情不能醒,索性多情?
你笑得愈发山明水秀: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这样简单的道理,你以为他堂堂相府少爷,翩翩浊世的才子,会不懂得?
我便哑然。

八:
你眼中的世界,与我是不同的。
我说,若生在从前,你定是把那一把描金扇摇得风流潇洒的纨绔子。你笑:我既不薄情,风流又何妨?我又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还不够?你幽幽叹:你以为这些都能遂了你的愿?
某个春日我去看你画画,依旧是那间画室。你难得地执了羊毫细细勾勒一幅工笔,窗帘大敞,温柔的阳光卷着浮尘坠在不大的空间里。
我不习惯这样不同于以往的明亮,问:怎么突然不拉帘子了?
你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道:拉了也遮不住光。
我道:你为什么要把红尘看得这么穿呢?
你手中的画笔滞了一下,忽而一笑:你错了,红尘这东西很多人看得破,却从没有人能看得穿。

九:
很多时候,我都会忘了与你相处时的种种细节。
一并忘了你是谁。

十:
你北上的那天,我被关在那所铁笼子一样的学校里念着许多某一场考试之后就永远也用不到了的书。
理科课时偶尔走神,侧头望向窗外低低铺开的铅灰色天幕。
现世里的一切都成为渐次远去消散的背景。

十一:
我问:画画,钢琴,念书,文字,到底哪一个才是你的主业?
你答:这些都不过是副业,活着才是主业。

十二:
你用涂改液在桌面上写了一句话——仗义每在屠狗辈,读书多是负心人。
——又很多次因为这样的“反动言论”而被老师请去喝下午茶。有时被我撞见,你目不斜视地从我面前走过,而后头也不回,潇洒地挥挥手算是示意。
我每每觉得好笑,问你缘由,你也不答。
后来某一日我们坐在学校操场的双杠上聊天,你说:读书多是负心人。这句话才是真真的好。书读得多了,总是能学会明哲保身的。
我皱眉思量了许久,俯身跳下双杠,拍净手上染着的细尘,点头道:确是如此。

十三:
初遇时你穿了一件草绿色的衬衫,坐在欢场的角落里读一本《洛丽塔》。侧头抬手翻动书页的样子,温柔的能把人心化成一池春水。
彼时我未曾料到你会是这样锋芒内敛的人。你的刺收在和顺的外表下。最是能暗地里扎人。
但我总以为,你那双眼睛足够洞穿凡尘。
你抽了一口烟,笑问:我有你说的那样好?
我盯着你拿烟的右手微曲的关节,只觉得那像极了一件工艺品。

十四:
你并非生来安之若素的
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在十几年的岁月中,堪堪折了你柔情悲悯的风骨。

十五:
英语课上老师反反复复强调着某些相近的短语的用法。黑板的角落里写着班上具有联考参考资格的十个名字——而我排在第十个。
你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说不过是些面子工程。
我道:我可不乐意去考这东西,他们考的是理科,我偏偏理科差得要命。
然后你放下手中的笔递过来一张卡通画,画着我某次物理考试之后抓着不及格的试卷的窘迫模样。
我带着笑意怒道:你倒是观察得挺仔细啊。没事尽画我丢人的样子。
你说:你也知道是丢人的事。如果真是理化差得要命,五十几分而已,丢的什么人?
我叹: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惹人的道理,偏又暗含着禅机。

十六:
还是在我们刚刚熟识的时候。我买饮料时习惯给你带一瓶,你道谢收好,却从来不喝。
后来有人告诉我说,你不喝饮料,只和白水。
我不问缘由,你也不说。但自那以后若我再给你饮料,你照样收好,不过再不道谢了。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先前我不知道你只喝白水,所以要道谢的。现在知道了,就不关你的事,你只要安心受着就好?
你左手握着画笔,右手握着我买给你的矿泉水,笑得眉眼弯弯道:孺子可教也。

十七:
陌上少年枉嗟呀,心如璞玉,风流不假。相逢莫若空牵挂。
谁写情深许蒹葭,便害相思,花前月下。且将诗酒趁年华。

十八:
最后一次听你弹琴,我侧头仔细聆听着旋律,问:这是什么曲子?
你回答的声音杂在清越的琴音里:肖邦练习曲第三首,离别。说过很多次了,你又忘记了。
我道:记起来了,但是记着有什么用?
你不答,待到一曲终,才缓缓合上琴盖:我知道你为什么总不记得这首曲子的名字。但是没关系,你总会记得的。

十九:
你背着画板北上,一个人。
我问:什么时候回来?
你缓缓答:我不知道。
我问:你不弹琴了?你不言不语。
我问:你不写字了?你不言不语。
我问:你能放下?
你沉默了好久,才道:我说过了不知道。大概,不回来了。
我皱着眉骂了一句:你根本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你在北方,缓慢而坚定地说:现在,你记得肖邦练习曲第三首的名字了吗?

二十:
莫忘归。终忘归。

二十一:
有个晚上我梦到你。醒来时莫名忘记了梦境里发生过的一切。
是七月的夜,月色如水斜倚入梦。
我缓缓合上双手——
落在我掌心的那捧最温柔的白月光,凝成初遇时侧头垂眸浅笑的,你的模样。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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