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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长顾】岁岁

    

※《杀破狼》长庚×顾昀

※弃权声明:角色属于P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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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长庚推门进屋,顺手解下大氅,肩头鬓角均已覆了一层霜白。

  他冒雪而归,手中还小心地护着一枝红梅,这时节正值腊梅的花序,盈盈几朵润红折下来,捧入掌心,像极了顾昀眼角那枚小痣的颜色,合该与他相衬。

  但那时,顾昀手中拢着一卷书,正倚在窗边的矮几边打盹儿。大抵是雪天不便出门的缘故,满头长发未束,流瀑似的散在肩上,眉目清疏间映着一点儿窗外堆雪湃出来的明光,一眼瞧去,活像尊剔透的瓷。

  屋子里的地龙烧得极旺,迎面撞来三春般的暖意,长庚嗅到安神散的余香,不由得放缓了呼吸。

  “昨夜点香了么,”他暗想,“怎么就歇在这儿了?”

  

  可惜顾昀睡得并不好——

  金戈铁马纷沓入梦,前半生辗转征战过的漠北与江南渐次从记忆里撞出来,朔风撕扯着玄铁营的帅旗,玄鹰破空,白虹贯日,一身轻甲像是长在了他身上,当年习以为常的重量,却不知怎么压得他的脊梁生疼。

  明明也才不过而立过半,未到服老的年纪。

  他在不安稳的梦里有些懊恼地想道:怎么就要喟叹一声当年了呢?

  就在年前,他才将将病了一场,虽算不得什么要紧的大病,可一场风寒烧下来,仍是很丢面子地缠绵了小半月的病榻。

  长庚寸步不离地候在他身边侍疾,一朝天子,事必躬亲,身段放得极低。顾昀烧得迷糊,朦胧里不知怎的想起,记忆里有哪一年的正月,是隆安皇帝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回深夜召了自己入宫面圣,他匆忙披衣起身,却在外间的下人房里撞见了替他守夜的长庚。

  那时候长庚还没满弱冠,一腔心思也还没得偿,少年眼眉低低敛着,面对顾昀数落他不自珍的诘责,说的却是:什么上了玉碟的郡王,不过都是身外虚名,倒不如替义父做个下人。

  顾昀只道他是少年心性,还不懂事,可后来人间种种大梦,长庚从郡王,做了亲王,又做了一朝天子,纵有通天的手段,那点儿纯挚的心思竟从没起过波澜。

  如今更是不消说了,宠他宠得金贵,总想把黄沙万里中不蔓不枝长起来的这一株胡杨,养成暖阁里最精致名贵的昙花。

  顾昀原本吃不消他那股子腻歪劲儿,可眼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日渐舒开风骨,做了最熨帖的枕边眷侣,又被他缠得狠了,便舍不得不做个样子出来哄他高兴。

  不管是真真还是假假,是半推半就还是欲拒还迎。

  ——到底,还是被这小崽子养得娇惯了。

  

  看个书也能睡着。

  他家侯爷这根长歪了的纨绔苗,想必生来就不是块清风霁月的料。

  长庚拿目光细细摩挲着他的眉眼,复又安静地在原地立了一会儿,这才舍得轻手轻脚走过去,弯腰将他抱起来。

  窗外的雪正扑簌簌地落着,却没怎么刮风,京城被拢在磅礴的雪幕里,赚了个终年难得的疏阔寂寥。

  长庚仔细地捧着怀里的人,只觉得他好像又瘦了,衣袍底下露出的那点儿锁骨都被灯光被晕得嶙峋,似乎怎么都养不起来几两肉。

  许多年之前,顾昀把他从狼群里抱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抱法。那时候他不过才十岁出头,身量又瘦又小,被霜雪摧折,又遭狼群撕咬,顾昀救了他,他就当自己捡来了一条命,下意识想要认住自己的救命恩人,却陡然撞进那双幽星一样亮的眼睛。

  第一眼是永远忘不了的。

  那是他经年痴心妄想的起始。

  那时候的顾昀,恣意洒脱,是顶天立地的安定侯,长庚还没遭过世道琢磨,只觉得这位小义父,明明虚长不了自己几岁,却偏偏无所不能,也不知怎么修出来的。

  ——怎么修出来的?

  个中无数消磨,不足为外人道。

  后来他年岁长了,看清那身钢甲之下的温软,也就明白,除了自己,世上再没人能护着顾昀。

  众生都拿他当天地间最后一根笔直不屈的脊梁,谁晓得他迎风拒霜的时候,到底多苦多累呢?

  卸了轻裘与重甲,他的将军原来竟养着这样一身秀骨,换过头来被他抱在手里,总嫌太过清简。

  “……子熹。”

  长庚将他带回榻上,怕他睡得久了不舒服,又被魇住,忍不住低声唤了唤。

  手下却谨慎万分地,将那枝红梅轻盈地压在了他的鬓角。

   

  顾昀自迷梦之中醒来,是长庚在吻他。

  那吻绵密细致,像春江细潮,慢悠悠地浇开他的唇齿,灌进来安神散清淡的香气。

  长庚身上的乌尔骨已经拔得差不多了,但经年用香,气味早醇进了骨子里,顾昀记熟了这个味道,神智还不见清明几分,双臂已经下意识揽住了身上人的脖颈,喉咙间更是溢出一声含糊的轻哼来。

  陛下不住宫里,也不住那摆设似的雁王府,每日下了朝便往侯府里跑,贪的不过就是小义父赏他的这么点甜头。

  侯爷房里那张硬得硌骨头的板床,早被陛下作主铺上了层层柔软的锦被。顾昀这时被制着手脚,软绵绵地陷在里头,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红梅开在他的鬓角,衬着眼底那枚小小的红痣,在柔波一般的灯影之下,煞煞地艳成了一色。

  长庚瞧得心动,柔声哄他:“子熹,你睁眼看看我。”

  又道:“子熹,别睡了。”

  顾昀原本还没怎么醒神,总算给他闹得睡不下去了,先漏出一个笑音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睁开眼,望进长庚深邃的瞳孔之中,总觉得大梁这位陛下,仍然过分年轻。

  “才回。”

  “才回就上赶着来闹我……”

  “义父,”长庚却一把抄住他的腰,撒娇似地在他脖颈边厮磨着,“义父,我想要你。”
   
  

  【点我
  
  

  顾昀忘了自己什么时候睡下的。

  长庚还未满而立,精力充沛得不行,他哪里遭得住,到了后头,全然不知道自己鸡零狗碎地说了些什么丢人的话。

  好在那小王八蛋从不拿这个取笑他,也不是真心要为难他,只不过想看他服个软,讨个饶罢了,不知道哪来的情趣。

  这一夜倒是好眠,金戈铁马,挑灯看剑,纷繁的往事都不曾来叨扰他。

  反倒梦见了隆安先帝。

  李丰在皇城如血的残阳里负手而立,目光灼灼地望向他。

  “皇叔,一别经年了。”

  他们之间到底埋着一层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当年京城惊变,顾昀还困顿在江南战场,又攒了一身的伤,不知道他驾崩时是个什么光景,如今梦中相见,纵然知道是梦,也生出些人间仓皇的戚戚来。

  李丰问:“皇叔和阿旻,近来还好么?”

  顾昀听他提起长庚,不知怎么有些心虚,抬手摸了摸鼻子,讷讷道:“都好,都好。”

  李丰便笑道:“阿旻是个治世奇才,江山交给他,我没什么不放心,只是皇叔,将军卸甲,乃盛世之兆,你是他毕生所爱,你要保重自己,阿旻才会心无旁骛,我大梁江山,才能得万世永昌。”

  顾昀:“……”

  他被李丰这股子难得亲热劲儿吓得打了个哆嗦,却又从这话里琢磨出一点别的意思来。

  长庚是胸有丘壑的明君,这点他从不曾怀疑过,昔年新相知,长庚同他说道自己的家国抱负,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隆安皇帝话里话外的意思,区区一个顾昀,怎么就让他心有旁骛了,那旁骛从何而来?

  他治国,定江山,到底是为谁治的,为谁定的?

  是为着天下人?

  还是为着他的将军能安然卸甲,生生从山河破败之中,殚精竭虑地创出了一个盛世?

  

  顾昀在安神散的余香里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酥软,骨头脆得像才起出锅的麻花。

  床头的汽灯仍燃着,晕开满目柔光,长庚随意披着先前那件被雪打湿的大氅,立在案前,似乎正执笔写字。

  那道背影挺拔而颀长,被明灭的灯光一拢,聚着满身蒸蔚的云气。

  他曾说大梁的气运站在他身后,这话虽然轻狂,可倘若不是这如竹一般的脊梁,又怎么敢言,自己能撑得起一国的气运?

  顾昀盯着他仔仔细细地瞧了一会儿,心思活络起来,不免生出些得意,想着这位九五之尊到了他房内,也不过是个眉眼和顺的美人,当真又乖又贴心。

  他试着动了动手脚,好在身上还算清爽——

  这小混蛋善后向来善得厚道。

  顾昀翻身下床,步子尚且有些浮软,索性凑热闹似的挤到书案边,扎扎实实环抱住了长庚。

  本想枕在他肩上讨个促狭的调笑,又发现当年从雁回小镇领回来的那个瘦弱少年一转眼已经长到这样高了,于是,他只得不怎么大方地偷摸踮了点儿脚尖,逞着强倚上长庚的肩头。

  “写什么呢,心肝儿?”

  他垂眸去看,自小临摹着他的字帖长大的孩子,一手字也写得像极了他的手笔,只不过落笔写的,却是“安定”二字。

  顾昀不免愣了一下:“……你写这个做什么?”

  “喜欢,”长庚低笑一声,搁笔回头搂住他,手撑在他腰上,不动声色地做了他的倚靠,“我方才批完折子,不知怎么想到,你们顾家这个封号,当真是取得好。”

  “怎么不好,”顾昀扯了个哈欠,玩笑道,“皇命加身,夙夜匪懈啊,前半生三十年,光忙着护咱们大梁的四方安定去了。”

  “侯爷辛劳,”长庚顺着他的话,悠悠叹了一声,那声音里像是渍了蜜,“所以余下半生,让我来护你安定。”

  顾昀:“……”

  

  长庚此人,从来是说一做十的性子。

  这样的话哪怕随口说来,也掷地有声得让人心惊。

  顾昀牢牢望着他丰神俊逸的侧脸,似乎想透过着青年向来八风不动的神情,一直望到他心底去。

  可他马上又觉得,这是毫无必要的事。

  长庚心底还会装着什么呢?

  无非是河清海晏,四海升平。

  以及一个顾昀。

  

  “有水么?”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咂砸嘴,顾左右而言他地出声,“先前那梅花,味道怪苦的。”

  “水是凉的,先把药喝了,”长庚闻言便搁下笔,探身去过够书案边的小泥炉,“炉子空出来,我再替你煨一碗。”

  为了彻底拔掉顾昀耳目上的陈年余毒,陈轻絮替他开了一贴新方子,那药对身体没什么损耗,还有固本培元的功效,只不过日日都要服用,麻烦得很。

  为了图方便,长庚便在房里的书案边置了一方小泥炉,将那药时时刻刻煨着。

  顾昀将药碗接在手里,不免有些郁闷,他是从没怕过喝药,只不过,原本是为了去一去嘴里的苦味才问他讨水喝的,结果水没喝到,反而要多喝一碗药,这样一来,岂不是更苦了?

  “怎么,喝不下?”

  炉子上已经新热上了一碗水,长庚回头见他神色,不由得轻挑起眉梢,摆出一副好整以暇,非要盯着他吃药的架势。

  顾昀眼珠动了动,索性先发制人,凑过来贪了一个漫着药香的吻。

  “……太苦了。”

  他这才仰头饮尽碗里的药,又把药碗丢还给长庚,胆气横生地舔了舔唇,道:“得问我的心肝儿讨点甜头,才好咽得下口。”

  长庚:“……”

  长庚似乎被他这样一句情话魇住了,愣愣地捧着碗望向他,一双眼睛在灯下流转着清波,似藏住隔山隔水,穿越岁月涌来的漫长情动。

  好半晌,他才突然醒过神来,却将手里的药碗往窗外的瓦檐下一抛。

  ——白雪地里顿时碎了满眼的青花。

  

  顾昀吓了一跳,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忙道:“不就亲一口么,至于气得摔碗啊?个败家子儿。”

  “义父莫怪,讨个彩头罢了。”

  长庚却听得笑起来,语调甜蜜,低垂的眉目间,难掩无尽的温柔眷念。

  

  “这叫,岁岁平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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