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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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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职:叶蓝]春深似海 06——九月季白



章六:九月季白

 

自蓝家父母南下广州过了半月,九月里入了秋,气候渐凉,黄公馆的堂会排在了九月初八。

泰兴洋行在杭州城里是数一数二的大户,黄少天在生意场上又是个纵横捭阖的脾性,黄家的堂会,即便发了好些请帖,还有人私下打听着招不招待当日逢场的外客。

自然是不的。

八月末里,有一回蓝河去独一人欣园听戏,戏罢去后台寻叶修说话时提起这事。叶修正在卸妆,眉眼画得很是俏丽,惯然一挑眸子,竟惹得眼角都勾了起来,唯独语气还是懒洋洋的:“问什么招不招待外客,不过是挤尖了脑袋想去这黄家的堂会上结交些商贾权贵罢了。”

蓝河心里哪里不晓得这道理,只是陡然听他说得这样直白,也偷偷咬着牙笑了两声。

 

黄少天平日里在叶修跟前扯皮扯惯了,在大事上却是毫不含糊,一早便交待了下人,道是没有请帖的一律不许入内。即便如此,初八这次黄家门口依旧是人声鼎沸。

欣园的人是由小厮领了从后门入内的,黄家宅子的后院修的玲珑精致,曲水廊桥,飞檐相勾,莲池里残荷开败,倒也别有趣味。

院子里的戏台子是早就搭好的,叶修跟陈果交待了一声,便要往后台去化妆,结果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往这边,步子便顿了,显是有意待那人看到他。蓝河倒也给他面子,原本还在埋着头走路,这时候似是同叶修心有灵犀一般,抬头一眼便望见了他,带着笑喊了一声:“叶大哥。”

叶修见他这日穿了一件白色的织锦长衫,衬得整个人愈发芝兰玉树,倒是心头一动,待他走近一些了,问道:“前头事忙,你怎么到院子里来了?”

蓝河回道:“表哥让我来看看。”又看到一旁的陈果,有些腼腆地冲她笑了笑,道:“陈班主,有些不好意思,原本说好戏从午饭后开始,现下有几位军长带的姨太太正凑了一桌打麻将打得起兴,表哥也不好催着,估摸着午饭的时辰要推后一些。”

陈果组建这欣园的班子也有好些年了,堂会办得不少,自然也知道大户人家难免事多,给出的时辰也没个准的,这时候倒也不诧异,吩咐着打杂的把消息传下去便作罢。

蓝河说完了事,转眼又看见叶修盈着笑意望他,眼睛里便泛起一些羞赧,道:“叶大哥,前头那些小姐太太吵得我脑仁疼,我就待在你这儿成不成?”

叶修不回他,自顾自走到戏台下边后台的进门处,一撩门帘冲蓝河比了个手势,笑道:“请罢,蓝公子。”

 

蓝河跟着他进去了,才发现里头有些挤,原本就是临时搭就的台子,留出来的地方自然不多。叶修倒是轻车熟路地寻了一个隔间,掀帘子进去的时候发现各类化妆的箱子已经搁齐了,里头坐了一个人,对着镜子正在上妆,因了侧坐的原因,蓝河没认出来,倒是叶修先开了口,话间带着揶揄:“方老板,你这动作倒是挺快的啊。”

那人听到声响转过头来睨了叶修一眼,又打量打量了蓝河,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有些痞气的笑来,道:“那是,叶老板您在外头候着这么一个小美人呢,当然得耽误不少功夫。”

这下蓝河才认出来,是现下共叶修搭档演小生的方锐。

蓝河头一回见着叶修的时候,就被自家表兄正儿八经叮嘱过,这位杭城里风头正盛的名角儿是实在的嘴毒心脏,虽说只是友人间的玩笑话,不过既然能惹得黄少天这么说,蓝河自然知道叶老板毒起人来定然也是了不得的,不过叶修对他一直态度好得很,这种话也就类似危言耸听一般了。

倒是眼前这位方老板,蓝河是实实在在见识过他的狠处的。还是最开始同叶修相熟的时候,有一回他独自去后台寻叶修,半路上就被方锐截住了,好歹也是角儿,方老板倒是一点自觉都没有,反倒很是轻佻地勾了勾蓝河的下巴,调笑道:“小美人这么眉清目秀的,要不要考虑跟爷回家做个姨太太?”

当时蓝河一口气憋在心头没说出口的台词是:“我就是跟叶大哥也不跟你!”

——总之这“小美人”的称号是坐实了。

 

叶修同他互损惯了,此时倒不在乎他话里的轻浮,反倒有些失笑:“你别每每逮了小蓝便叫小美人,真让别人听见了,还以为是个姑娘家。”

说着自己捡了个位置坐了,又招呼着蓝河过来坐下,这才从妆箱里随手挑了些花粉、胭脂出来。

这日唱的是《西厢记》中《伤离》一折,莺莺的妆讲求一个“淡”字,叶修的眉目清逸但不女气,蓝河坐在一旁看他上妆,竟是呼吸都有些颤了。

方锐那头生行也是素妆,此时正在罩网巾吊眼,撇头瞧见那边叶蓝二人坐得安静也不说话,叶修画了俊拌,正执着一支眉笔描眉,蓝河在一旁屏息看着,眼睛里头流出任谁都看得懂的汩汩热忱来。

不由得心下一咯噔。

 

这时候陈果挑帘进来了,看见蓝河,忙道:“蓝公子,敢情您躲在这儿呢,外头有小厮来唤您,说是午饭时辰到了,黄少请您上席去。”

蓝河忙起身应了,又很是客气地同叶修和方锐告辞,这才转身走了。

这边方锐盯着被他撩动的帘子若有所思,许久之后才踱到叶修身后,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瞧着这小美人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啊。”

叶修正在补搽胭脂的手一顿,旋即沉沉一笑,道:“谁知道呢。”

 

蓝河到了前头用餐的大厅,见七八张餐桌周围各人已基本落座了,留声机里放着时下流行的曲子,有小厮正往来穿梭,一道一道上着菜。正席那边,黄少天身侧空了一个位置出来,蓝河想也知道是留给自己的。便从边上绕了过去,不动声色地坐了。

黄少天此时正同坐在他另一侧的浙江军政府都督喻文州攀谈着什么,见他来了,又替他引见了桌上的几位,杭城总督,商行协会会长,警署署长,并上喻文州这个军政府都督,尽皆是现下杭城里最有头有脸的人物。

乱世里做生意,官商一家是人人知晓的道理,蓝河从前理洋行的事务理得不多,故而虽心里明白自家的生意同这几位大人物有往来,却是从未照过面的。现下见自家表哥同这几人都是客客气气很是相熟的模样,不由得更加从心底佩服起来。

一行人正说着话,见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厮,神色很是慌乱的模样,急匆匆凑到黄少天身边说了几句话。

黄少天脸色骤变,一失手将自己的那份红酒都打翻了,猛地站起来,对蓝河道:“小蓝,你父母出事了。”

 

——从杭州到广州,按水路的行程本是二十日左右一个往返,蓝家父母八月下旬便到了老家。请祠,处理南方未完的事务统共花了五、六日,九月初二便上了返程的邮轮。未料当日夜里撞上一场海难,船上三百零八乘客葬身海底,无一幸免。

伤亡惨重,自然各地报刊上都刊载了这桩特大灾难,只是消息传到杭州终归是迟了些。

黄少天早先便交待了自家的下人注意着舅老爷返程的日子与邮轮名号,记得到时候亲把人接了来。这日黄家的厨娘上街买菜,听得卖报的小童当街吆喝今日头条,觉得出事的客船名字有些耳熟,便顺手买了一份报纸。结果拿回公馆的时候又忙起了宴上的事,这会子开宴了才想起来,忙拿给身边识字的人一看,果然是少爷原先交待过的那一班船。

也不顾得正厅里正在宴客了,急急忙忙赶了来通报。

 

蓝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子里一空,仿佛没听清似的,神色里带了些疑惑,木着脸问:“表哥,你说什么?”

而黄少天那边已经起身致歉了,说是家中出了事,请大家先用着饭,自己这个做东的须得离席一趟,便拉了蓝河往外走,刚走出两步,便觉得手上一沉。

转头才发现蓝河竟是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黄少天忙差了下人把蓝河扶到休息室去,又命人备车去火车站购票,说是要亲往广东去一趟,将舅舅舅母的遗体接回来。

在座的各位宾客大多也知晓主人家里出了什么事了,一时间会客厅里人声四起,闹成一团。

 

叶修正在后台闭着眼小憩,噙着一缕气息懒懒地扯着戏腔哼调子,忽而听到有人掀帘子进来的声音,睁眼见是陈果,又听她道:“咱们今日算是白跑了一遭。”

一旁方锐是个沉不住气的,听见这话,奇道:“怎么是白跑了一遭,这台子也搭好了势也起了,难不成不唱了?”

陈果蹙了蹙眉,道:“黄少派人来吩咐的,说是堂会的酬金一文不少,戏是不用唱了。听闻黄家的舅老爷夫妻俩遭了海难,这会子正要南下去善后呢。”

“黄家的舅老爷?”方锐显然对黄家的关系了解不甚,这时候问出口的话还带着不解。倒是叶修在一旁听着了,心里不由得一滞。

“是啊,好像就是蓝公子的父母。”陈果叹了一声,“蓝公子瞧着这才二十出头呢,年纪轻轻便没了爹娘。”顿了顿,又道:“我听前头的小厮说,他家表少爷听到这个消息便晕过去了,现在都还躺着呢。”

叶修问:“班主,你方才说,黄少要南下去给小蓝的父母善后,可有说了带着小蓝一同前往?”

陈果撇了撇嘴,应道:“这是自然,虽说着蓝小公子现在还没醒,可是好歹也是摆着的亲生儿子呢,哪有全凭外甥善后的道理!”

叶修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径自做到镜前开始卸妆,道:“那便等他回来吧。”

 

再见到蓝河已是大半月之后,九月二十六,叶修一早便听人说,黄公馆和蓝家宅子都挂上了白绸鸣了鞭炮,报上也登了讣告,蓝家更是敞开设了灵堂。因了是海难,也不知尸身打捞上来没有,装老、出榻这些程序一概没有,估摸着棺椁里放着衣冠的几率大一些。

过了午,叶修换了一件素白的长衫,又吩咐包荣兴去购了些香纸鞭炮并礼布,才携了供物前去吊唁。

甫一进灵堂,见蓝河一身寿衣,带了一顶白帽跪在堂前焚香化纸,堂上棺柩起高,白绸四挂。

叶修在堂前拜了,又在一旁的小厮手里领了孝布在左臂上绑好,才走到蓝河面前半蹲下来,轻唤了一声“小蓝”。

蓝河抬起头来望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浊气,应了一声:“叶大哥,你也来了啊。”

他这半月清减了不少,原先脸上还有些肉,一笑起来两个梨涡嵌在脸颊上,看上去同个少年人一般,这会子竟是连下巴也尖了,眼底带了些乌青,很是憔悴的模样。

向来能言善辩的叶老板也一时语塞,顿了许久才吐出一句:“别太累着自己,请节哀。”

蓝河垂下眼帘,重又往火盆里扔了一小摞纸钱,小声道:“不会了,过了今晚,明日一早便出殡。”说罢又抬头望了他一眼,竟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道:“墓址选在在孤山那边的陵园里,同苏老板在一块儿。往后我怕是年年清明节都要跟着你一块儿去扫墓了。”

叶修听他说得心酸,正要开口安慰,却见后头的吊唁者已进了灵堂,蓝河需同人回礼,他也不便在灵堂久留,便交代了一句:“待你明日忙完了,我再抽空来寻你。”

才退了出去。

 

叶修回了欣园,寻陈果推了原本第二日排给他的一折《风筝误》。

陈果心下有些奇怪,叶修人虽有些懒,但班里的戏是从来不耽误的,更未几时见他退过已经排好的剧目,便问道:“也没听你前番说明日里有事,好端端的怎么偏要推了这出戏?”

叶修燃了根烟,又抽了几口吐出一轮烟圈,才道:“明日蓝家老爷夫人下葬。”

陈果想说蓝家老爷夫人下葬干你什么事,末了又想起叶修两月前同她半开玩笑说的那句“我怕是看上了一个人”,才不可置信似的睁大了眼,问:“你莫不是真看上了那蓝家的小公子?!”

“哪能啊。”叶修咬着烟笑了笑,道:“不是看上,是不小心搁到了心上了。”

 

第二日一清早他往黄公馆走了一趟,本是去寻黄少天,结果从小厮那处得知少爷凌晨便同表少爷安葬去了,估摸着得近午才能回来。

叶修看着日头还早,便去杏花楼点了一壶茶坐了半日,看着时辰到了才径自往蓝家去,临走前还吩咐小二打包了几个小菜带走。

待到了蓝宅,守门的小厮倒是都认识他,虽然嘴上劝着“少爷不便见客”,却又很干脆地放了他进去,并指了蓝河正在书房整理他父亲的遗物。叶修径直往门内走,新丧人家不待外客的规矩他哪里不懂,而自己进这宅门进得这样方便,想来定是蓝河交待过的了。

书房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蓝河正站在书架前整理书籍,他还未脱孝,一身白衣裹着清癯的身量,从这边的角度看上去,才发觉他着实消瘦得厉害。

叶修敲了敲门,蓝河转过身来见是他,哑着嗓唤了一声:“叶大哥,请进吧。”

叶修这才推门走进去,将手里的食盒搁在桌上,道:“我帮你带了些吃的,看你这些日子瘦得厉害,往后家里事得你一身担着,更不能饿着了。”

蓝河摇了摇头,露出一点笑意来,柔声道:“叶大哥,多谢你。只是我实在吃不下。”

叶修也不劝他,反倒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过了许久,才缓缓问:“小蓝,你怎么不哭呢?”

蓝河一愣,听清他说的话,心里竟带了一丝委屈。

他眼眶发热,开口想说些什么,却突然被叶修伸手勾进肩膀一使力,整个人就受力扑进了叶修怀里。

蓝河下意识地挣扎,然而叶修环住他的手按了很大劲,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顺着他的背脊,在他耳边轻声说:“哭吧,哭出来好受一些。”

 

怀里的人停了一切不顺从的动作。

蓝河把头死死埋进叶修怀里,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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