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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叶蓝】失踪记(2019叶修生贺)

   

※第六年。

※五月二十九日,宜 与老友重逢、与旧爱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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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河的确不在家。

  ——这是叶修今晚第三次确认这件事了。

  

  一个小时以前,他刚刚乘坐晚班的高铁从北京匆匆赶回杭州。

  五月末尾的帝都电闪雷鸣,像是被谁捅破了天,午间航班一路高鸣着广播延误到下午,最终在傍晚时分宣布取消,他不得已转乘高铁,换乘的过程中浑身又被浇湿了大半,只得在车上硬生生煎熬过了五个多小时。

  一段本该万分熟悉的旅途被人为拉长了无数倍,似乎让他哪里都不怎么舒服。湿哒哒的衣服黏在身上,在皮肤上渍出一层本不该存在于早夏时节的幽冷,口袋里的烟也受了潮,泛出苦涩的湿气,好在高铁上原本也就没法抽。他一边在心里挑三拣四,一边想起自己从前那些年,不是没曾在烟雾缭绕的破旧网吧里将就过,后来想要重头再来,也混不吝地住过简陋的杂物间,都这才过去多久来着?

  往事如同穿堂而过的风,倏忽间吹散了许多陈年的愁思。一转眼到如今,被家里那位的温柔乡日日熨帖着,安在蓬莱洞里春风细雨地养着,不知几时,竟也养出这么一身矜贵的毛病来了。

  ——只是今夜到底有些不同寻常。

  他的温柔乡里黑灯黑火,他的蓬莱洞中冷锅冷灶。

  那个叫他莫名想了一路的人,此时偏偏不见了踪影。

  

  蓝河能去哪儿?

  时间接近十一点,已是深夜时分了。电话拨出只有漫长的忙音,并无人应答。

  叶修搁下行李箱,先换上居家服,才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转了一圈,以期找到一点儿恋人留下的有效信息。

  他们眼下住的这栋房子是前两年安置的,就在杭州城清幽又不偏僻的好地段,一年之内,两位户主在这里居住的时间都不会太长,叶修带着队伍天南海北地打比赛,蓝河也总要为自己的“投敌”行为正名,故而大半时间都留会在蓝雨的工作岗位上。

  但纵然如此,百余平米的三室两厅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所在,留下了足够深刻的主人的烙印。

  蓝河喜爱的碎花窗帘,叶修做主铺在卧室里的原木地板——这件事本质上来说也并非由他做主,概因蓝河当初单方面认为他在装修上的参与度不太够,寻了个由头来强行植入他的喜好而已,叶修不懂恋人那点古怪而讲究的仪式感到底从何而来,但好歹乐得成全——陈设一切如昨,即使在此之前他已经小半月没有回到这里,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这间屋子里的所有布置都熟稔于心。

  五分钟后,他在洗漱台上找到了蓝河被调至静音的手机,上面有五个未接来电,都来自于不久前的自己。

  十分钟后,他在厨房里发现了早已煲好的鲜汤,老瓦罐里煨的山药排骨,出自广府人剔透的匠心,伸手一摸,罐壁还是温热的。

  有效线索在脑海之中瞬间排列组合:没带手机,说明他走得不远,可能不久之后便会回来;厨房里的汤还是半温的,说明他离开的时间尚且不长。

  现在,叶修想,他得要化身为不怎么高明的侦探先生,来侦破这桩偷心潜逃的小案子了。

  

  第一通取证电话是打给苏沐橙的。

  蓝河每年在杭州落脚的时间不算很长,故而除了几个相熟的邻里和兴欣的那帮人以外,朋友算不得多。队里几个小辈跟他的关系都不错,现任队长苏沐橙更是和他有那么一点不便言明的“姑嫂情谊”。

  “小许不在家?怎么会?”但面对叶修的询问,电话那头的苏沐橙显得很诧异,“他是不是不知道你今晚要回来啊?”

  “怎么可能,明天哥生日啊。”

  “哎,叶修,”苏沐橙一听就笑了,笑音里有点揶揄的味道,“我怎么记得,你以前都不记得自己要过生日的?”

  事实上,叶修的确是比约定好的日程早了一天到家。这日子他从前不讲究也没错,但蓝河总是替他格外讲究,上一回年满三十的时候,还特意大操大办广迎了一番八方来客。几个老友纷纷笑他,讲他年纪越大越有腔调,叶修半是埋怨半是秀恩爱,说哥这也是没办法啊,你们谁经得住有个人年年提前半个月替你划日历吗?

  蓝河的形式感蔓延到生活中的许多细枝末节,在对待生日这件事上尤甚,仿佛抱着一个缤纷的礼物盒子,一年要总要有三百六十四天都在叶修面前招摇过市地吊他胃口,只为了在唯一的这一天,允许他亲手捧出里面装着的新一年份愈发浓醇的爱意。

  叶修对自己又老了一岁这件事并无期待,但对蓝河的礼物——很大程度上来说,是指蓝河本身——心怀期待,故而直到如今,才能心安理得任凭这一份期待生出两种情绪,就算被苏沐橙调笑了也无从辩驳。

  “所以他肯定不会错过零点对你说生日快乐的,你在家等等不就好啦。”苏沐橙老神在在地安慰他。

  接着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不过既然连手机都没带的话……要不然你去你们楼顶的小花园看看吧?我记得,小许没事的时候好像喜欢上去散心……”

  叶修听得一愣:“这么晚了散的哪门子心……”

  “不对,”他的眉头拧起来,“我们这楼顶还有个小花园啊?”

  “怎么没有!”苏沐橙被他逗乐了,好心提醒他,“你记不记得有一年,你胃病犯了被送医院……对,就是那次……小许当时怨你平时不好好吃饭,气得不行了都,但你那会儿不是躺在床上么,他也没舍得骂你,只好去一个人跑去小花园里吹风生闷气……我怎么知道的……我那时候给他打电话了呀,怕他一个人照顾你照顾不过来,要不要人搭把手……没有,没请护工,他没让……我说叶修你这人怎么这么忘性这么大……对呀,他都气成那样了,气完还要认命回家给你煮养胃的山药粥呢,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后来……后来你不就没敢折腾了嘛……不是,这些事你都忘啦?”

  叶修眯眼想了想,记忆深处探头探脑地长出一根爬山虎的藤,猛地吸紧他思绪的枝梢就往当初扯。

  胃病发作都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这两年他已经逐渐养成了勉强算做健康的生活习惯,三餐准时,能早睡尽量早睡,倒也不是他有意纠正,泰半还是因为蓝河总像个古板的小学究一样,在他面前耳提面命:年轻时欠下来的债,上了年纪总要还的,你以后要是变成病恹恹的老头子怎么办啊?那我就只好不喜欢你了……唔,也不会不喜欢你吧,就是会很为难,因为到时候我肯定也老掉了,要是照顾不好你怎么办?

  这话说得直往人心坎里戳,叶修想象着他们两个人变成小老头儿以后的样子,自己背着手老神在在地抽烟遛鸟,蓝河就紧紧跟在后面,鬼精鬼精地想抢他手里的烟。这幅画面让他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但又不好笑得太明显,毕竟眼前全是蓝河在认真发愁的神情。

  几十年后的事呢,就愁得这么真情实感的干什么?他忍不住想,这人就连杞人忧天都忧得让他觉得贴心,估计真是荣耀女神派来治他的。

  回头想想,其实他的胃病也就发作了那么一次,蓝河好像是生了很大的气。被岭南的温风软雨养大,这人天生一副好脾气,两个人搭伙过了这么多年,除了早先在网游里那点不对盘,他几乎没对叶修讲过一句重话。所谓生气也不过就是冷了两天脸色,被叶修插科打诨的几句话就哄回去了。

  叶修哪里是多细心的人,爱意被日复一日温吞的生活所酿造,也变得同样温吞的缠绵。要不是听苏沐橙说起,他哪里会知道,蓝河还曾背着他吹过这样一阵难以遣怀的风?

  偏偏他还后知后觉有点儿心疼,想,那冷风有什么好吹的,不如直接把哥骂一顿呢,理还亏着,保证不还口的。

  “叶修?叶修?”苏沐橙喊他,“你在听吗?”

  “在听在听,”叶修回过神,一叠声地应,“那我……我先去楼上看看啊?”

  

  高档小区的顶楼绿化做得的确不错,花园里还有个小喷泉,只是大晚上的也没水,干巴巴地亮着一阵彩灯。

  叶修喊了一声“小远”,园子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回应他。时间临近午夜,万家灯火渐次沉入好眠,他的声音不敢放得太大,只能沿着石板路在花园里走了一圈。

  沐橙给出的建议看来不靠谱,他想,当初小远那是因为生了气才跑上来散心的,不过这段时间……啧,哥们这段时间表现得多好啊,那修身养性的,他能生什么气呢?肯定,肯定不在这儿。

  手机铃声叮叮咚咚地响,他心头一跳,急忙摸出来一看,倒不是蓝河,屏幕上赫然显示着“话痨”的备注名。

  叶修挑了挑眉——

  想来这是第二通取证电话,它主动找上门来了。

  

  黄少天提前了半小时致电,特意来祝叶修生日快乐,连带着喻文州的份儿一起。

  “您老人家声名远播威震四海,我就提个前啊……哎,对了,队长也让我代他问你好,”他在那边一个劲儿地清嗓,“主要是不想跟人挤零点你知道吧,而且你那德行,我也清楚,张嘴就损人的,不会因为过生日就积点口德……反正就是,老叶,恭喜你又老了一岁,人要服老,新的一年呢,你也就别太兴风作浪了……”

  叶修听得磨牙,不知怎么又有点想损他,但顾念着有求于人还是憋了下去,话锋一转问:“谢了少天,对了,你知道小远去哪儿了吗?”

  黄少天:“……啊?”

  他在遥远的岭南被问起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你问小许?小许不是你男朋友吗?他不在家啊……?不对,他不在家你问我干嘛啊?”

  叶修啧了一声:“对粉丝一点也不关怀,你怎么给人做偶像的?”

  “到底谁是谁偶像啊!”黄少天被他的脑回路震惊了,转念一想回过神来,长长地“哦——”了一声。

  “叶修,我知道你不满小许拿我当偶像很久了。”黄少天了然地说。他像是捏住了叶修的小尾巴,颇有些得意,“但是这件事情你也不能迁怒我啊,一点也没有大神风范,你要有本事呢,就发挥一下你的人格魅力,虽然我知道那种东西你并没有,但你也可以努力一下,努力让小许转推,转推懂吗?就是让他拿你当偶像……”

  这下莫名其妙的人换成了叶修:“我有病吗,要我老婆拿我当偶像干嘛?”

  黄少天:“……”

  黄少天愤愤咬牙:“本来我还想告诉你个事儿的,你再这样我就不说了。”

  叶修:“你憋得住么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又没有惩罚到哥,赶紧招了赶紧招了。”

  黄少天又被他噎了一下,正要发作,那边隐约传来喻文州含笑的声音,似乎是在劝他不要和寿星计较。

  叶修也不急着催他,慢悠悠走进电梯,才按下下行,就听见黄少天在那边压低了声音,像在炫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哎老叶,小许告诉你了没啊,他跟俱乐部申请转岗了。”

  “……什么时候的事?”叶修脚步一顿。

  “你真的还不知道啊……就前几天吧,我也是那天吃饭的时候遇到了领队,听他随口提起的,小许说自己在公会部上班,一年总有半年远程办公,说出去也不太像样子。所以提交了转岗申请,想调到分析部门去,主要做大数据分析这一块,以后……大概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远程办公了。”

  “怎么突然来这一出……?”

  “他为的什么你还能不知道?”黄少天“嘁”了一声,似乎在怨他明知故问,“你们那房子买了以后,一年总要空半年吧,既然都定下来了,小许估计也不想跟你总是两边隔着……”

  “那多折腾你们蓝雨,直接让他打包来兴欣不行啊?”

  “……别做梦了你!”

  相识十数年,他们俩的交流模式几乎就一路吵过来,泰半时候还是叶修占上风,不过也没办法,谁教叶修拿得准黄少天的七寸,总能怼得他没话讲。黄少天私底下明恨暗恨咬牙切齿了许多回,总不甘自己在口头上占不到叶修的便宜,可奇怪的是,如果这时候叶修沉默,他竟然也会陷入这古怪的沉默的氛围里。

  片刻后,黄少天叹了一口气。

  “小许对你多好啊,”他说,“老叶,你也得对人好点儿。”

  手机有点发烫,渍出掌心一层细汗,叶修张了张嘴,想说我几时对他不好了?但一时间又没说出口。

  苏沐橙也让他对蓝河好点儿,黄少天也让他对蓝河好点儿,他的那些个老友,那些个旧交,似乎一个个都挺喜欢蓝河的,都让他对蓝河好点儿。

  ——怎么就都倒戈了呢?

  可事实上,叶修并非不通世情的人,他心里再明白不过,那或许并不能叫倒戈。

  毕竟,蓝河倘若不是同他在一起,他们那一帮云端之上的职业大神,又有几个知道这是哪号人物?只不过峥嵘一生的老友有了最终落定的归宿,伴侣又难能可贵是那样贴心而诚挚的人,他们看在眼里,这才会感叹一声“来之不易”。

  他对你多好,所以你也要对他好点儿,离开他或许难以遇上一个这样热切深爱你的人,所以要珍惜。

  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他对你好而已。

  叶修忍不住笑了笑,对着电波那头的黄少天轻飘飘吹了个口哨——

  “知道了知道了,小远娘家人。”

  

  在黄少天再一次跳着脚咋呼起来之前,叶修果断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不断下行的电梯楼层,长长叹了一口气。马上就要十二点了,不如干脆回家去等。

  至于蓝河……反正蓝河一定不会错过按时对他说一声“生日快乐”的。

  电梯先下后上,在一楼搭上了刚加完班回来的邻居,年轻的小伙子看到叶修就眼睛一亮:“哟,叶神回来了?这么晚了,还要去哪呢?”

  他是兴欣战队的粉丝,当初得知自己和叶修做了邻居,还云里雾里莫名激动了好一段日子。

  叶修笑了笑:“小远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出来找他。”

  “许哥?”小邻居一愣,“许哥不是在家么,我中午去上班的时候还遇到他了呀,从超市拎了一大包吃的喝的回来……哎对了,明天你生日吧叶神?生日快乐!”

  “谢了,也就他爱折腾,年年过个生日,非要搞得兴师动众的。”

  “哈哈,这怎么能叫兴师动众,您也不去看看微博,那什么生贺的标签早都刷上了热搜了,就等着给你庆生呢。”

  “叮咚”一声,载着他们的电梯抵达楼层,出了电梯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就是各自的家了。

  小邻居笑眯眯地朝叶修挥挥手,又郑重地重复了一声:“生日快乐啊叶神!”

  叶修也只好又一次点头应谢。

  

  时间接近十二点,他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人说三十而立,他已经往三十的坎上又迈出了好几步。

  无数人等待着零点的到来,为这位传奇的缔造者恭贺一声生日快乐。但他不在乎那些热闹,也不曾置身于大千世界的任意一种缤纷,只是在这杭州早夏的深夜里,安静地等着一个人回家而已。

  叶修摸出钥匙开门——

  家里亮着暖橙色的灯。

  门口放着蓝河的鞋子,他寻找了一晚上的人就站在桌前,正专心致志地往一个手工制作的冰淇淋蛋糕上插蜡烛。

  灯火将他的身影勾勒地那样温柔,像一尊传世的玉器,在天青色的烟雨之中温润许久,只为与他久别重逢。

  叶修的心猛然跳动起来。

  “小远?”他轻轻喊。

  蓝河循声回头,看见是他,立刻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哎?你回来了啊?”

  “……你到底去哪了,手机也不带?”

  “你找我了啊?”蓝河睁大眼睛,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出去买蛋糕了啊……走得好急,而且这个点,烘焙店基本都关门了,我就……我就开车走了好远才买到的……”

  “……”叶修哭笑不得,“我三十几了啊?还要吃蛋糕?”

  “本来是没准备的……”蓝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尖,“可是过生日,不吃蛋糕,好像还是有点说不过去吧……”

  “哎呀叶修,”他见叶修站在原地不动,又招了招手催促他,“你站在门口干嘛,快进来啊。”

  好些时日不见,蓝河似乎瘦了一些,眉目也更温软了几分。

  叶修静静地望着他,那一瞬间,他的身旁拂过的,仿佛是曾经吹拂过蓝河的那一阵风,他的眼前浮现的是,蓝河敲下那封调职申请,决心千里迢迢朝他赶来,并永不回头的瞬间,那再坚毅不过的神情,还有他跨越半个城市,终于为自己买到一个合心的生日蛋糕时,眼睛里那藏也藏不住的惊喜。

  无穷的爱意是热带季风裹挟而来的磅礴的雨,在心底顷刻间深植出一片潮湿的雨林。

  

  “咔哒”一声,时钟行走至五月二十九日的零点整。

  早已定好的报时响起,蓝河好像突然才回过神来,“哎呀”惊呼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便要往房间里跑。

  “叶修生日快乐!”他大声喊,“你等等啊,我去给你拿礼物……等等,喂……!”

  可他这次没有跑掉了,因为叶修猛地拽住他的手,将他揽进了怀里——

  “小远,谢谢你。”

  

  不高明的叶修侦探出师大捷,并且预见自己在今后的漫长岁月里,将要无往不胜。

  因为他那唯一的逮捕对象,总是会自投罗网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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