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空无一物,谢绝转载。
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全职:卢刘/叶蓝]昨夜微霜初渡河·半斛珠

  

之一·[叶蓝]绘魂扇

之二·[喻黄]点睛笔

之三·[双花]罗雀枝

之四·[林方]梨花春

之五·[周江]濯良玉

之六·[韩张]镇命锁

之七·[乔高]星木琴 


※主CP卢刘,龙X鲛人。全文1.3w补全。我自己挺喜欢这一章的故事设定的,希望你们看到最后也会有一种:啊,原来可以这样玩。的惊喜感hhh。

※OOC,OOC,OOC,古风玄幻,私设如山,言情调调,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腿一个一宣地址:点我 =3= 番外会有两篇,一篇伞橙,一篇叶蓝肉文,好嘛我写肉都是那个调调你们懂233

※《昨夜微霜初渡河》这个系列第一卷的连载到此结束啦ww,虽然说是第一卷,可是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二卷,毕竟还有几个自己很喜欢CP没有写,那就一切随缘吧www。感谢你们陪我一路圆满这个有点庞大的脑洞,仙侠一直是我很喜欢的一个题材,也希望这个系列没有崩坏。

※把卢刘的G图拿上来当配图好了~画手 @ALlen 我看到的时候只想高呼“别哥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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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入了冬月,绘魂扇庄白日里的卖扇生意彻底清闲下来。地处东南的热闹小城逢上大暖,大半时候都是暖日冬阳,软绵绵轻飘飘,平白晒得人化了骨头似的。

狐狸畏寒又容易犯懒,裹着大裘在屋里无精打采地闷了几天终于闲不住了,趁着个风日跑去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晃悠了一圈,从个旧书铺子里搜罗来了许多前朝话本,抱回自家店里便开始窝回软榻上尽日偷闲。

魂师晚间还是要绘魂迎客,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都能见昨晚才被自己折腾了一宿的自家老板这时候格外有精气神地对着那些旧书册子读得津津有味,怎么喊都爱答不理。

人界游历数千年,叶修对蓝河一直以来的那点儿乐趣不解得很,四海四国,广袤疆域尽数走了个遍,话本里的故事哪里比得上亲眼得见的痴男怨女精彩,即使他对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也没多大探听的兴趣便是了。

小狐狸边翻着书页边抹了把泪,叹着书里那对郎才女貌怎么又因一时嫌隙落了个天涯两隔,分出神来抽抽噎噎地埋怨了一句:“你不懂。”

叶修为自己沏了一盏上单生意里赚来的明前龙井,笑道:“那些东西摆明了都一个套路,也就唬得你住。”

他家被唬住了的小老板正看到动情处,闻言抬起眼帘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那你给我换个套路不同的,白日里闲来无事,我总要寻些事做吧?”

叶修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在袅袅香雾里眯起眼,戏谑道:“你亲我一口我就讲给你。”

蓝河愤愤地白他一眼,抄起书册起身准备到里屋去接着看,方才走了两步,又被叶修一把绊住,将他整个人兜进怀里。

许是这冬日绵绵太叫人倦怠,怀抱又暖,挣都不想挣脱了,小狐狸泄气似地动了动身子,片刻后老老实实地消停下来,闷闷地同自家伙计打商量:“先欠着成不,晚上再亲。”

哟,这么好骗。

“成啊,怎么不成。”绘魂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揽着怀里的人顺势往软榻上一滚,“要是讲得好,小蓝老板赏脸多亲几口呗?”

方才还勉强同意合作的人终于受不了他的得寸进尺了,一脚踹过去怒道:“滚!”

叶修“哎哟哟”地讨饶,片刻后清了清嗓子,神色一改难得收起了满脸的不正经,又将蓝河紧紧往怀里收了收,这才边沉声道:“讲给你听便是了。”

 

贰:

故事起初,无甚稀奇,还是这座临国东南的小城。

那年也是冬月里,初霜城难得大暖,兼之枯晴了月余后偶落的一场淋漓雨,临街栽种的各类乔木都反常地发了芽,远远望去一片生嫩生嫩的水绿色,被晴光晃得翠波迭起。

街巷里的人们隐隐传开,这城里年年都有反常事,却不知怎的,独独今年闹了这么大的动静。

刘小别跟着自家父母从隔壁被大雪裹成一片素白的流烟城来走亲戚,入城之后陡然撞进眼中的,满满都是这一城碧盈盈的波光,像是走出永冬的一霎便逢了春。

 

刘家要走的亲戚是城北一户卢姓人家,二家本是远亲,却因为初霜城和流烟城隔得近,又兼了近邻的名头,往来便多,也更亲近些。时值年关,又逢卢家主母夫人将近临盆,是新禧添丁福上加福的好事,卢老爷心善,便索性将刘家人邀到城里来一道过年讨个彩头。

彼时刘小别四岁出头,正是热闹好动的年纪,离了家过年难免觉得新鲜,整日在宅子里东奔西窜,好些次惊扰了卢夫人,都要被自家娘亲拉回去教训一顿,说婶娘是有身子的人,当心冲撞了她肚子里的小表弟。

“有身子”是个什么意思,刘小别小小年纪哪里懂得,倒是满心期待着那个未曾谋面的小表弟,不知道是个什么脾气,不知道乖不乖,若是听话,自己身后有个小跟班儿倒也不错。这稚嫩的念头隐隐秘秘的被小孩儿怀揣在心底眼巴巴地盼了十来日,只等着婶娘鼓胀的肚皮下窜出个小婴儿来,未料表弟的面还没见着,倒是先见着了个游方来的毛脸和尚。

那和尚瞧来落魄得很,披了一件破烂的袈裟赖在卢府门口哼哼呀呀地敲着自己化缘的破钵盂,叫唤着这府上近日有仙君临门。卢家世代温雅儒生,本以为这和尚只是想趁着家里喜事讨点缠头,便也秉承着来着是客的道理将人迎了进来,备了精致斋菜好生招待上,想着借出家人给小公子讨几句口彩也是好的。未料那和尚吃饱喝足却不肯走,拉着卢老爷不撒手便也罢了,还神秘兮兮地同他耳语:“这位老爷,您家公子这是龙君降世,只是出生之前命格未定,小僧尚且算不出来,眼下祸福难料啊!”

卢老爷原只道他是想多蹭几日枕席,便也不点破,吩咐下人将大师安置在府中,吃穿用度一应俱全,乐得那和尚眉开眼笑。

说来也怪,打那之后初霜城接连落了七八日的大雨,天地之间一片茫然水幕,街巷间积水成河,终日哗啦啦流个不停,直到卢家夫人临盆那日才放晴,日头一出,却正似吉光普照福瑞临门。

卢小公子生得安稳,离了娘胎也不哭不闹,刘小别作为家眷跟着母亲候在外厅,听着里头喜婆拔高了调子惊嚷着“小公子携宝珠而生”,转眼便神色匆匆地抱出来一个拿锦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娃。

远远的,只望见那小婴儿睁着一双黑亮黑亮的瞳子,含着盈然笑意似的,破过人群将目光投到他身上。

毛脸和尚原本大刺啦啦地席地坐在院中喝酒,这时候拍着腿朗声大笑起来:“妇人见识短浅,龙君降世,身携宝珠有什么可惊奇的?”

卢老爷紧紧蹙起眉头,探身过去打量儿子,却只见那肉乎乎的小掌心里,果然捏着枚光彩熠熠的莹白珍珠。

 

上好斋菜,玉酿美酒,毛脸和尚被好生招待着请上了桌,卢家家主坐在主位满面为难:“大师……您看犬子……”

“但凡龙族打入凡间,要么是戾气过重者,本性磨平前极易克人害己,要么是敦厚润华者,前来历练的。索性贵公子命盘已定,瞧来是多福之相,”和尚说得一板一眼,还不忘往嘴里塞着斋菜,待卢老爷暗自松了一口气,却又含糊补充道,“可惜这孩子命里多水,往后城里怕是不安宁。”

卢父闻言一怔,忽而想起前些日瓢泼不休的大雨,试探着问:“可是会致使城内多涝?”

毛脸和尚豪饮下一盅酒,悠悠笑了几声:“卢老爷不止是聪明人,更是良善人,贫僧得您照拂这几日,自然也不会白吃白喝。”

语毕竟将酒盅径直一扔,从袖中掏出一个绣着暗纹的锦囊递到卢老爷手中,道:“方才小公子出世之时,贫僧早已算出他的命格,五行之中土克水,便于院中取一小方土石碾碎至于此囊中,略施不才薄技,以期运用相克之道。”

卢老爷郑重接过,此刻已明了这瞧来不修边幅的和尚正是个世外高人,忙迭声道谢,又见他取了一张纸符出来,道:“还望卢老爷将小公子的八字抄在此符上,共他手中所握的宝珠一并置于囊中。那枚珍珠是小公子生而携来的,与命格息息相关,如此明珠染尘,亦能克制他命里泛滥的水气。”

卢老爷连连应下,只见那和尚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子,忽伸出手去遥遥往厅中一指,最后道:“贫僧见您家这位表少爷腕上戴着枚紫檀木镯子,想必是命里缺木,往后恐体虚多病,恰得水可生木,不如让这两个孩子自小养在一处,也好匀一匀命格,一举两得罢。”

——卢老爷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正见随母亲候在厅堂一侧,好奇往这边望来的刘小别。

 

叁:

刘小别不是家中独子,往上还有个继承家业的兄长,而卢家世代儒生,刘家父母也乐得让小儿子随着卢老爷教养,指不定能在学业上小有造诣,考取个功名回来光耀门楣。

于是只缘这一句,他便这么留在了初霜城。

 

卢家小公子取的名字叫做卢瀚文,自小生得比别家孩子机灵许多,虽然性子活泼好动,那双漆黑的瞳子里却总藏着事一般,蕴着一股子不合年纪的沉稳。刘小别长他四岁,早早到了记事的年纪,一日一日看着他从软绵绵的小婴孩长成垂髫稚儿,长成总角童子,也愈发黏自己黏得厉害,整日跟在身后,像条小尾巴似的喊着“小别哥哥”。

两个孩子长到学龄,卢老爷请了位姓肖的先生来府上做西席。这肖先生原本是中过举人的,却不知缘何留在了初霜城,任凭自己满腹诗书,也不逐男儿抱负,只怡然自得地设几堂私塾,教几个学生,还收养了个孤女作妹妹。卢老爷慕他性子温淡,特意在府中为他置了一小方别院,又应承接了他家那个姓戴的小妹子来同住,这才让肖时钦允了这家两位公子的启蒙之职。

年幼习文,当从习字开始。彼时刘小别十二岁,卢瀚文方满八岁,皆是无邪心性,笔上饱蘸的墨不知怎么闹腾的,总要从宣纸上染得四处都是,污成两张花猫脸凑在一起捧腹而笑。

卢瀚文年纪虽小,又是家中娇惯的少爷,处事却周到,每日在房里备上浣洗的清水并一小碟皂角,更别有心裁地预备下小半枝南汀月桂,现取了那糯白的小花撒入水中,匀得一丝清香。

刘小别头一遭见的时候很是奇怪 “南汀月桂原本是攀岚国产的,怎么这里也有了供你佐水?”

卢瀚文眯起眼望他,笑得满脸童真:“小别哥哥你不是喜欢这个么?”

刘小别“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南汀月桂喜湿喜暖,原产在攀岚国南岸的南浦水泽,又因植株矮小,常被人取来当做娇贵的家养盆栽。九岁那年刘小别回流烟城探望双亲,恰逢刘父生意上的几个同伴以其作礼相送,时值花期,糯白色的小花开得满庭流芳,让他一眼便喜欢上了,只是隐隐觉得熟悉,却又分明记得自己是头一次见到这种精致的植物。

可这事莫说旁人,连他母亲也不曾知晓,这小表弟又是从哪里听说来的。

卢瀚文生得虎头虎脑的,笑起来颊边隐约有个小小的酒窝儿,脆声道:“你一直都喜欢的,我当然知道。”

刘小别听得一怔,半晌后撇了撇嘴,心道这小娃娃还真是古灵精怪的。

 

打那之后他又发觉了许多次,卢瀚文总是不动声色地便清楚了他的喜好,从爱吃的青藻糕,到平日里喜欢点的香料,甚至求学行文时惯用的小狼毫,旁人不晓的,他不曾言说的,这小表弟总在他需要的时候安排了个妥当。

平日里卢府事闲,两个孩子除了跟着先生读书之外也无甚操心事,刘小别虽然年长,可这些年依着父母的心愿一门心思扎在念书上,比不得卢瀚文性子皮,三天两头往街上窜,早早地对城内大小街巷摸了个透。偶尔少年心性上来,也是大的被小的拉着满城跑。刘小别乐得日复一日跟在弟弟身后,不知怎的,反倒对他隐隐生出些依赖来。

十三岁那年,卢瀚文带着表兄去了一趟城郊玉灵山,时近上元节,半途上突然落了一场薄雪,兄弟两个披着一身碎雪临时寻了山上的浮梁寺小避,有个管事的和尚坐在佛堂里咚咚地敲着木鱼,见有香客来了也不招呼,眼尚还微阖着,只意味不明悠悠然开了口:“施主前缘未了,怎可令明珠染尘?”

刘小别听得一头雾水,却觉得身旁的表弟握紧了自己的手,脆生生道:“前缘未了,不了便是了,凡事断得一清二楚做什么,大师您又不是红尘中人,怎么同山下的那些大人一样俗?”

他尚是童音,一番话说出口又脆又响地荡在佛堂里,那闻言和尚掀了掀眼皮,见小小少年一手牵着兄长另一手背在身后,侧头笑得满眼童真,便也不复开口,依旧阖了眼去敲自己的木鱼。

卢瀚文不同他客气,拉着刘小别寻了两个蒲团席地而坐,佛堂里檀香味重,两个人便迎着天光观雪,外头天地浩渺,这场雪下得很是寂静,轻飘飘的雪沫子仿佛落不到地面便将化。初霜城逢雪的时候不多,卢瀚文看得很是新奇,刘小别却堆了满腹疑问。

“翰文,”他犹豫了许久,思量着唤着表弟的名,“你方才同大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卢瀚文回过头来仔仔细细的瞧他,莹黑的眼瞳像是幽深的海域,带着分明的笑影:“我也不晓得,随口应的。大师是高人,说的话都是肖先生没教过的。”

刘小别听出他的敷衍,低低“嘁”了一声,道:“净爱装小大人,故弄玄虚。”

卢瀚文有些讨好地去握他的手,扣住十指轻晃了晃,又从自己腰上解下从小佩着的锦囊解开,伸手进去摸索了半天,寻出一枚蒙了尘的白珍珠递到刘小别手里:“不过大师说得没有错,明珠染尘到底是不好,小别哥哥,这个送给你。”

刘小别满了十七岁,颇有些朗朗少年的风骨,于幼年的事早记得不清楚了,只道小卢这些年一直戴着着锦囊,哪里知道里头装着的居然是颗珍珠,便有些好奇地接过来,拿手抹了抹上头沾染的泥尘想要好好打量一番。

说来也怪,那明珠交到他手中,竟似有了灵性一般熠熠地发起光来,外头的那层灰一拂便去,莹润皎白得像从未染过尘一般。

卢瀚文笑眯眯地望着他:“回去之后扎个穗子,往后好生戴着,要是弄丢了我可是要发脾气的。”

刘小别撇了撇嘴,抬眼哼了一声:“小混蛋。”

却把那枚白珍珠紧紧地握紧了掌心。

 

肆:

那日回来,卢瀚文瞒着卢老爷跑去城里的琳琅轩,寻着店里的江老板要将那枚珍珠做成了个腰坠。

江波涛开了这么多年玉石铺子,堪堪是个人精,趁着周泽楷默不作声地在一旁为珠子接穗的空当打量面前的少年,边悠悠道:“小兄弟,你这一颗是鲛珠里最少见的半斛珠,一般人可是佩不得的。”

卢瀚文孩子气地做了个鬼脸:“我知道,这是鲛人一生留的唯一一滴眼泪,故能以一抵数,才称作‘半斛’。里头蕴着的爱恨痴嗔重得很,也不是逢人便受得住的。”

江波涛微微眯起眼,笑着嗔了一声:“哎呦,龙君大人到了凡间也不知道收捡收捡心性,眼巴巴地把身份袒露给人看呢?”

卢瀚文笑得十分乖巧:“江老板,我还小呢,听不懂您说的。”

江波涛摇了摇头不同他争辩,从周泽楷手中取过那明珠坠子递到他手里,毫不客气地平地起价:“卢小少爷,您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总不会怨江某的价格不厚道吧?”

卢瀚文的笑容僵住了。

江波涛笑得像只狐狸——

“盛惠,一两。”

 

卢小少爷被江老板坑了一把,憋着心里那股子气回到卢府,见刘小别正在书房里练字。

肖时钦写得一手敦秀小楷,得求手稳力匀,笔锋起落有度,两个学生平日里便艳羡得很,私下得了空也会随手练上几笔,念了许多年书了,再不会像幼时那般握住毛笔便沾得四处都是黑墨,而有些习惯却一直留存了下来。

譬如刘小别,写字时身体常会微倾,以致他手下的那张生宣亦是往一侧斜着的。卢瀚文走过去替他摆正,又用镇纸压好,这才隔着半张桌子探过身去,从袖中将那枚珍珠坠子取出来仔仔细细结在了他的腰上。

刘小别搁下笔执起来打量了几眼,微微笑道:“惯然都是佩玉的,怎么独我要佩珍珠,这么小一颗。”

卢瀚文收回手,几步绕到桌边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叮嘱道:“反正除了就寝,旁的时候都不许取下来。”

“就你霸道。”刘小别笑骂了一声,片刻认真道,“你结上去的,我平白取他做什么?”

卢瀚文便抿唇笑出小小的酒涡,绕着书桌又闹腾开,吵着和他比比谁的字练得更好看。

 

睡前刘小别念起卢瀚文的叮嘱,想是表弟宝贝这颗珠子宝贝得很,不觉心里一动,将那腰坠取了下来搁在了枕边。却不知怎的,那夜他反常地做了个长梦。

梦里置身于一片空寂的海,周身皆是幽深水域,耳中空朦水声,眼中混沌水景。远远地,只看到有条小白龙分海破浪而来,游到他身边拿尾巴卷住他,清澈透亮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担忧,边柔声问:“小别哥哥,你还记得我吗?”

刘小别微微蹙了眉,下意识地想说我记得啊,你不就是……

就是谁?

那个名字仿佛就在唇边,可偏生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脑海空空荡荡地一片,让他空做了个尴尬的口型。

他不回答,于是那小白龙目光里的星火就灭了三分,却仍强打起笑颜,柔声道:“没关系,不记得便不记得,反正我会寻到你的。”

刘小别觉得这话熟悉得很,一声问却哽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来,胸腔被四面涌来的水挤得生疼,他难受地动了动身体想避开这种不适,一垂眸,却见自己甩着一条鱼尾。

 

然后他便从梦里惊醒了。

喉中一口气滞得厉害,睁眼都似挣扎似的困难,隐约里见月华如水,从大敞的窗间扬扬洒洒地铺照进来,将栏外梅影拓在墙壁上,倒真给人几分水波晃荡的错觉。

浊气吐出来,气息这才喘匀,刘小别揉了揉有些胀痛的脑子正欲继续入眠,一翻身却见原本应睡在隔壁房间里的卢瀚文站在床边,脸色被月华蒙了层暗影,一动也不动地打量着他。

 

伍:

“龙君与鲛?”蓝河听得入神,此刻紧紧凝着眉,竟下意识问出口来。

叶修半撑起身体打量他,悠着嗓子道:“龙族为仙世人皆知,而鲛人为妖,你们妖谱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么?”

蓝河点头道:“这个我知道,可是鲛类虽载上了妖谱,却又与旁的不老不死的妖族不同,也不知缘何是有寿命的。”

叶修懒懒地“嗯”了一声:“方才还想夸你妖谱读得熟,却原来这个中缘由都不晓得。”

小狐狸被他调笑惯了,这时候早已修炼到家,眼皮都不再掀一下,却翻了个身不理他了。

叶修讨了个没趣,只得伸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接着道:“三界始分的时候,原本是没有鲛人这一族的,后来人界疆域有了海陆之别,因了人族主不了海域,龙族这才由天界被分派入海,鸿蒙之始万事待兴,鲛人便是那时候龙族与人族通婚而来的种族。”

蓝河扭过头,瞪圆了眼眸疑道:“人族与龙族,竟还通过婚?”

叶修似笑非笑:“后来鲛族繁衍生息自成一脉,可惜到底不是天生地养出的,归籍时入不了半仙的名谱,塞进妖谱里,却又因身携人族血统而寿命恒定,才有如今这局面。”

蓝河平日里最是心软,这时候到有些唏嘘,叹道:“我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

“恒古时候的事,你不知道的多了。”

狐狸老板愤愤地“哼”一声:“别扯些有的没的,你故事要是讲不好,我可是要赖账的!” 

 

“你急什么,”叶修笑道,“故事里还有故事呢。”

 

陆:

南海有鲛,水居如鱼,泣泪成珠。

卢瀚文第一遭见到刘小别的时候,头一句话便是歪了头问:“你的眼泪真的会变成珍珠吗,哭给我看好不好?”

那时候他是南海龙王的嫡子,生来便被尊为龙君,而刘小别不过是龙宫里一个小小的花匠,撞上尚且年幼的小太子这样询问,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分辩道:“这平白无故的,龙君大人叫人怎么哭得出来?”

卢瀚文自小被娇惯着长大,听他这番不计较的哄孩子语气自然不依,喋喋跟在身后一个劲儿地让刘小别哭。他是孩子心性,又性子开朗,说话三分含笑有些仗着自己年纪尚幼耍赖的意思,刘小别便也不怕,认真侍弄着手里的各类海中盆景,边拿旁的些闲话敷衍他。

一来二去,卢瀚文被他带得分了神,也便饶有兴致地听着他说那些往昔见闻,把劳什子非要他哭的念头丢到脑后去了,如此三两言便被哄得心满意足,待身边跟着的管事来寻人来,才恋恋不舍地告辞。

刘小别只当这满龙宫捣乱的小太子这日是闲得慌,一时兴起想寻个消遣,应付过去也便算了,未必还能真哭给他看不成。

谁料没过几日,龙妃屋子里有盆玉海花的叶片打了卷儿,他得了令去打理的时候,正撞上从母妃房里问安出来的卢瀚文。小龙君见了他眼睛都亮了,兴冲冲地开口道:“是你啊!你还没哭给我看呢!”

刘小别笑意一僵,心下颇有种不好的预感——自己怕是,被这尊神给缠上了。

 

于是从那往后,卢瀚文隔几日都要满龙宫跑着寻那本分做事的花匠,缠着他哭给自己看。

刘小别深觉脑仁疼,这小祖宗对什么都是图个一时新鲜,唯独对自己的那点谋求长久得很,仿佛一天不给他印证“泣泪成珠”这句话便一天不罢休似的。

“龙君大人您跟着我也没用,”他剪完一盆海新萝生岔的茎叶,叹了口气同身后跟着的人打商量,“生于安稳日,未逢伤心事,哪有人无缘无故便哭的。”

卢瀚文闻言晃了晃脑袋,很是认真道:“那你什么时候会遇上伤心事?”他化着龙尾,上头覆着的银鳞被水波晃出了层迭的暗纹,是条俊逸遒劲的小龙,眼下纵然还未长成,也可隐约瞧出他日纵横辽阔海域的威风。

刘小别有些无奈,思量了好一会儿才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家仇国殇,所爱别离,或许还值得一哭罢。”

卢瀚文有些为难地蹙了蹙眉:“可是说什么家仇国殇……小别哥哥你又不是凡人,没有这个忧愁,所爱别离嘛……”

他顿了顿,抿唇露出一个顽皮的笑来:“那你不是太难过了,我可没这么坏心肠。”

刘小别听得一怔,失笑道:“成天想着让别人哭,龙君大人小小年纪,还不够坏心肠么?”

卢瀚文做了个鬼脸,甩甩尾巴道:“我不过是想求证一回‘泣泪成珠’这话,做什么这么小气,害得我一天到晚想法子。”

刘小别见他有些赌气的模样,却觉得心头莫名一动,伸手去摸了摸他额上尚还稚嫩,带些绵软质感的龙角,开口道:“你能想出什么法子来,我受着便是了。”

 

仿佛是个暂定的协议,那之后卢瀚文缠他缠得愈发厉害了。说什么惹他哭的法子,想得倒也的确是多,可偏生又一副舍不得他难过的样子,总在动了他的心绪之前匆匆忙忙弥补回去。

刘小别偶尔回头,见那双乌墨般的眼瞳隔着一片摇晃的波影落到自己身上,每每便心软得连嫌他烦的心思都失了。

这般时日久了,便又觉得纵然烦了点儿,哪里耐得住他生得机灵说话讨喜,这么天长日久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倒也成了习惯。本想着哪天憋几滴泪出来让他瞧过新鲜,又怕这么平白遂了他的愿,小太子拍拍手便去玩儿别的纨绔花样了,还不如吊着他来得好。

刘小别这些年侍弄了许多花草,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心头也偷偷摸摸地因为某双眼睛长了一小片芳草。

他察觉到了。

 

卢瀚文成年那日,南海百族朝贺,小龙君褪了鳞换了角,平时总含笑的眼也收敛出那么点儿入主天下的威严来,刘小别隔着拜贺的人群远远望见,想着他到底是长大了,平日里再怎么跟自己闹,终归也是尊贵显赫的龙君。

龙宫一连热闹了好几日,其余三方海域的龙王爷也各自派了使节来示好,更有坦率的,使节队伍里干脆明明白白地跟来了几位娇俏的龙女,个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到处都是往来宾客,闹腾得素来勤勉的花匠心里没来由的烦闷,难得一连旷了好几日的工,窝进自己的洞府里整天整天对着外头的茫茫水域发呆。

思绪一飘,又飘到那笙鼓不歇的龙宫里去。

那小混蛋现在美酒佳人凑了个齐,估计意气风华得很。不就是过个生辰么,这么大张旗鼓的,也不怕惹了旁人烦。

这么懒懒散散过了好几日,刘小别琢磨着宫里那些花草再不搭理怕是要坏了型,只得不情不愿收拾了自己准备去瞧瞧,却未料一推开门,见卢瀚文安安静静地背手站在外头望着他,一声白衣像是他身上闪闪的银鳞,亮得晃人眼。

他见刘小别现了身,笑眯眯地招了招手冲他喊道:“小别哥哥,怎么几日没见你了,叫我寻得辛苦。”

刘小别鬼使神差地开口:“怎么,这是陪那些漂亮的龙公主陪累了?”

卢瀚文眯起眼睛微微一笑:“可别提这个,我父王要把东海的龙七公主嫁给我,我不肯,那劳什子公主就在我面前哭起来了。”

他成了年,笑起来还似年幼时候,颊边有浅浅的酒涡,平白瞧上去小了许多。想了想,方又补充道:“她哭得可真丑,眼泪也不会变成珍珠。”

刘小别哪里料到他还惦记着这一茬,不禁失笑道:“公主生得那样漂亮,别平白说什么埋汰人家的话。”

卢瀚文撇了撇嘴不以为然,片刻后忽然敛了神色,认真道:“小别哥哥,我想了许久,还是觉得古籍上写的鲛人‘泣泪成珠’这话太玄乎了。”

刘小别一怔,听他接着道:“可是你说,非要所爱别离才会哭,不如你便爱我罢。”

卢瀚文有些为难似的微微蹙着眉:“要是你爱上别的哪一个,你们别离的时候,难道我难道还眼巴巴凑上去瞧着不成。还是爱我罢,爱我是最好的,要是有一天我们分别的时候,我不就可以看到你的眼泪了吗?”

明明是荒唐言辞,他却说得理直气壮目光诚恳,似是在殷切地阐明自己想得的万全之法。

刘小别被这番话震得动也不能动,卢瀚文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他叠声问:“小别哥哥,好不好,好不好?”

刘小别想,这是怂恿,是引诱,这小太子小小年纪,跟谁学来的居心叵测。

——还偏偏这么戳他的心窝,叫他直白拒绝都做不到。

心头那茬芳草生长得太过火了,发出藤蔓,枝柔叶茂,密密实实地勒紧心房。

刘小别垂了垂眸,忽而勾起一痕浅得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说:“好啊。”

 

柒:

十八岁那年,卢瀚文生了一场古怪的病,无甚病症,只是终日昏睡,访遍了城内挂牌的各位大夫,皆查不到病因。

刘小别正在帝都临城备考,得了消息匆匆忙忙赶回来,踏进卧房的一瞬间,却恰好对上自家表弟睁开的倦意深深的眼。

 

兄弟两个这几年远不如从前亲厚了,打从五年前那一夜,刘小别似是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平日里对上卢瀚文总是不自觉地多了些躲闪,又隔两年更是离了初霜城去赴考备考,相见时日渐少,自然难免疏离。他过了弱冠之年,较之从前沉稳了许多,这时候见这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一副病体支离的模样,也顾不得心中那些隐晦难言的情绪了,几步走过去侧身坐到床边,殷切问道:“瀚文你睡了几日了?可还有不适?”

卢瀚文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片刻后才恢复了些许清明,忽微微笑道:“小别哥哥,你有二百八十七日没有回来了。”

刘小别心头一震,前两年他都是每逢两月回来一趟,这一年逢上帝都会试,故而在临城租了一方小宅院住下,哪里料到表弟竟还一日日计算着过的。

卢瀚文探过身子,握住他腰上结着的那枚珍珠坠子缓缓摩挲,低声道:“我离不了这颗珠子的,从前你和我日日不离,便是前两年你离家,可至少回来得勤,它与我能够感知到,也无大碍。今次你一走这么久,我……”

刘小别眉头一皱,不由分手地伸手想去解那腰坠,边怒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也敢让我带着?我若是不回来,你的病便好不了是不是?!”

卢瀚文脸色苍白得厉害,却狠狠按住他的手,面上笑意深深一如年少:“别取别取,你答应过我的。除却就寝,不会随意将它取下来的。”

刘小别仿若狠狠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心头蓦地腾起一股深深的无奈感来,放缓了声音道:“你从小就闹腾,可也乖得很,独独这件事做得毫无道理,平白让人担心。”

“哪里是毫无道理。”

卢瀚文抬起眼帘认认真真地望着他,那目光真切,分明炫耀着自己意欲剖白的决定似的。

刘小别呼吸一滞,见他抿唇笑得万分乖巧,气息悠长,又缓慢又深情地说道——

“因为我喜欢你啊。”

 

 

捌:

鲛人寿命恒定,以五千年为期。

卢瀚文清楚这件事,刘小别更是清楚。

 

他们在一起许多年,岁月漫长,悠悠然然。

小龙君年长之后便露了些尾巴,再那从前那套佯装天真来唬人,也哄不住刘小别了。而经年已过,鲛人也总算是发觉自己被他算计了,什么想看自己哭,什么龙王要把龙七公主嫁给他,都是这小混蛋早早打起了他的主意而找的借口。

卢瀚文抿唇满脸很纯良,正经道:“小别哥哥也别老说我居心不良,其实还是有两件事是真的。”

刘小别挑眉,示意他往下说,威风四海的龙君便轻咳了几声,解释道:“一是我的确没有见过鲛人泪,这事不是欺你的;二是……龙七公主哭起来是真丑。”

刘小别一怔,片刻后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睨着他道:“怎么,怨过了人家公主哭得丑,想看我哭么?”

“若要所爱别离你才肯哭,那还是别哭了罢。”卢瀚文垂了眸温声道,“我可舍不得。”

刘小别闻言愣了会儿神,抬手揉了揉眼眶笑得颇有几分心不在焉:“你急什么,总是要离的。”

 

凡人们常说,别久不成悲。

茫茫尘寰惯经辗转,不是不悲别,只是别离已成常态,悲莫若不悲。

可惜他们到底不是凡人,学不来那份在短短生途里看轻别离的自我宽勉。

许多年后卢瀚文都记得那一日。

五千年多短多长,生过怨怼,有过争吵,到头来还是舍不下这个人,仿佛他已融入血脉,成为生的一部分。

意识归零前,刘小别隐约察觉到,自己恐怕是掉了一滴泪。

最后还是遂了小卢的愿。他想,只可惜所爱别离,倒真似当日一语成谶的了。

那是他五千年里流下的唯一一滴眼泪,离了眼眶便化成一枚华彩四溢的珍珠,打着旋儿落在卢瀚文的手心里,轻飘飘的,那是那抹已经散入了轮回的魂。

 

南海有鲛,水居如鱼,泣泪成珠。

泣泪成珠——

现在他信了。

 

玖:

新出师的引魂师游历到攀岚国南岸南浦水泽的时候,突然遭逢上一场淋漓大雨,泼得天地间尽是昏然水色。

远处长天连着阔海,被匀分成灰蒙蒙的一片,混沌间什么也看得不真切,生生造就了个进退维谷。引魂师无法,只得就近寻了个渔家废置的棚屋进去躲雨,欲待雨势渐小再行赶路。

第二日清早,却有个白衫子青年穿雨而来,轻扣门扉在外边儿低喊了声:“先生,叨扰了。”

 

龙族奇珍镇命锁,只愿换引一缕走往人道的魂。

引魂师头一遭做这样不对等的生意,不免疑道:“龙君大人这是要助谁的魂入人道归籍?”

卢瀚文微微一笑,淡道:“我自己。”

 

仙族若要入轮回,需锁仙元,凝生魂。

卢瀚文的仙元被他自己锁入了刘小别最后留下的那枚半斛珠,引魂师一封信修给自家师兄,青鸟携来了绘魂师绘好的一缕新魂。

仙元既锁,生魂已备。年轻的龙君面上含笑,眼眸中尽是怡然。

“龙君大人,”引魂师颇有几分不忍,斟酌许久,试探着道,“入轮回这事可草率不得,现下您有灵力自锁仙元,往后若在人间,以凡人之力想要除了这印,却是做不到的。”

“我知道。”卢瀚文微微一笑,颊边的梨涡似隐似现,瞧上去还带些少年心性似的,“个中利害关系,我考虑得一清二楚,先生不必顾虑。”

“只望先生允我一事——往生桥上吩咐引路人,莫抹掉我如今的记忆。”

引魂师闻言一怔,许久后低叹一声:“必尽我所能,望龙君大人万事珍重。”

 

这是刘小别入轮回之后的第四年。

卢瀚文想,现在去寻他,还追得上,还不算晚。

 

拾:

他说:“因为我喜欢你啊。”

仿佛趁着年轻气盛,坦率直白地炫耀自己的深情。

他像一张年轻的,紧密的网,悄无声息地将人兜入其中,然后缓慢收紧;他从来只说“我”,不言“你”,仿佛成竹在胸,够将旁人的心绪一锤定音。

 

刘小别微微阖上眼。

——没有人比卢瀚文更了解他了,从小到大,这小混蛋总是恰到好处地扣住自己的弱点。那双眼睛漂亮得像是缀在夜空的星子,每次露出孩子气的表情都会让他没辙,而他也知道,那里面深深藏着的是什么。

逃了整整五年,最后还是避不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喜欢我,所以呢?”

卢瀚文的眸中带着分明的笑影,理直气壮一般答道:“所以?所以让你也喜欢我啊!”

刘小别睁眼同他对视,竟也按耐不住心头莫名涌起的那一丝畅快一般,含三分挑衅似的:“小鬼,那你便来。”

 

那夜卢瀚文头一遭解去他的衣服的时候,刘小别咬着牙没有推开。

小他四岁的少年,早不知何时个头窜得比他都高了,结实的身体裸露出来,满满都是青涩和风发意气。

卢瀚文埋在他耳畔不停地喊:“小别哥哥,小别哥哥。”也不需他如何去回应,仿佛呢喃这名字便觉得心安。

刘小别忍了许久终于受不住了,就着两个人结合的姿势一脚踹过去,怒道:“再喊就滚下床去,这时候喊哥哥,想让人不举吗?!”

卢瀚文伏在他肩头吃吃地笑,寻着他的唇索吻,黑亮的眼眸里却不知缘何染上了一层轻薄的水光。

 

那一年的帝都会试,刘小别考了个不高不低的名次,回初霜城来在城主府上做了个主簿。

回城那日卢瀚文去接他,远远望见自家表兄一身青衣染着风尘,腰间那枚明珠坠子的流苏都被浮风吹得有些散,想是路上赶急了。

“小别哥哥,你还是真不知珍惜,”卢瀚文佯装苦恼,伸手谈到他腰间将穗子理顺了,“这么贵重明珠我都送你了,你怎还不宝贝着。”

刘小别知道自己是被调笑了,不由得槡他一把,边道:“按说这颗珠子是你生来带来的,可是我这两年总觉得,它眼熟得很。”

卢瀚文孩子气地去勾他的手,笑问:“你信不信前世和今生?”

刘小别闻言一怔,片刻后垂了眼帘低声,道:“我不信的。”

“人间百年,说短甚短,说长亦长。若信那些所谓轮回,免不了为今生的憾事找寻些借口,推到来世去。还不若不信,今生便是今生,苦乐也都是今生。”

卢瀚文笑意愈深,将他的手紧紧握成十指相扣的姿势,温声道:“那便行啦,这珠子我送给你,你好生佩着便是,莫问来处,莫问缘由,它若有灵,想必和我是一样的心思,陪你今生便够了。”

刘小别听得怔怔,又被表弟紧紧握着手,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往前走。

兄弟两个入了初霜城,熟悉的风物映入眼帘,这座打小生长的小城依旧是敦和秀丽的模样,而往后的许多年,也应是这样氤氲着水汽般的温温婉婉。

刘小别忽而轻轻歪了歪头,紧紧回握住卢瀚文的手。

 

隐约被揭过的前尘无从追究,可他们至少没有错过来日方长。

这便够了。

 

拾壹: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起初还是细密的雨线,后来愈下愈大,这时候已入耳全是水声。晴了大半月了,这场雨落得酣畅淋漓,叫人全无半分隆冬之感,仿若置身盛夏。

窗棂上被溅得湿漉漉的,叶修探身望了一眼,好整以暇地起身去关窗,剩小狐狸在软榻上半支起身子不满地问:“这就说完了?”

“说完了。”魂师懒懒地应了一声,将窗子掩上了才转过身来,意味不明道,“可故事才开始。”

蓝河听得一怔,疑道:“这是什么意思?”

叶修不答,只微微一笑岔开话题:“之前晴了好多日,气候又暖,你看今日这雨下得这样大,怕是城里的枯木都要逢春了。”

蓝河心头一动,听得自家伙计接着道:“我前些日子去逢梅酒馆替你买酒,听得几个酒客说起城中闲事,正说到城北卢家的夫人……将要临盆了。”

 

绘魂扇庄的小蓝老板闻言愕了半晌,喃喃道:“故事才开始——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故事里引魂师不是哪位前辈,而正是叶修的小师弟乔一帆,他寻来的那把,被叶修赠与了张新杰的镇命锁,也正是龙君为换引魂所付的报酬。

蓝河想,世事奇妙,他以为发生在遥遥多年之前的一段情事,其实也不过辗转当下,近在眼前。

叶修慢悠悠一笑:“卢家既有添丁之喜,扇庄的生意到了冬日又清淡,不如我过几日化成个游方和尚去打打秋风,小蓝你说,这主意好不好?”

蓝河微微一愣,片刻后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哭笑不得道:“我还道故事里帮着卢公子镇住命格的那高人和尚是谁,原来是你这个滥竽充数的!”

“此言差矣,”叶修懒着骨头往他身边一躺,闲闲道,“怎么叫滥竽充数,龙君大人日后可是要感激我的。”

蓝河“嘁”了一声,扭过头透过窗纸去看外头朦胧的水幕。都说好雨知时节,这场雨纵然时节不对,可谁又能说不是好雨呢。

小狐狸舒了舒身子,默不作声地往叶修身边蹭了蹭,没来由的心情大好。

 

明早雨停起来,初霜城或许将被新绿染上翠痕,而那刘家的小少爷或许也将随着父母来城里走亲,在不久后的哪一天对上自家小表弟那双黝黑的眼,又或许,天地之间将有无数眷侣别离,又有无数怨偶重逢。

红尘历历,不羁仙凡。


可纵然世事百态,常如梦如幻,如露如电。

这仍旧是个大好的人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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