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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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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顾】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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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轻絮孤身一人自西南都护府打马上京,抵达安定侯府的那日,春早的第一枝桃花将将打了个花苞儿。

  这是太始四年,盛世清平,乾坤朗朗,从前难得的浮生清闲不必再偷,连带着日影都比寻常年份跑得慢了许多。

  长庚那帝座捡得便宜,坐得却叫一个勤勤恳恳,打早便去了宫里点卯,留下顾昀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方醒,起身时,没被料峭春风糊脸,反倒迎面撞来一个满身尘霜的陈姑娘。

  陈轻絮开门见山,送了他一份迟来月余的寿礼:“侯爷耳目上的余毒,我寻到根治的法子了。”

  

  安定侯府的后花园里新修了一方莲池,这才过冬,池中支棱的全是去年枯败的残荷,并无甚好看。倒是池边有座暖阁修得精致,飞檐雕梁,仿的是江南的样式。

  陈轻絮还是那副天生的冷面孔,嫁了沈易也没让她的性子柔上几分。顾昀身上正犯懒,便不同她客气,只煮了壶茶,移步到仍烧着地龙的小暖阁里去待客。

  屋内摆设清幽,窗外便是一隅秀致清和的水景,陈姑娘道:“侯爷是个精细人,日子一清闲下来,府上风物眼见着是一年好过一年了。”

  “陋室住着天子呢,谁敢怠慢,”顾昀笑道,“年节刚过,陈姑娘这么忙赶着上京,家里那老妈子舍得么?”

  “不谈舍不舍得,能根治侯爷的耳目,这事儿他恐怕比我还急上几分。”

  “……根治?”

  顾昀听得一愣,倒先疑心起自己那耳瘸的老毛病,究竟是不是又犯了。

  

  毒是陈年旧毒,攒出的伤,自然也是沉疴顽疾。

  若只谈解毒,早在太始元年便已经解了,养却还要养着,这几年,顾昀的药也没断过。

  陈轻絮特意开了副药性清温的方子过来,没什么害处,反倒能固本培元,不过每日都要喝,很是麻烦。他本也没想着能彻底痊愈,起先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忘了就忘了,想起来才见灌一碗下去,随便得很,后来被长庚发觉,才算是再躲不过。

  甭管陛下再日理万机,和侯爷相干的才是头等大事,于是日日跟点卯似的,一碗药煨好了端到他眼前,再盯着他服下,比端坐在丹壁之上听群臣上谏还用心。

  啧,自家心肝儿,忒招人疼。

  打小在药罐子里泡着的顾大帅,揣着这甜蜜的烦恼,喝药喝得跟吃糖似的,一晃就是三四载。

  “既然是根治,自然不比从前意在调养的方子,需要再日日服用,”陈轻絮慢条斯理道,“只消这么一帖,侯爷身上的毒,可说是永无后患了,只不过……”

  她说到这里,却有些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顾昀挑了挑眉。

  “只不过,这药的药性甚猛,用药之后……侯爷的耳目恐怕会失灵一段时间。”

  顾昀还当多大事,端起炉子上的茶壶替她斟茶,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失就失呗,还能怎么失?这么多年不都失过来了?”

  陈轻絮:“我的意思是,彻底失灵。”

  顾昀:“……?”

  

  按理说,他已经又聋又瞎了二十来年。

  在耳力和目力最不好的时候,雷霆之声听来都是蚊讷,三尺以外压根人畜不分,早该习惯了不闻不见的蒙昧混沌。

  但看不清归看不清,不至于看不见。

  听不清归听不清,也不至于听不到。

  蛮毒虽损他耳目,却又始终留着那么一线折磨似的余地,没叫他变成个真的小聋瞎。

  谁知道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生机,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呢?

  

  杯中的茶是上好的雾里青,新芽香沫,冲开一团盈翠的青绿,隔着袅袅浮空的茶烟,陈轻絮察觉到顾昀的走神,一时并未作声。

  安定侯身上披了件狐裘,领口处攒着一圈儿白雪似的绒毛,也不知为何偏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的,遮得脸都小了一半。而立近半的人了,露出的一副眉目仍清隽丰朗,像搪瓷一样白。

  一看就知道,是被家里那位往金贵了养的。

  可这是九五至尊心坎上的人,他不金贵,还有谁能金贵?天下苍生能得这么一个清平盛世,约摸都是沾了他的光的。

  良久,顾昀才抬起头:“陈姑娘有几分把握?”

  “十分。”陈轻絮温声道,“服药之后,虽说耳目会彻底失灵,时间并不会持续太久,短则两个时辰,多则两日,恢复之后便与常人无异了……若不是个胜券在握,再无后顾之忧的法子,我自然也不会呈到侯爷跟前来嫌丑。”

  琉璃镜片后那双桃花眼缓缓弯了起来,溢出一点儿玲珑的风流。

  顾昀挑眉一笑:“那就劳烦姑娘了。”

  

  长庚自宫里下朝回来,才听侯府的下人禀告,说是陈轻絮来过了。

  自从他身上的乌尔骨被拔尽,这位提督夫人便不常来京里走动,突然拜访,又不在府中等他回来,想必为的是同顾昀有关的事。

  这样一琢磨,长庚便没回侯府,径直先转去了陈轻絮下榻的客栈寻她。

  

  既然想要为顾昀施药,陈姑娘打一开始便没准备拿这事去瞒长庚,但见陛下一声不响地亲临,仍不免吓了一跳。

  两个人在桌前对坐,她将自己机缘巧合得到的那帖方子细细道来,不料,却见长庚率先敛了神色。

  “不,不治。”

  大梁年轻的皇帝陛下生了一副极英俊的面孔,被客栈明灭的汽灯一晃,篆出有棱有角的沉静和深邃。

  陈轻絮一怔:“陛下……”

  “不治。”长庚摆了摆手,神色淡淡,“既然会让耳目失灵,想必是虎狼之药,何必让他遭这个罪。”

  陈轻絮面上有些挂不住:“破釜沉舟才能得一劳永逸,这法子并没有风险,就连侯爷自己也是有心医治的,您若是信不过我……”

  “并非不信你,只是朕……”长庚出言打断她,面上竟带了一丝苦色,“我怕我遭不住。”

  

  早年家国未定时,他与顾昀各分南北,在烽烟尘嚣中只身穿行,光凭一封家书便能聊慰相思。

  刚刚重整河山那会儿,能日夜相伴的安宁日子也仿佛都是从乱世里偷来的,只一点温存便能让人魇进甜梦里,分不清今夕何夕。

  可人性如此,总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到如今太平长安的岁月过惯了,每一天都那样好,这样和睦,便也不知怎么了,竟惯得人一日比一日贪心。

  与他两心相知还不够,还要与他交颈恩爱;与他结发为盟还不够,更要与他白头偕老。

  温柔乡里宿眠日久,骨头酥了,心肠柔了,便再遭不住别离,遭不住变故,甚至遭不住一点儿波澜。

  其实他不是没见过顾昀失聪失明的样子,或说更诛心一些,那时候在江南大营,也曾见过他生死垂危,只撑得出一身支离病骨。

  可是那些过往,早已被弃在身后很远很远了。到如今,那人被他好好呵护在怀里,精心养在侯府里,他没枉自己多年来的步步谋算,佛前听禅三千卷,句句顿首般的虔诚,才能换得这样一个天下,这样一个人。

  若要再让他重温那时的痛,那时的殚精竭虑,那时的胆战心惊——

  长庚戚戚自问,想道:我准定是受不住的。

  笑谈间拟定江山的年轻陛下几乎没有软肋,普天之下能叫他觉得害怕的,就唯有一个顾昀。

  

  于是这样一句话,说得点到为止。

  陈轻絮何其聪明,立刻懂了陛下的弦外之音。

  “也罢,”她只好叹了一口气,“倘若不治,先前那药,还是照例每日要服的。”

  长庚点头应下。

  陈姑娘又语带迟疑:“不过,侯爷先前已经决定要……这事上若有分歧,陛下管得住他么?”

  “如果是大梁的安定侯,朕的确未必管得住,”长庚闻言便一笑,声音低如婆娑的梦语,“不过家中内子么……我却是,敢管上一管的。”

  

  起先,顾昀同陈轻絮一样,并未料到长庚会这样反对。

  毕竟在治病一事上,这小崽子向来看他看得比谁都金贵,少喝一顿药都跟犯了大过似的。眼前既然摆着这样一劳永逸的法子,又岂有不试的道理。

  可长庚不声不响,还险些动了陛下的天威,只说是不治。

  哪晓得犯了什么魔怔。

  那时顾昀坐在灯下,发梢尽湿,尚未干透,一句话抛出去没捞着回答,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也不免警惕地眯了起来。

  长庚端着今日的药来盯他喝,他囫囵饮下,把碗一抛,叹道:“日日喝药,忒烦么不是,陈姑娘那儿有那么好的法子,怎么不治?”

  长庚:“说不治便不治,哪来那么多话。”

  顾昀:“……”

  一手带大的小毛孩子,那副石头似的硬脾气没人比他更了解,顾昀略一思忖,猜出他心里准定是藏了事。

  “长庚,你老实同我说,”他低声道,“这件事,究竟是哪里触了你的霉头了?”

   

   

  点我

   

   

  这一宿灯影摇曳,许久方歇。

  顾昀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这招美人计,使得可真是窝囊,没叫长庚服软不说,反把自己先折腾了个够呛。

  那时他被长庚收进怀里,早已昏昏欲睡,强撑着开口,声音更是黏糊得不行:“先前陈姑娘说的那事,我已经想好了,你别再拦,有法子便治,不过是做一回小聋瞎……”

  “不。”长庚却答得笃定。

  这夜的月光盈亮,给他的眉眼间匀来了一层白雪似的冷清,还有点儿薄霜似的寡淡。

  “怎么就不了?”顾昀翻了个身,哄小孩似地揽住了他的腰,絮絮道,“你怕些什么呢。”

  长庚:“……”

  长庚喉头一梗,没料到自己会被他这么轻飘飘地揭穿了心事。

  “不怕不怕。”顾昀拍了拍他,又嘟囔了两声。

  “我大约猜到你心里想的什么了,唔……不过这事,你真得依我,”他声音渐渐低了,没头没脑宽慰道,“我是存了点儿私心的。”

  “……什么私心?”

  “有生之年,我想还你一个……全须全尾,没病没痛的顾昀。”

  长庚:“……”

  

  谁晓得他的将军到底是被累太狠了,还是真的没心没肺,说完这句要命的情话,便再没吭声,想是坠到深深甜梦里去了。

  长庚浑身都抖得厉害,猛地收紧了揽着顾昀的双臂,恨不得把他一寸一寸嵌进自己身体里面去。

  那呢喃似的细语言犹在耳,是漫不经心的宽慰,是重于千钧的承诺,是余生,是来生,甚至是他生。

  是啊,究竟怕什么呢?他惶然想道。

  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天下早已太平,这盛世由他一手缔造。他此生唯一的念想,此刻就在这里,就在他怀里。

  心跳失了序,乱得像惊蛰季节的雷声。十余年深情附骨,到头来,所求的原来不过是这样轻轻安放到心坎上的一句话。

  “有生之年,想还你一个全须全尾,没病没痛的顾昀。”

  那好罢。

  长庚缓缓垂头,甜蜜而又心酸地,吻过顾昀倦怠却安稳的眉眼。

  “那我们就说定了。”

  

  陛下急召陈姑娘,在南下的官道上将她截住,好声好气地请回了宫里。

  只说那药可以备起来了,待他挑个不远不近的日子,若是看过黄历的吉日最好,总之务必要万无一失,将侯爷耳目上的余毒彻底拔尽得了。

  陈轻絮没奇怪他反口,毕竟长庚的心思实在是太沉太深,她与这位九五至尊深交多年,仍不怎么摸得透他的筋骨。

  只是一句揶揄的话,到了嘴边竟没咽下去。

  “是侯爷不肯服陛下的管么?”

  

  “不。”

  长庚也没着恼,轻轻抿唇一笑,说不尽的赧然风流:“是内子驭夫有方罢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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