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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全职:叶蓝]小雪围炉

   

※和袖袖 @乔袖 的合志《红尘白雪》中的"白雪"篇,看"红尘"篇《一剑红尘》点我,大陆场贩通贩均已完售,只剩湾家15本现货了,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对这个小闺女的喜爱><

※这篇算是杀伐气有点重的了,不太傻白,但有点甜。老叶军官,这个大概是所有叶攻向民国文最常见的设定了,以前不想写,这次试试。基本能对上奉系军阀的历史,有很多人名我都懒得改了,直接用了姓,有兴趣的可以查查。

※全文2w7,本子里没有收入FT,所以这里发个小后记,大家不要嫌我啰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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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夏至

 

那是民国十七年五月初八的事。

 

夏至才过,日头将西湖的水色揉成了烟波,杭州这地界蕴着钱塘的灵秀,自古不缺的便是温柔乡与风流客。

这年城里新晋的红牌歌姬名叫小茹,一把玲珑剔透的好嗓子,能婉婉唱出三春柳色与十里楼台,每日渺渺袅袅地飘在拱宸桥下的画舫上,唱罢风花,咏遍雪月,迷了无数官家商家子弟的心窍。

拱宸桥一带自打清皇帝手里便被划成了日本的租界,明娼暗妓的生意络绎往来,多得是捧场的欢客,小茹到底是水葱一般生嫩的年纪,身价踩着云端往上飘了月余,不免行事间端了些矜娇架子,眼界也跟着一道见涨,平白生出些挑客的骨气来。

这日寻芳轩照例生意红火,外头的蝉鸣瀑布似地往下飘,临江水榭倒是熏风拂面,一派清凉,才过晌午,小茹姑娘支了张小榻在闺房里摸空打盹儿,正逢管事瑶妈摇着扇过来唤人,说是边厅里有贵客相候。

欢场往来,多情无情都能练就一双识人的慧眼,瑶妈早年艳帜高竖,也是在杭城里远播了芳名的,瞧得上眼的“贵客”,定是城里正当时的人物,小茹原本还惫懒着欲要推辞,听得她这般郑重其辞,忙整鬓梳妆,携了琵琶去待客,一挑边厅的珠帘,见席间已坐了几个中年商客,正客套着推杯换盏,更兼一个着雪青长衫的俊秀公子,眉眼清和温文,明澈如三月雨洗过的浮舟。

 

杭城这亘古烟花风月地,情啊爱啊不过都只是咿咿呀呀的一段唱腔,美娇娘,少年郎,哪个对哪个的倾慕都大方得很,明眸善睐里眼波一荡,浮光都能读作爱语。 

席间列位颇有几张熟悉面孔,不乏寻芳轩常客,这时辰见小茹颊边飞霞,一双晶亮的杏核儿直往这边年轻公子身上睨,不免打趣道:“平日里难得一睹小茹姑娘芳容,也不知今日谁这么大的脸面,竟惹得你也肯出来见客?”

小茹掩唇一笑,声似碎玉:“这位老板说哪里的玩笑话,小茹不过因了素日里身体欠佳,才致待客的时辰不多,哪知教您平白生了这样的误会,合该赔罪。”

语毕当真自斟了一盅酒,仰头大大方方地饮空,尚不忘倾杯自证,绣花旗袍盘扣领下露出半截脖颈,搪瓷一般雪白,好一副遗世佳人的皎皎风华。

一时间席间诸人,莫不跟着起哄,余光里那青年也含了笑,一双清润眼眸,点着明漆似的好看。

小茹瞧着,只觉得心旌一荡,便勾了唇角,寻着雕花凳径自落座,玉指挑拨琵琶弦,脆声开唱一段柔婉的江南小调。

这人间好时节,歌调子腻着潺潺水语,教人饮了早露似的畅快,蝉雨打在荷舟之上,藕风灌进袍袖,三杯两盏淡酒推换之间,席间莫不酣然。

小茹拿余光不时悄睨那年轻人,不免思量着他身份,不似官商,倒像个做学问的斯文先生,于是生了些旖旎心思,一曲方唱罢,又不觉起了段脉脉含情的新调。

 

这才拨了三两音节,却听得门外一阵骚动。

小茹心下一惊,按了弦欲要起身,正撞上几个军服工整的大兵端着枪,大刺啦啦地闯进来,一时间声停乐止,不知其中哪个粗声问了一句:“请问,哪位是许博远许先生?”

黝黑枪口泛着冰凉暗光,肃杀的枪林仿若预谋着弹雨,叫席上诸人都噤了声。

惟有那俊秀青年搁了杯盏,面色一凝——

“你们是什么人?”

 

章二:生烟

 

许博远刚从法兰西留学回来,学医,表兄梁易春是杭州商会的会长,城里风头正盛的人物。

这枪鸣炮响的世道,想发一笔乱世财的商户莫不寻求商会庇佑,梁易春平日里寡言,惹得城里一众商户纵使费尽了心思讨他的好,没摸着门路的也大有人在。好在这回有了个受他疼爱的表少爷,养得又谦和恭敬,眼眸一眯便能笑出个和善模样。于是许博远归国未几日,才在法国人开的私立医院里寻了个差使,病人没医着几个,倒是借着梁易春的面子,传出了一城妙手回春的好名声。

 

“许先生,咱们哥几个是粗人,只能用这种法子请您走一趟了。”

为首的大兵瞧来身材高大,却生了双笑眸,一路硬板着脸,好容易将许博远带入公馆,忙麻利地收了枪,倒能教人瞧出几分憨厚面相来。

许博远原本憋了一股子气,碍着那冰冷枪管不便发作,这时眼见着,方才还态度强硬的人面上堆起了笑,未免满心无奈:“各位老总贸然唤我来,总得告诉我是何贵干罢?”

那大兵在前引路,招呼他跟紧自己步子,边低声道:“实不相瞒,我们家元帅上月在京城那边铁路上被人炸死了,师座拥立少帅上位的时候不留神吃了枪子儿,被送到老家疗养呢。少帅还吩咐下来,说要尽着杭州城最好的大夫替他诊治。这不,我们打听了许久,才叨扰到了您这儿。”

许博远不免失笑:“什么杭州城最好的大夫,不过是旁人虚传,我从医的时日尚短,恐担不起这个大任。”

“许先生美名在外,谦虚作甚?”大兵“嘁”一声,“你们这些文化人,最爱无端讲究。”

说话间,一行人已折过了苑廊。这宅邸瞧来是满清官员的旧屋改造,建得精致,更兼地道苏杭风味,飞檐相勾,曲水回廊,水色天光飘溢,连檐下也拴了只八哥,正咿呀地仿着人语,不知学唱些什么莫名调子。

许博远停下步子,饶有兴致地端详了好一会子:“这是你们家师长养的?”

“可不是,才到杭州便买回来了,还取了个文绉绉的小名儿,叫君莫笑,”那大兵挠了挠头,抱怨道,“师座宝贝得紧,就这畜生,吃得可比我们这些手下当差的好多了。”

许博远跟着他往前走,摇头闷笑了一声:“养着伤还有这般好兴致,你家师座的伤情,想必是呈了伪报。”

这话里揶揄,原是调笑,那大兵闻言却变了脸,正色道:“先生还是见过师座之后,再说这话罢。”

 

叶宅修得精巧,也不知曲曲绕绕了几回,绕到一幢靠里极偏的小洋楼前,楼外葡萄藤繁茂,新搭的花架上绕着夕颜,平白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罗曼蒂克。

那大兵引着许博远进了小楼,停在一层偏厅前,自个儿上前叩门,脚跟一并,端正地敬了个礼,朗声道:“师座,替您请的大夫到了。”

屋子也不知窸窸窣窣什么古怪声音,好半晌,才听得一个懒散的男人声音道:“来就来了,杵在门外,还得我请进来不成?”

大兵冲许博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自己往里走,门虚掩着,一推便开,里头对着光,敞亮得晃人眼。

 

——那是许博远头一遭见着叶修。

仿若有谁“砰”地砸开泛锈的旧锁,一刹那洞开了命运似的。

男人半披着军服,不修边幅地歪坐在太师椅上,眉眼中不过三分笑意,却似敛入了洪荒寰宇,邈远得叫人心悸。

 

 “许博远……你是学医的啊?”

 

章三:弗如

 

军服底下的白衬衣被揉得发皱,右臂伤口包扎得十分潦草,以致瞧来三四日了,仍在渗血,一道狰狞灼痕破得皮肉外翻。

“不过是枪子儿擦着了,”叶修浑不在意地咬了支烟,“看你那副神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只剩一口气了。”

许博远替他换了药,叹道:“哪里话,只是师座这伤口,未免也打理得太潦草了。”

“可不是,”叶修扯起嘴角笑了一声,“打奉天南下的时候脚程赶得紧,路上可没你这么好的大夫。”

语毕又怡然地吐了个标致的烟圈儿,仿佛这骇人的伤口长在别人身上。

许博远摇了摇头,替他将纱布扎紧,垂眸便瞥到他手中把玩着的,绘有摩登女郎的烟盒——似乎是个北方牌子,叫作哈德门的,味道也跟卷着北原粗犷的风似的,烈得不像话,这才吐了几个圈,屋里已漫上了一股子撩人的烟气,直呛得他咳了几声,又忍不住叮嘱:“还渗着血,您可少抽些为好。”

叶修在吞吐的云雾里打量似的眯了眼眸:“这又不碍事——你当医生倒是尽职。”

枪鸣炮响里来去的人,对身体发肤向来轻看,行医的恼火这颇不配合的病人,倒也不无道理。许博远无奈道:“既然师座自己都说了不碍事,又何必招呼着手下诸位老总,拿枪杆子顶了我来。”

叶修闻言却眼风一荡,似笑非笑道:“除了医病,自然还是要劳烦你些旁的事情。”

 

这日梁易春午后自商会归家,正撞上许博远收拾了行李将要出门。

自打他留学归国在杭州落了脚,平日里待在家中的时辰虽少,但却处事规矩,鲜少外宿。梁易春便不免问:“你这是要出远门?”

许博远拎了拎手中的藤条箱,道:“我得在叶公馆住上一小阵,叶师座伤情棘手,若不答应看护着,只怕那几位老总又要拿枪指我了。”

他表哥哪里料到这一出,愕了半晌,忧心忡忡问:“那位叶师长我倒也听说了,北边奉系,跟着张元帅草莽起家的,枪炮里的事我们掺和不上,但这种人,说到底还是少招惹的好……难不成真就伤得这样重?”

许博远眉角一跳,依旧面不改色:“我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可人家现下招惹上门来,还能不好生招待着吗?况且……那位确实伤得重,表哥你也知道,我是宣过希波克拉底誓言的,医者之心,哪里有因人而异的道理。”

这家中老幺,自幼颇有主见,早先出国留学,姑父姑妈莫不期望他学工科,偏生他一头扎进了岐黄之术里,犟得谁都说不回来。表亲虽不如堂亲来得感情深厚,梁易春倒是着实疼爱这个表弟,此时知道他心意定是不会改了,仍旧不甚放心,又反复交待了几声。

许博远笑道:“我不过是去住些时日,待叶师座痊愈了再回来,表哥大可放宽心。”

这话出口,梁易春神色却一凝,当下屏退了身边小厮,待厅内只剩他们兄弟二人,这才低声道:“张元帅死了,少帅又才上位,这一位若是病重,不亚于断了沈阳那边的膀臂,只怕东北要让日本有机可乘。”

许博远归国虽时日不久,眼下国内风声鹤唳的形势倒看得通透,这四处硝烟,遍地炮火,瞧着杭州还算安宁,东北那边,却一早便烈烈地烧出了条绵长战线。听梁易春这一说,不免心下一动,了然地笑了一声:“表哥放心,暂且不论家国,他既然是我的病人,我自然会尽力医治他。”

 

叶修暂住的宅院虽大,因着养了一帮随行的护兵,他这师长的坐卧起居倒是拘在旁边那幢小公馆里,身边只带了三两个当差的。

许博远则被安置在偏厅卧房,白日里照常去医院坐诊,归家除了替叶修换药,权当个摆设的闲人,以向旁人写证,这位叶师长——着实病得不轻。

这战火尚未烧来的乱世年景,杭州城仍是一片假意的山和水睦,和平里养着的人,茶余饭后也有嚼舌根的消遣余韵,这才不几日,有位北边来的大官伤重的消息便风风雨雨传了满城。

这日医院公休,许博远一早端着碘伏去给叶修换药,敲门进去,正见他提着鸟笼倚在窗前逗君莫笑。

八哥通人语,歪着毛绒的脑袋也不知学些什么琐碎的词句。浓夏清晨云影疏淡,小公馆墙上的爬山虎酝酿了整个早夏,已探头探脑地攀上卧房的窗橼,晾出一脉蓬勃的绿影。

许博远不免笑了一声:“那日来的时候我见这八哥,便想,还在病中呢,师座倒是有闲心。”

叶修闻言抬眼:“杭州城山水养人,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了,还不许闭门偷个闲?”

流弹擦过,纵然伤口开得骇人了些,不过也是皮肉外伤,叶修偏要大动干戈地招呼手下当差的拿枪顶了他来,又是眼下这东北换当家的当口,这背后打着什么算盘,倒也并不难猜。

许博远示意他将鸟笼搁下,解了军服替他换药,见伤口已经结痂,灼痕依旧明显,怕是将要留疤,便放轻了手上力道,边道:“只怕师座想装病,图的未必是杭州城的闲适。”

叶修似笑非笑地挑眉,倒是十分坦白:“国军和日本都盯着呢,我不过是少帅的一张底牌。被送到老家这好山好水里养着,防着那两家觊觎罢了。”

“您同我说这个,我可听不懂,”许博远替他拆了纱布,笑道,“我是个医生,只在乎病人的身体,师座这么把旁的说给我听,难道不怕我反水?”

叶修懒洋洋地睨他一眼:“你未免太小看我,还真当我随便捡了个人便敢往府上带?”

“北边形势紧张,国军想要劝降少帅,日本又对东北虎视眈眈,想拿我的命的人可不少。若没查过你的家底,我在枪炮里摸爬滚打这些年,岂不是是白混了。”

许博远听得一怔,片刻后微笑起来,若有所指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师座给这八哥取的名字……倒是真不错。”

 

才过午后,叶修身边当差的副官带着一份沈阳传来的电报回来,许博远见他二人有事要商量,索性收拾了东西回自己房里午休,未料才不多时,便听得人在外敲门。

自打他住进叶公馆,明面上做给人看的,是为了贴身医治叶修的病情,实则也不过是个幌子,闲暇得很。一来二去,平日里那些跟着叶修的护兵有哪个伤了磕了,也都径直来寻他诊治,颇不拿他当外人。

许博远听见动静,怕是哪位老总又伤着了,忙披衣去开了门,却见叶修站在门外,再一瞧他装扮,登时忍俊不禁。

原是向来连军装都能穿出市井味道的人,也不知怎么换了身摩登的西服,并戴了时下流行的毡帽和墨镜,打扮齐整要出门的模样。

“师座这幅样子,倒像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叶修听得他揶揄,驳道:“你这留过洋的,也不许我学学洋人的时髦?”

“哪里话,”许博远笑道,“可就是太时髦了,教人瞧得古怪。”

“古怪不是正好?不然叫旁人瞧见我这病重之人走在街上,不然又要传出什么风言。”

许博远听得一怔,见叶修唇角一挑,接着道:“劳烦你抽空陪我出去走一趟,我好些年没回过杭州了,这满城好山好水,也不知道还是不是当年那副模样。”

 

府上当差的小个子副官姓方,较叶修小上约莫一两岁,瞧来年轻稚气得很,平日里跟他得紧,这时候见他二人收拾了要出门,反倒收起枪,一副恭送师座的神色。

许博远不禁疑道:“你跟我出去,身边连护兵也不带两个?”

叶修笑了一声:“我这打扮本就是避嫌,何必在身边带几个兵,生怕别人不知道是我出行?”

方锐在后边听着,也忍不住打趣:“可不是,师长您这样子,哪里还需要带护兵,自己便像是许先生的护兵了。”

叶修抬眼睨他:“三天不教训你就皮痒,老实把我交待的事办了,不然下回甭再偷摸着去厨房让老林给你加餐!”

方锐显是被戳到了软肋,一听便变了神色,“啪”地脚跟一并老老实实进了个礼,响亮道:“是。”

 

这时节暑气沸腾,以致行人寥寥,街巷间蝉声密布,愈发显得曲折。

许博远落脚杭州的时日亦短,倒不如重归故里的叶修来得熟悉,他既没有带路的意思,叶修也不显得急,两人消磨时间似的,才拐过一道街,见有个小童在烈日下吆喝着卖报,叶修便驻步过去买了张报纸,随口探问:“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

城里消息虽传得开,见过他的人倒寥寥无几,那小报童不过十二三岁,倒是因了出来讨生活得早,生着一副慧黠的面孔,瞧他打扮时髦,只当是遇上了哪位阔绰老板,不免笑弯了眉眼:“这位先生您要听哪边的新鲜事?杭州城倒还安宁,只听说前些日子,有位电影女演员在家里被杀了。至于北边,打张元帅死了之后就乱得很,东北军都退到了滦河,政府里的大官们眼巴巴地瞅着,想招安呢!”

叶修扶着帽檐轻笑一声,又打赏了他一枚银元。

许博远原本想着梁易春那日同他说的话,他们商贾人家,发着乱世财,对枪声炮火里的局势也探听得紧,东北动乱,各方的目光都紧盯着,方才听这报童一言,南京政府似乎已经按耐不住抛了橄榄枝。却看叶修,还是这一副懒散的偷闲模样,不免心下又生疑。

两人折过一条长街,放眼没了行人,许博远趁机压低嗓子问:“师座邀我出来,难不成当真只是为了重游杭州城?”

叶修正翻着报纸,闻言神色一改,目光倒风云不动:“你道我还想做什么?”

那眼神叫许博远心头一凛,仿佛初见那日,这男人一个眼风扫来,便能不动声色洞穿他灵魂。

于是不免嘟囔:“我不过随口一问,你倒是怪唬人的。”

叶修听这话说得几分嗔意,只觉有趣,饶有兴致将手中报纸折了:“我本是为了你好,你倒埋怨起我来了?”

长街寂寥,他声音压得低,快要被周遭的蝉声淹没,许博远抛过去探究的眼神,又听得他说:“这事告诉你,倒也无妨。“

“午间少帅同我传来电报,”叶修正色道,“说他有意与南京合作,身边跟着的那几个老顽固不同意。“

“我打东北带过来的那队护兵,是从前元帅手里调拨过来的人,难免掺些来历不清不楚的。“

“清理门户这事,方锐做得比我熟——”

语毕还抬了眼,似笑非笑地睨他:“就是难免见血,我琢磨着,特意把你给支开,省得吓着你这文明人。”

他这么坦白,许博远却奇道:“您不也是元帅的旧部?他们不赞同,您就赞同了?”

“谁跟你说我赞同的,”叶修古怪地望他一眼,“你见过哪个当师长的,愿意把手底下带了这么多年的兵充进国军的编制里。”

他扶着帽檐,闲闲地搭腔:“可眼下家国有难,哪里轮得到我来赞同或是不赞同,日本那边打着东北的主意,东北军又式微,我们同国军,好歹是窝里斗,外敌当前若还不肯合作,就等着别人打上门不成?”

许博远叹了一声,不免失笑:“我原先以为,师座只是个军人,如今看来,倒颇有政治家的觉悟。”

叶修却一挑眉:“你对我有误解?”

“我可没说这话,”他赔笑,“你这人,怎么夸都不经夸。”

叶修只将报纸往他头上一拍,淡道:“看人下点儿功夫,我厉害的地方,你怕是还不知道。“

许博远见他面不改色说出这话,只忍俊不禁,心道这人,可真是好不要脸。

 

两人既得闲,再往西湖边上走了一圈,晚间归家,日头西斜,已到了薄暮时候。

堂上血迹已被洗净了,硝烟气还未散尽,方锐坐在太师椅上闲闲地擦枪,见叶修回来,忙起身敬了个礼,道:“师座,都办妥了。”

不知哪里传来一声老鸦嘲哳的嘶鸣,叫许博远心头莫名发颤。

他经年以来习医,都是为救人,哪里伤过人,眼下闻着这满屋血气还浓,也不知下午了结了几条性命。从前不觉得,如今再看方锐手中那把枪,才知它怎样横亘着生与死,冰冷空洞得叫人害怕。

那边叶修同方锐两人正说着话,也不知缘何,外面的风声蝉声一瞬间起了颤音似的,染上了一层不详的静谧。

许博远心下一疑,正要问,忽然听到叶修吼了声:“当心!”

霎时间,一声尖锐的枪响震得耳膜生疼,只觉有谁把他往地上一推,还未及反应,一身的骨骼已被地面撞得作响。

 

不知哪里来的液体濡湿了他的眼睫,令眼前一片猩红。许博远被吓得脑子一空,下意识往脸上抹了一把,只见满手血痕,红得触目惊心。

屋外院中,已有枪声接二连三地抢起来。方锐喊了一声“师座“,从地上一个鹞子翻身跃起来,拔枪便冲了出去,许博远这时才回过神来,却见叶修一手将自己护在身下,紧蹙着眉头。

——而小臂上的鲜血,正汩汩往外流。

 

章四:盈亏

 

一转眼天气转凉,杭州城被秋色淹没。

荷塘枯败,灌入了月色,檐上只剩一层未刮落的瓦白的霜,人间的寒天依旧来得悄然。

自那日遭袭,叶修新伤添旧伤,那股子懒劲儿使得愈发厉害,每日窝在公馆里读报度日,一身硬气都被收在了军服下,妥帖地睡着。

方锐抽空走了一趟北平,小半月后行色匆匆地回来,咬着牙愤愤道:“师长,都查清楚了,是奉天来的,杨军长那边的人。”

叶修闻言眯起眼眸:“姓杨的自恃元老,又太沉不住气,也难怪少帅容不得他。”

方锐冷笑了一声:“杨军长还当这是元帅当权的时候呢,就这眼力,还想伤您,说不定哪日便被少帅连窝除了。“

许博远才替叶修换了药,正在一旁收拾,见那素来面容带笑小个子青年难得眉眼阴鸷,不免怔忪了半晌。

这些时日,叶宅面上瞧着无风无雨,私底下气氛却一派肃杀,出了军长遭枪击这样的大事,打那日之后,更是又悄然少了好些平日里常见的面孔。许博远心里存着些避嫌的意思,鲜少出门,只贴身照料着叶修伤势,未料那位军长瞧来对他放心得狠,许多私底下的话愈发不避着他,连方锐在旁同他汇报的机密消息,也只凭着他替自己上药的时辰,便这么听了。

方副官天生面相和善,平日里不带笑的时辰都少,这幅阴沉表情更是少见得很,半晌消息汇报完,叶修才叫他退下,一个人摸了一支烟出来,叼在嘴里不知思量些什么。

许博远在旁将医药箱收捡完,忍不住又插话,只叫他顾及身体,少抽些。

叶修驳道:“不过小伤,你这么紧张着做什么,这手又不会废了。”

他手臂上还缠着纱布,也不长记性,许博远只好道:“师座为救我受的伤,我若不紧着治,不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我可不是为救你,”叶修却不吃他那套恭维,“那枪子儿明摆着冲我来的,你不过地方站得不好,白白被连累到罢了。老杨那手下人估计还恨你恨得紧,叫你爱管闲事,挡着别人子弹的路。”

“那可好,”许博远被他一席话说得哭笑不得,“我不管你为什么伤的,现下你是我的病人,还没轮到你嫌我爱管闲事。”

叶修似笑非笑地睨他:“是是是,许医生妙手仁心,这伤在我身,痛在你心的紧张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着了道的是你哪位心上人。”

许博远听得一怔,不免耳根发热,嗔了一句:“尽说胡话。”

叶修却唇角一勾,含着眼中几分匪气,微笑起来。

 

隔几日柔光晴好,午间许博远打医院换班回来,见叶宅里难得热闹,原是叶修趁着兴致,摸了自己的爱枪,吩咐手下人在院子里支了几只草人练射击。

他这一回伤得比上次重,子弹没入上臂,好在口径小,没把骨头震碎,然而左手却是好些时间使不得力了,原本使得一手双枪,这时候也只能拿了一把寥寥解兴。

许博远回房里搁了公文包,想着左右无事,便下了楼,往院子里去瞧热闹,不料那边叶修远远望见他,只做了个招呼的手势,笑道:“博远,你过来试试?”

他也不知几时换了称呼,原先还规矩称他先生,后来索性省下客套,改叫昵称。

许博远摆了摆手,推拒道:“我只会救人,不会伤人,要使枪作甚?”

叶修却哂了一声:“你那一身医术,能救别人不假,可这枪,却是护你自救的。”

语毕又不由分说地把手枪塞到他手里,一把将他拉到身边。

许博远猝不及防,已被他大半搂进了怀里,叶修的右臂贴着他的右臂,握紧他的手端起枪,做出射击的姿势。

两人隔得太近了,身子几乎紧贴在一处,以致男人身上的烟草味,未散的硝烟味,全都叫他闻得一清二楚,甚至握住他的滚烫掌心,那细末纹路也隐约感觉得到。

青天白日的,晴光袭人,许博远只觉得眼前被晃得有些发白,不远处的草靶都成了一个边缘模糊的影子,正要开口抗议,却听得叶修在他耳畔轻笑了一声:“握紧了——”

 

这枪是欧洲的舶来品,便于随身携带的,身量细小,瞧着并不骇人,后座力倒十分猛。

许博远还未回神,只觉有谁往他手指上狠狠一压,顿时听得耳边一阵巨响,呛人的硝烟味道扑鼻而来,一股猛力直把他往叶修怀里推,不免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

一时间,枪声落定,周遭几个护兵尽数笑了起来。

有人道:“师座,您可别为难许先生,他是文明人,哪学得来我们这枪炮里讨生涯的本事。”

叶修扔了枪,将许博远从怀抱里放出去,挑眉道:“当医生的如果不学着保命,他活不下来,你以为你们有几个能活?”

这话说的轻巧,却叫几个护兵听得不断应和。戎马生涯许多年,这帮大兵个个练出了一身匪气,天地都敢一脚跺开,唯独打心眼里尊敬大夫,命只有一条,这么日日拴在手头,若不是靠大夫罩着,也不知早埋进了哪垅孤坟堆里。许博远到了叶宅之后,众人对他亲厚,约莫也是依的这个理。

叶修眼底有笑,回头问他:“使枪的感觉怎么样?”

许博远虎口被震得发麻,这时候身上还发着热,陡然抬眸对上叶修目光,才见他望向自己那眼神也热,向来气定神闲的人,从来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便只得无奈笑了一声:“民宅里起枪声,也只有这世道才能叫人见怪不怪了。”

 

隔两日,叶修便差人给他送了一把驳壳枪来,短身管的小号匣子,握在手里不轻不重,他本要推拒,那护兵和他混熟了,知他心软,便做出一副不好交差的为难模样来。

许博远只得收了枪,又怕走火出事,细心用木匣子装了,还裹了好几层软布,才搁进抽屉最底层。

午后照例去寻叶修换药,他在卧房门口敲了半天门,也不见人影,只听得路过的方锐笑嘻嘻地唤了一声:“许先生,师座在书房里看报呢!“

叶修跟着张元帅草莽出身,平素对这些文书最是厌烦,报纸握在手中,能一目十行浏览个粗概,便算是给足了面子。听得这话,许博远不免失笑道:“看报便看报罢,难得起了这么大的架势。“

方锐疑道:“说来也是,他那书房关得紧,平素也不让人进的,不知怎的今日开了光。“

许博远拎着药箱上了楼,见书房门不过虚虚掩着,便敲了几声推门而入,却瞧见叶修将报纸摊在桌上,正闲闲地逗着八哥。

君莫笑还不满一岁,算只雏鸟,然而物似主人形,也早早学着了叶修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正歪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理着羽毛。

这书房许是多年没人用过了,浮着一股子尘气,天光泄进来,细小的灰沫子没头没脑地飘着。叶修见他进来,只熟络地打了声招呼,手下逗着君莫笑,边动手去解自己的军服扣子。

许博远取了双氧水,笑道:“军长怎么今日这么好的雅兴,闷在这书房里不作声?”

“这公馆从前的主人在这里留了些文书,”叶修微微抬眼,“正好得闲,过来翻翻。“

他那双眼眸,有时候懒得像骤歇了黄沙的大漠,有时候又像雪原里渴久的狼,长了勾子似的将人魇住。

许博远被这目光盯得一时怔忪,见叶修却浑然不觉似的,手下不紧不慢地脱了军服,露出伤痕斑驳的上半身来。

——这些日子,他照料这人外伤,早不知将这幅场面瞧了多少回,这时候却不知缘何,看得有些面热,只得默不作声地替他剪了裹着的旧纱布,又拿双氧水擦拭伤口,边道:“说来要多谢你送我的枪,可是我实在用不上,白白糟蹋了你的心意。“

叶修摸着下巴上一茬新冒出来的,灰青的胡渣,若有所思地抬眼打量他:“现在没用,可指不定以后哪天就用上了。“

这人也不知哪里来的莫名信心。

许博远叹了一声,心知和他说不通,只得思量着岔了话题,一抬眼,正见书柜角落里隔着一个梵婀玲的琴盒。

 

皮革的琴盒子,瞧上去旧得很,还积着厚厚一摞灰,许博远却不免欣喜道:“你家里怎么备着西洋的乐器?”

叶修见他神色,只探身过去,将琴盒拎过来递给他:“这是战友的旧宅,一切布置照旧,我可没动过。”

他对这金贵的洋玩意儿不熟悉,老家虽在杭城,可到底北上得早,漠北草莽里出来的汉子,若是二胡吱呀地拉一段秦腔,或者锣鼓铿锵地敲半折京剧,他还能荒腔走板地跟着混上两句唱词,而这些西洋乐器奏出的,阳春白雪的摩登曲子,却是如何都听不出味道来了。

可这时见许博远珍而重之地从琴盒里捧出梵婀玲,不免又生出了几分兴趣:“你还会拉这个?“

许博远抿唇一笑:“从前在法兰西留学的时候学的,可惜学艺不精,拉不出漂亮的曲子。”语毕又把弓弦一搭,起了个演奏的架势。

这琴十分旧了,许是多年没调过音,弦涩得厉害,音准也跑了些,奏出来的旋律并不圆润,然而悠扬的曲调仍听得分明。

青年的背脊笔直,被天光衬着,像一株遒劲的白杨。

“舒伯特的《小夜曲》,”他握着提琴,神色愉悦,仿若桀骜的演奏家,“从前我的法兰西同学,就拿这曲子追求他太太。法兰西人天生罗曼蒂克,那时候还在下雪天,他就等在他太太回家的路上拉这曲子,琴声穿过雪幕传了好远,叫那位萝丝小姐感动得很,也成就了一桩美满姻缘。”

叶修心头一动,狭促地望他一眼:“不止萝丝小姐感动得很,我也感动得很,去雪里就免了,先生若是赏脸,再拉一首听听罢?”

许博远这才回过神来,自己是被这人调笑了,原本想着恼一番,可心里又不知是什么滋味,实在气不起来。

叶修又道:“说起来,杭州城冬日雪色也甚美,你见过没有?”

“我从小长在广州,”许博远搁下手中的梵婀玲,“只在法兰西留学的时候见过雪。”

“古时候的人说煮雪围炉,天清气旷,”叶修碾灭手中的香烟,笑道,“今年冬天若是有空,逢雪的时候我约你上西湖边喝一杯,也学学前人的那股子风雅。”

这还在秋日,晴光点翠,漫天的云又淡又远,他眼底有脉脉清波,像是澄空下暗涌深流的江河。

 

许博远望着他,良久后微笑起来,柔声应道:“自然奉陪。”

 

章五:飞鸿

 

未几日时值重阳,梁易春将父母自广州老家接来北边团聚,许博远听得消息,寻着叶修告了两日假,回梁公馆去探望舅舅舅妈。

他倒是打小的乖顺脾气,深谙彩衣娱亲之道,同家中长辈向来亲厚,晚间一家人团聚,在席间,梁父说起他父母近况,忽道:“说起来,阿远年纪也不小了,可有瞧上的姑娘家,你姆妈还指着抱孙子呢。”

许博远筷子一顿,只笑道:“医院里公事恁多,我哪来的这心思,舅舅还是先操心着表哥罢。”

梁易春倒有位交好的小姐,两人自由恋爱好些时日了,原本便打算年后将喜事办了,听得表弟将话头引向自己,不免奇道:“你倒说起我来了,我看你每日,不是在医院,便是在叶公馆,眼瞧着小半年了也不回家住,那位叶军长还病着?”

许博远讪笑两声:“可不是,前些日子还吊着命呢,那些当兵的,向来不把命当命,治起来可叫我头疼。”

“那可好,我本还想着,过些时日商会有几场晚宴要办,正想给你介绍几位门当户对的小姐认识,”梁易春道,“眼下看来是不成了。”

许博远不敢同他对视,只低头嚼了一口腊肉,含糊对付:“表哥可放过我,才这年纪呢,就急什么成家。”

可也不知缘何,脑海中蓦的浮现一双懒洋洋的眼眸。

 

天气渐凉,已是能支起炭火盆子的日子。

南边的冬日冻得发潮,比北方的阴冷更伤身,寒气见缝插针地往人骨头缝里钻,叶修身边跟着的一众护兵一早备好了过冬的袄子,仍旧天天念叨着日子难熬。

叶修的伤好了许多,懒劲儿倒是犯得愈发厉害,只方锐偶尔带着电报回来,那双眼眸里才能露出些饮血的戾气来。许博远不免也跟着留意北边的消息,听闻东北军派的代表几次赴宁,一早摆出了同南京政府合作的架势。

国内风声隐隐起了,叶修倒是避开了风暴的涡眼,扮着伤重,不紧不慢地做他的逍遥闲人。

平日里索性无事,两人倒也抽空走了几处旧景。这战火纷飞的年月,杭州城虽还安宁,可山水美得再惊心,到底也鲜少有人有那个赏景的闲情了。

许博远唏嘘道:“到处都在打仗,人人忙着苟且偷生,这世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不是,”叶修漫不经心地整了整军服的袖口,“我是闲适太久了,有时候还觉得,自己也在苟且偷生。”

那时候是黄昏,夕阳垂着半个脑袋,挂在西边天幕上昏昏欲睡。

许博远闻言,惊奇地抬眼看他,却只觉得他披着那一身影绰明暗的柔光,像极了浴血归来。

——而这柄饮血的剑,也似乎已经太久没有亮过他的锋芒。

 

月余后有一日,吃过午饭后的闲暇里,许博远正记着日记,见叶修一手提着君莫笑的笼子推门进来。

他同叶修处得熟了,也不拘那些客套,仍忙着自己手下的事,只道:“你伤还没好透,左手你还是少用罢。”

“哪有你说的那么矜贵。”叶修吹着口哨,又笑着低头逗了逗君莫笑。

这八哥近来学了好些人语,歪着毛绒的脑袋,滴溜溜地转着一双黑亮的豆粒眼,瞧来格外讨喜。

叶修推开窗,让天光云影一并涌入进来,忽然唤他:“博远。”

许博远抬头,见他倚着窗橼,被身后的明光镀着一层夺目的边。

“少帅决心与国军合作,昨日传过来电报,说要招我回沈阳。”

许博远手下的动作一顿。

这才冬月,天气早已深寒,西子湖上浮着薄冰,行道上的悬铃木枯叶飘黄,然而雪,还没有来过。

他怔了半晌,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来:“怎么,闲适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舍不得?”

“怎么会,”叶修哑哑地笑了一声,“倒是许久未见血,还有些手痒了。”

“你们这些人,”许博远合上日记本,低声道,“见惯了生死的,都拿生死不当回事,哪里知道我们救命救得多辛苦。”

叶修抬眼,别有深意道:“可我们军中,却没你这么好的医生了。”

 

未两日,许博远便搬回了梁家。

叶公馆里紧锣密鼓安排着北上,叶修只派了平素同他熟悉的几个护兵开汽车送他回去。

司机正是头一遭拿枪顶他去叶公馆的那一位,那大兵一笑眼眸弯起,没得半分凶相:“许先生,还要替我当日的鲁莽提您说声抱歉。”

许博远却心不在焉,许久后才回过神来 :“这要什么紧,你也不过是奉命办事。”

那大兵又道:“许医生,您是个好人,我跟在师座身边七八年了,从前还没见他和哪个生人这么亲厚呢。”

许博远听得一怔,也不知心头酸涩些什么滋味,只好苦笑道:“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亲厚也没什么用处。”

“话可不能这样讲,”大兵握着方向盘,随口道,“师座从前的战友,为了救他死了,打那之后他就不怎么同别人交心。而且战场上的事哪里说得定,枪子儿飞起来不长眼的,我们这种人,指不定哪天就被随手埋了,坟上名字都写不着一个。你看着师座平日里对谁都不亲不淡,独独对许先生你不同些,想来也是你们的缘分。”

许博远听得沉默,也不知心思跑到了哪里,许久后才低声道:“我知道了,你们师长……也是个好人。”

 

回到梁公馆,日子安宁了许多。

医院事少,梁易春倒是兑现诺言似的,三天两头设宴约了城里商户会面,拉着他上席,席上也总有位年轻的女郎。

许博远不好推拒,将就着赴了几个约,后来实在乏于应付,只推托说自己近日身体不好,不愿见客,捎带着在医院里也告了几日假,整日只窝在房里,读些国学的书籍。

他受的是西方教育,讲究的是自然科学,却又与许多偏激的新青年不太相同,仍旧信些佛心道骨,笃定了国学能静人心神。

外头的消息风风雨雨,他却不去听,叶修那人,也不去想,心道来日他回他的东北前线,自己也不过拘在这杭州城里乱世偷生,两人隔了天长水远,便是道别也不必了。

好容易收拾了心绪,医院里的假期也到了头,这日一早,他打点了着装,正要出门上班,只听得下边有个小厮来报,说是外头有位老总到访。

许博远心头一动,正疑着,到了前厅,却见叶修歪坐在待客席上,似笑非笑地饮着茶打量自己。

他难得正经地穿得一身军装,笔挺得仿佛要去参加授衔仪式,身边并未带副官,也未带警卫,独身一人,懒洋洋地坐在客席上,仿佛初见那日,天光与云影尽数将他拓作描摹的样本。

许博远突然心跳得厉害。

 

“博远,”叶修抬眼,喊他的名字,“那天的话我还没有说完。”

许博远愕了片刻,只见他唇角一勾,露出叫他十分熟悉的,那带几分匪气的笑容。

“我们军中可没你这么好的医生,所以——

“你跟我走,或者我绑你跟我走,你自己选。”

他的眼眸像是漠北的荒原,刮着遒劲的风,飘着扬絮的雪,深藏着红尘中最温柔的迷梦。叫这些日子,堆在心头的结块的旧雪尽数化了,一霎间,天地都明阔,柔情显出端倪,所有心绪不必言说。

许博远缓缓笑起来。

“你前些还曾日子约我去赏西湖的雪。

“只怕,今年是看不到了。“

 

章六:跋涉

 

自杭州到奉天,三千里跋涉。

东北的雪仿佛沉默的江翁,钓住一竿寒冬,并大方地向人间炫耀这并不讨喜的渔获,冻得天地都结上了一层冥冥的霜花。

 

叶修的私宅便修在奉天市内,一行人舟车劳顿,行装整理完,已入了腊月。东三省早在元旦前便易了帜,民众对统一一事呼声甚高,城里四处高悬着南京政府的青天白日旗。

许博远没有军中编制,叶修对外只说是新招的副官,规矩还得按着走一趟。隔天方锐便按照吩咐,捧着一套军服替他送上来,还佯装严肃地冲他敬了个礼,道:“许副官,日后你我便是同僚了。”

叶公馆空置了半年有余,从前跟在叶修身边的护兵清理过了一轮,留下的都是多年亲信。他同许博远彼此钟情的心思,不有意点明,也未费心瞒着旁人,而叶府中人擅看他脸色,早默不作声地将许博远认作了主母,惟有方锐同他认识的时间久些,知他性子,便也敢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许博远道了谢接过,又忍俊不禁:“可我不会打仗,你把军装给我穿上,不会污了你们东北军的名声?”

方锐却破了功,笑嘻嘻地望一眼叶修:“那可不,只是您是师座罩着的人,哪个敢说你半分不是?”

两人感情过了明路,正是黏腻的新相知时,方锐坦白着打趣,直惹得许博远尴尬地低咳了两声。

叶修眼风斜斜一扫,替他解围:“方锐你跟谁学的,嘴上功夫眼见着快赶上我了啊?”

“还能有谁,不都是师长您教导得好。”

“既然你这么听话,我也不妨再教导你一些?”

方锐见他神色,噙着笑,眼眸里那股狡猾明晃晃地袒露着,藏也不藏,便心知自家这位长官,恐怕又在想着法子要折腾自己,忙赔笑道:“师座您和我计较哪门子,我看博远担您的副官再合适不过了,正好省得我整日操心着手下人,又要操心您。”

叶修挑眉道:“你同我说好话有什么用,也不问问人家同不同意和你共事。”

许博远见他二人拌嘴,只觉得有趣,这时见叶修又把话头扔给自己,方锐那眼神还讨饶似的飘过来,只得抿唇笑了一声:“我便勉为其难罢。”

于是副官这一职,便算是尘埃落定,叫他担了,说出去是照顾师长起居,两人平日里同进同出,也有了正经名头。

 

隔日一早,叶修去外头同几个相熟的军长叙事,交接这半年的军务,回来时正见方锐在门厅里候着,不免随口问:“一大早的,你伫在这儿做什么?”

方锐见他忙迎上来,嗓音压得极低:“方才帅府有电话拨过来,说少帅想办了杨军长,约您午时去那边商量大事。”

叶修听得这话,忽而唇角一咧,咬着烟蒂阴恻恻地笑了一声:“我早先怎么说来着,老杨只当少帅是只雏鸟,仗着和他爹有些交情便不知道收敛,迟早是要被反咬一口的。”

“那我们,这是站定少帅这边了?”

“唇亡齿寒,我同他都是元帅手底下来的旧人,他倒了,对我未必有好处。”

叶修闲闲地望了他一眼,却接着道:“只是我对他仁义,他却一早派了人打我的主意,在杭州便想除了我,又险些伤着博远。

“既如此……我还同他念旧情做什么?”

 

午后回卧房换上军服准备出门,许博远听得他安排,只忧心忡忡道:“你才回来,内部便起了斗争,可别叫日本趁虚而入的好。”

他先前的日记本落在了杭州叶宅,这时候换了个崭新的厚笔记簿,正执笔在扉页上署名。叶修透过穿衣镜反射,见他握着笔,微倾着身子,侧脸精致得像是由工笔勾勒的,不免心头一动,几步迈过去,自身后将他抱了满怀。

许博远身子一僵,合上手中的笔帽,忸怩道:“好端端的,这又是做什么?”

叶修亲昵地蹭了蹭他侧脸:“夫君要去办大事了,赏你个温存。”

“我可要多谢你,”许博远听得失笑,“只别挂一身彩回来,又叫我头疼。”

叶修道:“挂彩不是常事么,有什么稀奇的。”

“稀奇得很,”许博远闻言却正了神色,侧头微微抬起眼帘,望向他,“我虽是医生,可生命永远只有一次机会,还要劳烦你珍惜身体。”

他眼睫纤长,抖着浮光,愈发衬得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有千般祈求,万分陈恳。

叶修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他,半晌后才低笑了一声,应道:“我知道了。”

 

这日薄暮时分,奉先城帅府里接连响起的几道枪声,被隐在了归家人的热闹鼎沸中,连浮波也未惊起。

叶修不在,晚饭许博远一个人简淡地对付了,北方人口味重,他吃不太惯,好在厨房的那位林管事细心,薄粥和清淡小菜都备着,又送了一小碟红糖来便他挑选。

方锐瞧着与那位林先生亲厚,他嘴刁,哀哀唤着“师座不在,你便这么应付我了?”,一边缠着林敬言讨些零嘴吃食。

平素杀伐果断的人,有时候也这般满身孩子气。

晚间许博远伏在桌前记日记,他同叶修的卧房在公馆二楼,透过窗子,还能见楼下不时有护兵打着灯笼巡逻,这省会城市的冬夜,有歌舞厅喧嚣的华灯,也有冷风空洞吹来的岑寂。

嘈杂与静谧撞在一起,叫人饮入肺腑,不知哪里催生的疲怠与倦意。

于是叶修凌晨回来时,他正不深不浅地沉在梦里。

原本梦中还是儿时广州府经年不凋的飞花,却在一瞬间,被一个又冷又涩的怀抱取代了。

他习医,对气息向来敏感,只觉得紧贴着他的人十分熟悉,可身上又藏着些萧条的杀意,叫人不寒而栗。于是堪堪挣扎地半睁开眼,模糊视野里,见叶修脱了军服,正面带倦色地钻进被窝里。

“你这一身外面带来的血气,也不去洗洗?”

叶修翻了个身,径直将他揽进怀中:“你跟了我,还这么怕血气,可如何是好?”

许博远听得这话,一时半分睡意也无了,只在夜色里睁开眼,觉得嗓子一阵干涩。

良久,才道:“我倒不怕血气——

“只怕,是你的血气。”

叶修却不回应,只收紧臂弯,将他拥得更紧了一些。

 

这是到底是枪炮齐鸣的战场,不是杭州那方偏安一隅的山水梦乡。

许多事,命不由己,时代的洪流总能轻易将人卷入其中——东北的战火,很快便又烧了起来。

这年炎夏,中东铁路纷争爆发,苏联与中华绝交,兵分三路南下,侵入东北。

枪炮声就响在近在咫尺的身侧,每一日都有鲜活的生命枯萎,也有熟悉的眼眸熄灭。

七月初,叶修要领兵北上满洲里,本有意让许博远留在沈阳,未料他却笃定了心思,执意要跟上前线。

方锐奇道:“你跟着去做什么,这是去打仗,又不是闹着玩儿。”

许博远面色如水:“我是叶师长的副官,于情于理,自然是都要跟着去的。”

他平素鲜少着军装,到底不是军中的人,斯斯文文的一袭长衫,若不是听得叶修手下的护兵唤他一声“许副官”,旁人还只道他是府上请来的西席。这时却鲜见的,将军服穿得妥帖笔挺,仿若一柄开了锋的澄亮的剑。

叶修伸手去拥抱他,不带情愫地,珍重地将他揽进怀里,像个欣慰的战友。

“你带你去。”

 

深入战场腹地,求生便成了头道的本能。

上了前线,他做的依旧是后勤,同叶修军中的医疗小队一道处理伤兵。战场上没有麻药,许博远早已学着无视伤者痛苦的呻吟,熟练地为他们临时处理伤口,也知道怎么避开随处杀机暗藏的流弹。

叶修像匹归了雪原的狼,血气愈重,他愈兴奋,眼眸里精光闪动,满满都是亟待饮血的渴意。

许博远时常能见他笔直的背影,都几乎快要忘记,他也不过是仅由血肉筑就的人。

有一回,敌军炮火施压的间隙,许博远正卧伏在壕沟里替伤兵做紧急包扎,忽然听得叶修喊他,毫无防备地抬眼,露出一张尘迹斑驳的脸来。

叶修只笑,伸手想替他抹掉脸上沾着的灰痕,可忘了自己手上也脏得很,于是越抹越滑稽,令他端秀的眉目都被染了一层黯淡的灰蒙蒙,只剩一双眼睛,还亮得像晨星。便忍不住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埋下头去狠狠在他唇上亲了亲。

漫天飞灰炮火里的亲吻,粗粝又狼狈,却有种无端的罗曼蒂克。他们的唇都有些开裂,极淡的血腥味道交缠在彼此的气息里,和着砂砾,尘气,硝烟。

许博远被他这突兀的亲昵惊得思绪一顿,回过神来才见他脸色白得骇人,脚步也踉跄。

目光再往下,正看到他一条腿上正汩汩流着血,拖了一路的血迹斑驳。

 

子弹嵌入了大腿,虽不难取出,却也要卧床好些时日。

好在苏军的炮火轰炸缓了几日,替他留出些养伤的余韵,许博远不敢交待别人,只得在叶修床前候着,凡事亲力亲为,见他脸色寡白,又忍不住嗔道:“你一个当师长的,待在指挥所里便行了,何苦真刀真枪地投身到炮火里去。”

叶修病容深深,仍笑得闲适:“你以为打仗那么容易?手下的兵为我卖着命,我若不去,怎么服众。”

许博远讷讷道:“是了,你手下那些兵,都是和你过命的交情——我早该知道的。”

一时间两边无话,只听得谁轻轻叹了一声。

 

两日后午夜,叶修突然发起高烧,许博远那时守在他床前,正支着手臂打盹,不留神垂头触到他的前额,只觉得一片滚烫,顿时被吓得得清醒了神智。

他手忙脚乱地解开叶修伤口上裹着的纱布,见疮口翻着异样的红,瞧着像是感染了。

中了枪子儿,最怕的便是感染,势头闹起来,原本的皮肉伤也能要人命,这是一年里暑气最盛的时候,天气炎热,屋子里还特意镇着冰块,防的就是这一桩,未料还是没躲过。

临近十二点,指挥所重又燃起了通明的灯火,方锐几日没合眼,睡得正酣被铃摇醒,昏沉着脑袋急匆匆地撞进去,见许博远正怒不可遏地吼一个护兵:“什么叫调不到磺胺散?!”

那护兵也算叶修身边贴身当差的,平日里见惯了许博远和善眉眼,哪里被他这样凶过,只得畏畏缩缩地哆嗦道:“许副官……这、这是进口的西药,满洲里战火烧得这样狠,实在是调不到啊……”

许博远急得上了火,眼眶烧得通红:“满洲里没有,省会齐齐哈尔也没有?沈阳、北平、承德,难道都没有?!不抓紧时间从旁的地方调药,你便这么眼睁睁看着你家师长躺在这儿?!”

这些西药都是救命的玩意儿,磺胺散是平素常用的消炎药,不算稀罕,可都依赖进口,分量均有定数,平日里不缺便不缺,若是短缺了,准定要人命,也难怪许博远急成这样。

方锐不通医理,只听得他说西药,不免插话道,“进口的西药,公立医院调不到,教会医院指不定有!”又看向那护兵,“城里英国人开的那家华恩医院问过了吗?”

那护兵一时醒神,匆忙拍了拍脑袋往外奔,却被许博远厉声喝住:“等等!这时辰,还不如直截带师长过去!”

 

于是方锐亲自开车,一队护兵端着枪护送进了城。

一湾钩月惨白地挂在西天,凌晨的街道,除却零碎的脚步声,满洲里静得像是无声的鬼域,车灯晕开一撇灰黯的淡黄,将人神色都染得影绰。

方锐听后座的许博远呼吸声发着颤,忍不住劝慰道:“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许博远却冷笑了一声,“我怕他死!”

素来性子温文的人,说话都像杭州城三月的柳风,几时发过这样的狠。

方锐只得叹了一声,道:“博远你先定定心神,师座命大得很,从前元帅还在的时候也闹过几次凶险的,这不都挺过来了,老天爷不敢收他的。”

“可我不信老天爷,”许博远将目光投向车窗外浓黑的夜色。

静默的长夜里,无数人活下来,无数人死去,风刮着,像野魂寻不到归途时,凄厉的哭声。

他说:“我不信老天爷,事关他的命,我只信我自己。”

 

华恩医院是前几年英国人开在满洲里的教会医院,好在终日不歇业,这时候还有坐诊的值班医生。

中年英国男人披着白大褂,正趴在诊室里歪着脑袋打瞌睡,陡然见这么多端枪的大兵闯进来,顿时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许博远说明的来意,叫他听了十分不满,磕磕巴巴道:“你们中国人,做事总是喜欢兴师动众。”

方锐却不吃那套,把黑黝黝的枪口往他身上一顶,唬道:“汉话倒是讲得不错,还知道兴师动众了啊?”

小胡子男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同他硬杠,只得骂骂咧咧地领着许博远去取药。

万幸磺胺散是有的,碘伏,酒精,双氧水,许博远也尽数取了一些,好在他是个内行人,清理创面上药这些事,便不再劳烦那英国人。

待叶修情况稳定下来,已折腾到四五点,方锐只留了两个人当值,安排着手下旁的护兵先去休息,孤身一人折回来,路过叶修病房时,见许博远仍旧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外。

屋内有护兵守着,他也不推门进去,就站在走道里。

为了不碍着病人休息,医院里照明用的灯这时都熄了,月色寡淡稀薄,把他勾勒得像个飘忽的鬼影。

方锐远远瞧了他半晌,终是不忍惊动。

 

天光微亮时,叶修醒了。

方锐借着隔壁的病房小憩,听得当值的护兵过来唤他,忙披了衣,趿拉着靴子便冲过去,见叶修神智清明,精神倒也还不错,这才心下松了一口气。

他打鬼门关走这一遭回来,叫身边的人手忙脚乱了一夜,自己倒还颇有余韵,哑着嗓子调笑道:“哎呦,看你们这幅脸色,以前又不是没伤过,至于为我憔悴成这样?”

方锐愣了片刻,却鲜见没同他玩笑,认真道:“我倒罢了,师座您是不知道,您生这一场病,可操劳了许副官。”

叶修默然片刻,叹道:“我也料到了,只是……”

话说到这里,却又忽而神色一改,目光移到他身后,含着笑意唤了一声:“博远。”

 

方锐跟着一回头,正见许博远倚在门边,抬手捂着眼眸。

——像是生怕有人瞧见指缝漏出的潮湿水意。

 

章七:无梦

 

隔天退了烧,叶修执意要出院,英国医生不断嘱咐他,希望他再留院观察几日。

他汉话说得不好,所幸许博远会讲些英文,胡诌了个理由说叶修非出院不可,又假充基督教徒,从他手中花高价购了些特供的西药以备万一。

回军部时,在车上,许博远仔细检点这那些珍贵药物,不时抬头望一眼叶修,严肃地叮嘱他如何养伤。

叶修忍俊不禁,伸手往他脸上揩了一把油,笑道:“你摆出这幅表情做什么,还活着呢,不会叫你守了寡。”

他捡回一条命,还有心思开玩笑。许博远却无心应和,后怕道:“磺胺散虽是进口西药,凭你本事还怕弄不到?可你这军中,怎也不知备着点。”

叶修浑不在意地笑了声:“从前打仗哪这么多讲究,中了枪子儿也不过拿刀剜出来,再止个血,便了不得了,遇见你,我已经金贵许多了。”

许博远默不作声,只握了握他的手。

一句话咽下去,没说给他听。

 

——从前能将就,可从前,你没我。

 

这是乱世,从前偷安了许多时日,尽数要还上。

民国十九年夏,一场军阀内战搅动了中原,东北军借势掌握了整个平津与河北。

二十年秋,九一八事变爆发,东三省沦陷,东北军撤入关内。

柳条湖,嫩江桥,叶修永远裹着一身尘烟,深陷在无休止的杀伐之中。血染过他的每一寸筋骨,一次又一次,许博远将他从生死线上拉回人间,然后给他沉默的拥抱。

接踵而来的战事像是不断弥漫的熊熊大火,这个国家挣扎在内忧外患里,胜败无人能定论,功勋无人能授予,而前路始终不明。

战火绵延,无人再去蠡测时光的长度。许博远时常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才从法兰西留洋回来的医学生,可一转眼,人事变迁,岁月须臾,已过了好些年。

 

民国二十一年春,他远在广州的母亲因病过世。

消息从广州,途径杭州梁易春手中一路传来,抵达北平正是午夜。两个人前夜折腾得晚,披衣起身的时候眉目里都是倦色,许博远接过护兵递来的电报,只看了一眼,手便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些年,他远渡重洋去法兰西留学,归来时落脚在杭州梁家,后来又随着叶修北上,广州老家,仿佛成为山长水远之外的一方遥遥梦土。

国将不国,对家的感情自然淡了许多,父母的音讯只在旁人的寥寥数语里听说过,知道近况安好,托去问候一声,粉饰着父慈子孝的和平。

——可如今,都被一封穿山涉水而来的讣告扯落。

叶修见他神色,不免惊疑,探头往他电报上一瞥,顿时也愕然。只得将他紧紧揽进怀里,斟酌了许久,柔声道:“难得年后战事消停,不如我陪你回去一趟罢,也当拜见岳丈岳母。”

许博远低低地应声,良久后,才死死埋在他胸口,抑制不住地流下泪来。

 

脱了军装,换上长衫,仿佛归乡省亲,打水路南下广州,抵达时已是几日后的薄暮。

老家许园门外栽了一株碧梧桐,这时节正飘着残絮,许博远近乡情怯,一时不敢入门,在梧桐树下站了许久,忽而低声道:“这梧桐树,还是我出生那年,姆妈吩咐家里的下人种的,和我同岁的,一转眼也这样高大了。”

他这时没哭,眼眶泛着湿润的红,仿佛初见时杭城的那池秾丽春水。

叶修默然不语,只安慰似的,勾住了他的指尖。

 

故宅中冷清,战事蔓延起来之后,已遣散了大多下人,叶修跟着许博远去见他父亲,年过古稀的老人,背脊仍未弯,只是眼神因了悲伤而显得浑浊不堪。

父子两个话亦不多,三两言间,无非近年近况,听闻儿子在军中做事,上属的师长更是赏脸,陪他回来奔丧,许父倒也欣慰,吩咐着许博远好生招待叶修。

隔天便是大夜,梁易春也从杭州城赶来,许博远去码头迎他,叶修见他精神不好,不放心他一人出门,便也跟着去了。

梁易春同表弟四五年未见,再见时,眼瞧着这青年瘦了,沉毅了,眼里藏了事,一时百感交集,正要问候,却抬眸又见他身后跟着的叶修,目光里有片刻愕然,须臾后尽数化作惊疑。

晚间守夜,正是熏风时节,吹得纸钱翻飞,请来作法的道士都去歇息了,只剩兄弟两个在灵堂跪到后半夜,谁也不作声。

五更时候,天将要亮,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晨醒的鸟鸣,梁易春突然无端问:“你那时北上,便是这个缘由?”

许博远愕了片刻,知他问的什么,低声应道:“表哥,姆妈灵堂上,我不想讲这个。”

梁易春叹了一声,淡道:“你也知道姑母不会同意这件事,当日跟那姓叶的走的时候,怎么也不想想这出?”

许博远阖上眼:“表哥,你也知道,这世上能叫我改变主意的,只有我自己。”

话语间,竟有微微的颤音,叫人一时辨不清,他是笃定至极,还是连自己也觉得不安,生了疑。

 

隔日母亲的灵柩出了殡,许博远打点完家中后事,回到卧房时正是黄昏,叶修在桌前读报,斟酌着北边战事,见他满脸倦容地推门进来,不免问:“用过晚饭没有,怎的累成这样?”

许博远一言不发,只径直撞进他怀里,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呜咽。

叶修鲜少柔情,这时却温柔地有些过分,探手揽住他,安抚似的顺着他的脊背。

“哭什么,”他说,“妈也不想你伤心,去睡一觉,明天便好了。”

他改口改得从容,浑然把自己当成许博远受到过认可的伴侣,却叫许博远莫名心安,只死死的伏在他怀中,又任由他将自己抱回床榻上,掖紧被子,听他说:万事不闻地睡上一觉便好了。

于是便当真把所有惶然的思绪都抛到了脑后,昏昏沉沉地沉入深眠里去。

 

午夜时分,他做了个长梦,辗转反侧间,又流了些泪。

叶修被他的动静惊醒,紧了紧臂弯哑声问:“做梦了?”

见他神色茫然,便又问:“梦到了什么?”

——梦到杭城雪倦,梦到人间海清河晏,炮火都化作烟岚

可许博远只是摇了摇头,疲倦地说:“我什么都没有梦到。”

 

叶修便不追问,只俯身吻他,也不知谁先剥了衣服,两具赤条条的身子,便紧紧贴在了一处。

这时,天地都静默了,星月也投来慈悲的目光,五月的熏风作锦被,缠缠绵绵地勾住肢体,心尖生痒,喉间发颤,仿佛山与水对面映照,你涤荡我的清浊,我便怀拥你的荣枯。

生命最本真的热,获得最温柔的接纳。

许博远攀着叶修的肩,伏起身子难耐地喘息,眼角的泪将落未落地蓄着,颤抖的指间触到他光裸的背脊,才惊觉身上的每一处,都几乎写着一道陈年的疤。

这其中,有许多是他能数出来的,甚至能道明是在哪一年,在哪一战上,如何造就的伤,也记得自己是如何胆战心惊地等着那道伤口愈合,而还有更多的,是叶修遇见他之前的岁月里留下的。

他是枪声炮火里走出来的人,每一寸筋骨都浴过血,每一息呼吸都染着硝烟,温存的拥抱里浸染着凛冽,柔和的笑语里藏蓄着杀机。

这样的一个人,他的走与留,生和死,都像抓在指缝里的沙。

许博远只能用力地拥住他,任凭他嵌入自己的最深处。

唯有这样,才能叫心头涌起的不安,完整地掩在一片山平水稳的和睦下。

 

凌晨时分,他又醒了一次,欢爱后的身体里还裹着甜蜜的倦怠,叫心头积蓄的沉郁散了些。

这一回叶修倒是睡得沉,许博远在微弱的天光里侧头凝视爱人,只觉得这几年,都仿佛大梦一场。

他的呼吸极轻,像是蝶在振翅,鸟在啄羽。

这条长路仍旧漫漫,许博远想,同行了这些年,自己依然不知道他会在哪处折戟,会在哪处铩羽而归,又或者等到最后,带着一身累累伤痕,功成名就得漂亮洒脱。

也可能,他们将要就这样一路走到绝地,蝶翅枯萎,鸟羽零落。

 

前路始终不明,而远方的炮火依旧每日不休地响起。

他突然觉得疲倦。

 

章八:原乡

 

记忆里的最后一战,是在民国二十二年。

那时凛冬才过,人间的寒气都还未散,炮火响在元旦前夕的山海关,不久便一路烧到了热河。

 

从通辽到开鲁,从义县到朝阳,从绥中到凌源,日本兵分三路来势汹汹,飞机与重炮滥番轰炸,叫整个热河省陷入一片漫天的弹雨火海之中。

少帅亲自整合了东北军死守疆土,叶修领兵驰援赤峰,早几日便在城外高地布了防。

军备悬殊,日军攻势又凶猛,前线一片溃败,中南两条战线已被深入腹地,才不过两日,北线也逼近了赤峰城下。这日午间,城外的防守眼见着将被攻破,叶修领兵退回赤峰市内,日军将重炮就架在城东门之外,街巷间燃起一片火海,震耳欲聋的炮声扬起漫天飞灰。

午后巷战打响,叶修上了城门督战,日军开动装甲车,炸开屋舍冲入城来,同守军正面撞上,两边一时鏖战,硝烟弥散,糊得人眼前一片浮光。

许博远早已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这时候满脸血污,正咬着一块纱布替伤兵止血,也不多时,突然听得后头方锐猛然喊了一声,“师座小心!“惊愕抬眸时,正撞上叶修蹙着眉,回头望了他一眼。

许博远只觉胆战心惊,慌忙踉跄几步奔到叶修身边,见他腹部被子弹穿了一个骇人的孔,血正流着,将墨绿的军服濡成触目的黑红。

方锐睚眦欲裂,仓皇地吼道:“保护师长!“一时间,城墙上守着的护兵们乱作一团,枪声漫天响起,一片密集的弹雨黑压压地落下来。

许博远脑子一空,又漫无焦距地四下一望,却一眼便望见,不远处有个日本兵举枪对着叶修,正笑得满脸狰狞。

霎时间,所有心绪归于平静,所有喧嚣的枪声炮响,仿佛都成了渐次远去的朦胧背景。他眼里波光都未闪动,面色如水,稳稳地抬手,一枪打穿了那个日本兵的脑门。

——手中握着的,是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用上的,叶修送他的那把驳壳枪。

 

伤口做了临时处理,紧急调了军机送回北平陆军总医院,又是一番手忙脚乱。

手术台上,相熟的法国医生查克替叶修打了吗啡,忧心忡忡地将手术刀递到许博远手中,操着生硬的汉话问:“许,还是你亲自来?”

许博远愕了半晌,只疲惫地点头:“我来罢。”

这些年,叶修没少被送到这座医院的抢救室里来,许博远同查克因而日渐熟稔,才知他是自己早几届毕业的同校学长。查克心下明白他同叶修的关系,便也不顾体制,一早便默许了他亲自为叶修主刀。

只是这一回情况比从前都凶险,叶修腹部中的弹,左边髂骨骨折,子弹卡在了盆腔内,兼有弹道渗血的险况,万幸是没有打穿脏器。

子弹要打开腹腔才取得出来,整整六个钟头,许博远握着刀,屏息将他的伤口处理完,再抬头时,眼前都一片发黑。

下了手术台,叶修被推进病房输液,他便脱了白大褂,默不作声地去隔间洗手,手上血腥气还浓,仿佛怎么也洗不干净,便搓了些皂角,一遍又一遍反复冲淋,方锐推门而入的时候,只听得水声哗啦,向来眉目温和的人,正神色憔悴地盯着流水发愣。

方锐讷讷开口,想说些什么,忽然有个护兵捧着份电报,敲门进来递给他。

这时候叶修脱了险,他们悬在嗓子眼的心将将放下,方锐抄过电报,本只欲随便扫上一眼,未料一看内容,顿时额上青筋暴起,气急败坏地吼道:“承德那帮贪生怕死的王八蛋,这个节骨眼,竟然弃了省会逃到丰宁去了,当我们前线这么多弟兄的血是白流的?!“

热河这一仗打得节节败退,有人做了逃兵也不稀奇,只是电报上写得分明,守着承德的那位办事太荒唐,大敌当前的时候,竟然急扣了两百余辆军车将家产装运到天津租界,一并自己逃往了丰宁。

许博远许久未歇息,思绪正钝着,揉着太阳穴随口道:“就是叶修现下醒着,也没法儿单枪匹马把承德救回来,你在这儿跳脚便有用了?“

这几年风霜摧折,他早不是当年那个慈悲的许医生,手上沾过血,枪下死过人,见多了战场上各怀鬼胎的人,面目里不免多了些沉毅的棱角,这时候即便倦得不行,眼眸中仍旧无波无澜。

方锐眼眶通红,哑声说:“赤峰也守不住了,司令说守军已经撤出了城外——这一仗打得实在窝囊。“

许博远疲倦地闭上眼:“这一仗,下一仗,再下一仗,也不知哪一仗能打得不窝囊,偏生在了这世道,能怨谁呢?“

 

三日后,叶修醒了。

术后他睡得极不安稳,似乎做了个黝黑的长梦,又似乎什么梦都没有做,醒时正是黎明,月色凉透了,许博远仍坐在床边注视着他,眼眸里的倦意,都掩在一种绝望的温柔下。

见他醒了,许博远轻声说:“我以为你要死了。”

这几年,他有过许多这样的预感,从最初的满洲里,到九一八,嫩江桥,再到如今的山海关,热河。每每叶修受了伤,或中了枪,被他亲手抢救回来的时候。他总在想,或许自己就要失去这个人了。

他的手上沾满的是爱人的血,救死扶伤的医者本能成为叫人惧怕的责任,每一轮博弈都要竭尽全力,与磅礴的命运讨价下注。

而叶修,也总将在下一轮枪炮声响起的时候,不顾一切地投身到那片火海中。

这轮回不休不止,叫人疲累,又叫人绝望。

“叶修,“他竟微微笑了起来,眼神清悯得仿佛慈悲众生,却不能自救的佛,“我现在——已经不敢握手术刀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许博远离开北平。

山桃花盛开的时节,武烈河水色澄明,仿佛将飞来南国的鹭鸶照镜。南下的火车鸣着长笛,无人给他送别。

叶修还养着伤,没法起身没送他,只把君莫笑给他带着。

这八哥已有七岁了,这几年南征北战,裹着冰霜而眠最苦的时候,它也没被叶修给落下,只是羽毛的光泽生得十分黯淡,瞧来便知是养在这乱世里的。

许博远拎着八哥上了火车,惹得周遭不断有人谩骂,这时节车上一片拥挤,尽是南下逃难的人,只有他携着只畜生,也不理旁人怎么说,清俊的眉眼间有种看淡死生的怡然。

车窗外倒退的北原遍布疮痍,满目都是颓垣与焦土。东三省已经沦陷,没有人知道这片土地的明天将何去何从。

东北军即将重新退回关内,临行之前,他问叶修,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军人的天命是马革裹尸,他是不是真要埋骨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废墟之下,才能停下征战的步伐。

叶修神色复杂地望向他,那眼神却很淡,因了受着伤,脸色仍苍白:“热河失守,南京那边把责任尽数推给少帅,他不日便要出洋,但东北军的编制还在,我脱不开身。“

许博远冷静地说:“我知道了。“

而后,转身便走。

叶修没有留他。

 

这七年,从杭州到沈阳,到东北广袤土地上,他征战过的每一个角落。

总有无数人在这片疮痍的土地上折戟,枯骨立成无籍的空碑,脚印写为花底的涸辙。

许博远想,或许你死了,我宁愿在来年有雨的清明,隔着山水遥赠你一杯黄酒,甚至做你的未亡人;却决计不敢亲手为你收骨,并合上永眠的棺椁。

 

所以他才说:“我们分开吧。”

 

章九:围炉

 

一走便是山长水阔,此后,两两不相闻。

几年过去,红军崛起,国共两党对峙而立,炮火逐渐烧向中华的腹地,而他却没再探听过叶修的消息。

那人死了,或是活着,他一概不知,那几年军中羁旅的生涯,旖旎的,染着血色的柔情,也都像是已然消逝的长梦一场。

回头再想,或许自己当真是苟且偷生的天命,此生只能顺应。

许博远回到广州,家中老父病重,年余后便溘然长逝,梁家的生意做出了洋,梁易春一家也避着乱世,迁去了欧洲。

剩一身孑然,他斟酌许久,最终还是收拾了家当,挑在杭州落脚,不入医院谋职,也不愿再握手术刀,只在一家公立学堂里当个教自然科学的先生。

东北,华北,北平,西安,愈来愈多的战火烧成一线,日本笞掳中华的野心昭然。

而这城山水尚且安然静谧,岁月清简,已足够他当下避世。

 

民国二十六年早春,杭州城偶遭一场小雪。

院角的红梅刚发了一枝,被薄雪淬上一层剔透盈彩,满园空枝横斜,将天地支离成寂静的窗格。

那是一九三七,炮火点起之前的黎明,岁月尚且温柔地蛰伏在这片磅礴雪幕之下,绿野上的芽还安睡着,但并未死去,也并未沾染上泥泞的血渍,被炮制成散发着浓腥的冻原。

许博远自西湖赏雪回来,拎着一壶温了又凉,凉了又温,许多遍也没喝完的残酒,一深一浅地踩在雪中。这时节天地寂静浩淼,只有雪沫子扑簌落下,间或沾在羊绒围巾上,化成一小汪贴肉的冰凉水渍。

说是入了春,天气依旧冷得叫人骨头都打颤,学堂的寒假推到了阳春时节才收,早几日的时候,连年迈的君莫笑也在炭火烧得红旺的屋子里呀呀学着人语:“冷!冷!冷!”

许博远却不如何觉得冷,总在有雪的清晨独自出门,又在薄暮时归来,像是去赴约,以弥补记忆里哪一个未兑现的雪冬。

取暖的铜质手炉约莫燃到午后便熄了火,这时候冰坨子似的揣在怀中,暮色渐染,一阵苦寒的风吹过,卷起冰凉的浮沫,他抬手想要遮住眼眸免得受寒,却陡然透过雪幕,见自家的篱墙之外,有一道军绿色的身影,撑着一把陈旧的油布伞,正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雪中。

他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许多年,能凝固成一尊静默的雕像,许多年戎马岁月镀上的坚固铜甲,也在这场大雪中尽数皲裂。

许博远一霎便愣住了。

 

他们之间,已经隔了近十年。

岁月掬了一湾华丽的泡影,令这十年战火烈烈烧来,锻出他一身糅杂温情的铁骨。

鲜花开自荆棘,锋利的地刺遍布这条峥嵘之路,而他穿过磅礴的雪幕从容而归,也无非是迟暮时分,披旗凯旋的英雄。

那人比三年前瘦了些,依旧是那幅懒洋洋的模样,眼眸中仿若蓄着一春的柳絮花片。

“怎么,这便不认识我了?“

他不动,叶修便几步迈上前来,试探着将他拥进怀中。许博远下意识想要挣脱,手一扬,却又不知怎的揪紧了他的衣襟,从喉咙里逸出几声低低的呜咽。

“哭了?”叶修闷声笑道。

这卷席着风雪的怀抱又冷又闷,着实称不上温暖,然而风雪才能送来夜归人,被冰霜染白的归途中,也应有久违的鸿爪泥印。

许博远眼中一片干涩,似是盈了泪,却又在落下之前被冻在眼眶里,结成了扎眼的,锐利的棱。

“我猜猜,”叶修见他不语,接着道,“你这时候打外边回来,应是去赏雪了。”

“小雪围炉,够不够风雅?”

许博远只觉得嗓子发涩,许久才哑声道:“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曾想过,许多年后,他该在哪里听说起这个人,是后人的传扬或批判里,或是那段铁马金戈的史料里,人们说起他,谈论他的功过,和他在枪炮里来去杀伐的一生。

又或者,他埋骨在青山外,雪原里,从此成为天地间无名无籍的一抔坟茔,年年春草黄土,岁岁魂梦不同。他若要再忆起这个人,便只好将朗日作他的目光明亮,明月当他的吐息悠长,才得以遣怀。风流一杯酒,遥相敬浮名。

——却唯独从未料到,世间还有重逢如许。

 

叶修愉悦地笑了起来:“赏雪这事,一个人有什么意思,你赏个脸作陪吗?“

这笑声太轻,太柔,仿佛这其中间隔的几年岁月,不过是苔间一点滴翠的薄露。

“我退役了,”他慢悠悠道,“想寻个养老的去处,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杭州老家最合适,你这宅子,瞧来一个人住也空荡了些,可愿意同我搭个伙?”

许博远静悄悄地伏在他怀中,许多话哽在喉头,想问这些年战事,想问这些年过往,想问他为什么寻来,又怎么寻来,可话到唇边,却又什么都不想问了。

这世间缘分从不能裱壁,只尽数裁写在短短一方生宣上,风吹到哪一笔,便描摹到哪一笔。

人间这些年,魂魄都催老了,欢情浓腻过,霜雪白头过,别离时剜过心,滴过血,分道扬镳时,也没记得过问参与商,请它们卜一卦前路,情愫丢给时间天生地养了这么久,养到如今,仍经不起他浅浅的一撩拨。

许博远认命地阖上眼帘,柔声说:“那你可记得给我交租。”

“那是自然。”叶修揽紧他的肩头,笑音里深藏着经年不改的深情,“还会记得陪你去看雪。”

 

他在一九三七,尚未响起的枪炮声中,将许博远揽入怀抱里。前尘譬如朝露,渐次晞散,尽数化作今宵烽火。

许博远想,这一回,就算再有满天尘灰并飞矢流弹,他也敢一步步往前,途经七月覆生至小公馆窗下的青藤丛,途经冬月梵婀玲弦上的夜曲,途经奉天的老秋与苦冬,广州老家许园外那株葱茏的碧梧桐,途径民国十七年五月初八,拱宸桥下的浮波,将无数纷繁前事抛作一把齑粉,只为走到叶修身边去。

十年岁月支离,长路迢迢,他最终,还是亦步亦趋地撞进那个怀抱。

 

——只道此生何幸,不惧山高水长。

 

章十:余烬

 

一九四九年仲夏,我从瑞士回到中国杭州,从前我和大哥住过的老宅。

崭新的政权即将在这片被炮火摧痍了许多年的土地上发声,所有老旧的一切,都即将成为被弃置的烟尘。

近三十年过去,这座城市的模样并未翻新,西湖还是溘然涌波的泪泉,孤山沉寂而敛默,仿若经年不曾有战。

大哥殉职之后,我孤身出国,这座公馆空置,除去后来被他战友叶修曾借住的一小段时日,至今人迹寥落。

鲜活的旧景都已经死去了,葡萄藤是枯萎的时间脉络,夕颜花架也已被茕茕的庭风啃噬为朽骨。推门而入的时候,仿佛拨开一炉岁月的余烬。

 

我同叶修,大抵十余年没有联系了。

那时抗日战争爆发,他还曾托人给我传过电报,说国内情况危急,叫我暂且留在国外,后来便再杳无音信,也不知散落在了人海的哪里,只有这座老宅,盛放着太多陈年记忆,默无声息地屹立在时光的罅隙里。

后来,在曾经卧房的书案上,我还发现了一本旧日记。

不知谁的,没被带走,封面只有一个“许”字,隽秀小楷写着民国十七年的风月旧事。

我将它拿起来,想要翻动,而那纸页太薄脆空白,轻轻一碰,岁月便抖着露珠不住在指尖作响。

当年的陈旧约定,也随之,字句铿锵地散落了一地——


民国十七年冬,吾与叶公,约小雪围炉。

 

—完—

 

 

后记:


我向来喜欢民国。

古代史被当权者粉饰太过,多是歌功颂德,现代史太过条理清晰,鲜少有秘史隐供人探究。

唯有民国。那是个变革的年代,它是一场历史,也是一场军事,政治,文化的盛宴,时代的熔炉炮制发酵了太多故事,让那包罗万象短短的一百余年足够精彩纷呈,满清,民国,北洋军阀,共产党,日本,西方列强,若干势力悉数登场,各方角力,错综复杂,其中尔虞我诈,利益纠结,兴衰更替,足够玩味一辈子。

然而民国的确又是很难着墨的,我向来不觉得自己的笔力撑得起那个年代的战火纷飞,却又实在向往,所以袖袖说要和我写合志的时候,说起自己要写古风江湖,我下意识就说,那不如我写民国吧。

以前的确有下意识逃避,在民国文里给叶修军官这个设定,因为这是民国叶攻文里用烂了的人设,然而这一次,由于文中掺入了许多北洋军阀的历史因素,所以也想尝试一下不那么傻甜白的情节。

文章最后1937年叶修退役,其实也是源于1937年西安事变之后,张学良被囚,奉系军阀实权落入老蒋手中,东北军被瓦解分化这一史料。

我向来剧情苦手,写这类构架的文着实痛苦,袖总的设定太巧妙,看得我恨不能分分钟撤稿。

写文真的是一件孤独、痛苦又快乐的事,形容词排序分先后,首先是孤独,其次是痛苦,最后才是快乐,然而快乐的感觉又太容易上瘾,就仿佛踏过血淋淋的荆棘,捧起宝石的那个瞬间,再痛都能哭着笑。

每次写完都觉得,如释重负,然而回头再看,又觉得自己还能写得更好,或者说还有多少修改的余地,还能给人物更多的表现空间,还能给剧情更丰满的还原方式。

可的确,笔力,篇幅,时间,都十分有限。

所以这篇文即使写得殚精竭虑,仍有许多许多遗憾,效果也觉一般。

希望不要影响袖袖给大家的好印象。


《红尘白雪》这个本子我们做得很用心,从文章题材到本子本身的选纸,以及特典的确定。

最开始的想法已经不清是多早了,约莫近一年以前,2013年年底认识了乔袖,两个人聊得开,她提议,我赞同,一拍即合。甚至本子名都起得灵光一现,红尘白雪,一剑红尘,小雪围炉,铁马哥哥都曾说被这个名字惊艳。

定下档期,开始是CP16,然而三次元繁忙得超过我的想象,有和我同一专业的小伙伴可能会有感觉,大广赛和学院奖,策划,平面,文案,所有的创意作业堆到一起,整个学期忙碌得完全找不到时间喘气,断断续续写了很久,几次推死线,真正提笔系统开始写,差不多已经是七月中旬的事了。

考试完的那天,我和乔袖楚楚三个人拉了一个讨论组,互相报进度,写了整个通宵,我在自己租的小屋里看到天亮起来的瞬间,唯一的感想就是——太拼了。

真的太拼了,连续三天几乎不休不眠,写到凌晨三点睡,六点让乔袖打电话叫我起床接着写,就为了赶南京O的档期。

结果稿子出来了,印场说工艺原因,基本赶不上,乔袖情绪几乎崩溃,说不赶了,窗到别的展,大半夜,我们俩在讨论组里吵架,吵到最后几乎恨不得一巴掌把她打醒,她才说尽力赶。

印场赶上了,南京O前夜,快递又被滞留在岗亭,差点找不到,我在南京火车站接到乔袖的电话,她说找不到我们就只好去跳长江大桥了,我说走啊走啊说跳就跳,心里想的却是——

这个本子太尼玛多灾多难了。


好在她生出来了,好在她完售了。

好在我现在,可以安心地写这篇后记。

有人质疑我们的成本,乔袖那边算了,我不再赘述,也有人问我印量,我说就印两百本。

都说同人本是卖方市场,然而我们算过市场需求,如果想卖,的确能卖更多,可是不想印更多,不管多少需求,也就是两百本。

我们足够疼这个小闺女,希望把什么好的都给她,所以也不希望在二手市场见到她,于是说两百本,就是任性的两百本。

这是我出过的最用心的叶蓝本了,没有之一,现在我可以骄傲地这样说。

因为爱,因为喜欢叶蓝,喜欢这么多喜欢叶蓝的人。

所以辛苦都值,你们的repo和支持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回报。


希望这个可爱的小闺女,也带给拿到实体本子的大家好的舒适的阅读感受。

前路还长,必勉力。


                                                                                                                陆逐  于2015.08.03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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