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空无一物,谢绝转载。
千军万马蹄踏,江月何曾皱眉。
行文与行事皆是兴起,不为取悦你。

【叶蓝】成精这件小事(五)

     

※前文点我,本章有魏果


>>>


16:

 

他这话说得好随便的,可是我都快吓死了。

——主任、主任你听我港,这个深入发展是哪种意思的深入发展啊,你这样我很害怕啊主任!

“字面意思的,”叶修说,“跟我一起投身社会主义建设吧。”

“……”

 

17:

 

老实讲,这个傻甜白搞到主旋律气息这么重,其实我是拒绝的。

但那是五十年代的中国,到处都是列宁装,中山装,红五星,大字报,还有工农革命的口号。改革频繁得让人手忙脚乱,未来仿佛是一片雾瘴里遥远的蜃楼,谁也走不到,但谁都在朝它走。

所有人都在被历史的潮流推着往前,才站稳脚跟的崭政权,也催生出各种不同的新梦。

于是叶修的搪瓷茶缸,苏主任永远磕不完的瓜子,林大仙的灰白色中山装,魏科长骂骂咧咧的笑声,还有伍晨的诗,方锐撩着竹竿打梧桐果的身影,仿佛都成了记忆里最鲜明的时代符号。

妖精的寿命是很长很长的,只要我们乐意,就可以没完没了地活。

我问叶修:“你准备在精管办干到什么时候啊?”

“你想换工作?”

“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我说,“不过我们还是要勇于尝试的,我想,可以多换几种姿势来混吃等死。”

“那就先混着嘛。”叶修说。

 

于是日影西了又偏东,日子就这么慢慢混过去了。

我住在叶修家里,对街就是非管所,每个礼拜要有六天全勤,去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那时候山青水绿,阳光很厚实,到了春天,到处都是一茬一茬冒出来的新草和新叶子。

五三年的时候,国家开始搞三大改造。我最喜欢的那家烤鱼店没了,被并成了一家国营饭店。

前一天傍晚下了班,原本早退去了楼上档案科送材料的叶修“笃笃笃”地敲开办公室的门,探进来半个脑袋:“同志,约不约解放烤鱼啊?”

社会转型期,烤鱼很难约的,大家都讲究艰苦朴素,讲究工农光荣,积极跟走资派划清界限。

“你怎么能这么残忍,竟然要吃我的同类?”我深吸一口气,“约!”

 

非管所在县城的边边上,去哪都远,他骑单车,我想蹭他的后座,不好意思说。

叶修把车骑得歪歪扭扭,跟在我身边:“啊好饿,我先走了啊!”

“快走快走!”我很烦躁,“别在这儿碍眼。”

他就真的吹了声口哨,笑嘻嘻地骑走了,气得我差一点就不想跟他约了。结果才走到路口一拐弯,又看到他一只脚叉着车,把住龙头停在路边上。

“骗你的。”

我:“……”

 

街上人来人往,穿的都是军绿灰蓝,蓝雨山那边在搞农业合作社,县城里搞公私合营,新政策来得比麦子冒茬还快。

叶修骑车水平太烂,一路叮叮叮地按铃,我坐在后面东倒西歪,又没地方搁手,很尴尬。

隔天就要歇业进行合营改造了,烤鱼店里的生意有点冷清,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看上去精神头很好,只是到底老了三岁,没那么泼辣水灵了。

叶修喊了一斤半的鲢鱼,吃得很欢,我在旁边就着炒豆子和油炸花生米吞白米饭,惨兮兮的。

我不吃我的同类,不过这不妨碍我喜欢烤鱼店的气氛。毕竟在那个遥远的鱼生理想里,这个地方就是我最终的归宿。搪瓷盆子里的葱姜蒜和辣椒壳一样不缺,油放得不多,但焯得很香。

又一个小伙伴实现了生命的升华,我在心里替它划了个十字架。但一想到它是被叶修吃的,又觉得有点可惜了。

“好吃吗?”我忍不住问。

叶修说:“没腿的都挺好吃。”

“……关腿什么事。”

“吃遍天下总结出来的套路,没腿的比两条腿好吃,两条腿比四条腿的好吃,四条腿的……”他的筷子顿了一下,“唉,算了。”

语气太惨痛,我忍不住笑起来:“我要找魏科长告状,说你对他们哺乳动物有偏见。”

“去吧去吧,”他大度地摆了摆手,“老魏比我还挑嘴,最喜欢鲫鱼,还要嫩的那种。”

我哭笑不得:“那你又喜欢什么?”

“鲤鱼啊。”叶修说,“锦鲤,信它发财的。”  

“你一个机关干部,怎么这么迷信啊!”我说,“一点儿也没有思想觉悟。”

“你一个妖精,正儿八经的封建产物,怎么这么不讲迷信啊!”叶修很惆怅,“一点儿也不可爱。”

我:“……”

 

“我是被动成精的!”我说。

“谁动的你?”

“不知道,谁知道哪来的神仙,吃饱了撑得慌,爱管闲事。”

他“哦”了一声:“这么说你不想成精?”

“起码一开始不想啊。”

“那现在呢?”

我本来也准备说“不想的”,被他这么一问,又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心虚,只好说:“现在,还凑合吧。”

“那真是可惜了,”他搁了筷子,显得很遗憾,“我看你应该挺好吃的。”

“……啊?”

“比起老魏喜欢的那一款,肉质估计是柴了点。”

“……”

“不过柴点的我喜欢,哥牙口好嘛。”

“……”

“哎,蓝河,”叶修敲了敲碗,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你怎么不吃了啊?”

“……”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脾气挺好的。

跟他住了两三年了,竟然忍住了没有打他。

 

18:

 

后来我再去县城里办事的时候,途径烤鱼店,就发现挂的招牌已经改成了解放饭店。

国营企业的政治氛围很浓,远远望去,一片朴素蓝和革命红,店堂里面生意清减,柜台后面坐的不再是那个笑涡盈盈的老板娘,就连我熟悉的那股葱花蒜末翻炒的香气,也没了。

回去之后我很惆怅,跟叶修说,他的鲢鱼没有了,魏科长的鲫鱼也没有了。

叶修说:“没关系,反正还有你这个储备粮嘛。”

我:“……”

 

那几年的世道很不太平,一五计划刚开始,援朝战争才结束,国内百废待兴,国外的逼事儿也很多。来办事的妖精们忙着家长里短,嘀咕着家国大事,今天说要搞人大了,会不会有我们妖精的名额啊,明天说到粮食和棉花要计划收购了,物价又要上蹿下跳了啊。

热闹得很。

叶修端着他的搪瓷缸缸磕桌面,喊着“下一个下一个”,一边把难搞的协调工作照例推给我。

有一回我抽空回蓝雨山那边去探亲,二笔说土改到今年基本完成了,到处都在兴农业合作社,老乡亲们一个个生产积极性高涨,大春也照旧当他的老大,是我们蓝雨这一块儿的合作社社长。

发展是好的,前途是光明的,我内心很澎湃啊,觉得再过两年,我就能着手申请入党这个事了。

 

年末的时候,政府下了个红头文件,说我们县之前那个名字太封建,改了个新ID叫荣耀县。

县名改了,所有机关部门的挂牌也都要换。

陈所长捏着文件跟苏主任聊天:“荣耀这么个峥嵘的名字,意思好是好,当县名总觉得小题大做了啊。”

苏主任分给她一把瓜子:“新社会了,图个彩头嘛,反正我们的工作还是那么些事儿。”

“也是,”陈所长语带怅然,“就是不知道我能在这里做到什么时候,满打满算到五十五岁退休,也就二十来年了。”

苏主任就把手里攒的瓜子壳一扔,抬起眼睛看她,不说话了。

有时候我很佩服陈所长的,她一个人类姑娘,把魏科长这种老妖精迷得死去活来也就算了,还能把非管所上上下下,一大帮子仙妖鬼怪管得井井有条。

但是人类总归是会老的,这几年,她年纪还轻,不怎么见得,再过几年,岁月会跟着树上的新芽抽条,也会跟着落叶打旋儿,眼睛一眨就过了。

魏科长喜欢她,但是不敢说。我觉得很划不来,现在都讲自由恋爱了,物种算什么,他们人的一辈子这么短,藏着掖着说不定就没了,多可惜啊。

我问叶修,知不知道魏科长喜欢陈所长的事。

那时候林大仙回天上有事去了,所里一帮子被养刁了嘴的小妖精们天天哭爹喊娘,气得方锐撂了挑子,又让我们吃了好一顿清汤寡水。我和叶修照例在家里开小灶,入了夏,礼拜六的黄昏已经很长很长了,光影斜斜地拉进来,气氛好得没边,让我吃到一半就开始伤感。

“哥又不瞎,”叶修说,“就老魏那三天两头撩一撩所长的架势,这件事很明显人人都知道啊。”

我忧伤地说:“可是陈所长不知道,好虐好虐的。”

叶修往嘴里塞了一只虾:“那是你瞎吗,谁告诉你所长不知道的。”

我:“……?!!!” 

“所长一开始就知道,”叶修说,“只不过她不提,老魏也不提,所里也没人提。”

我:“伊克斯扣斯密?他们竟然玩暧昧?要不要这么土?!”

“关键是提了也没用啊,”叶修望了我一眼,“又不能怎么样。”

他的表情这时候变得有点奇怪,一点也不像平常那个欠揍的叶主任。我想反驳他,但一想也是,一个能没完没了地活,一个就那么点好时光,说了又怎么样?也不能怎么样。

一瞬和一生的区别,真的好虐好虐的。

叶修剥完了手中最后一只虾,慢条斯理地总结道:“你的虐点太低了。”

我:“……”

“而且,”他又说:“比这虐的事多了去了。”

我撇了撇嘴,心想,生老病死,都很虐的。

 

都怪夕阳太好,我那时候竟然会突然觉得,他有点伤感了。

 

19:

 

魏科长一直没有跟陈所长告白,但是撩一撩还是日常。

陈所长也过了马上快要三十岁,而立之年,算是大姑娘了,一直没有提起成家这件事。

有好多次,陈所长揪着魏科长骂一顿不正经,魏科长笑嘻嘻地回办公室去,所长还在站在原地发好久的愣。

我看得挺心酸的。

 

一九五七年的时候,三大改造基本完成,国家的轻工业和制造业发展起来。

叶修不知道从哪里托人弄回来一个小收音机,我在厨房哐当哐当地切菜,他就在堂屋里放广播听。

那时候志愿军才回国,《上甘岭》这个片子火得不行,援朝战争的英雄事迹大街小巷地传,电影的主题曲也大街小巷地传。

收音机一扭开,里面的人就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叶修也跟着唱:“一条蓝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好好的一首歌,改了词不说,还被他唱得荒腔走板。

我差点没切到手指。

 

“叶修你唱的什么东西?换了换了!”我拎着菜刀,从厨房里探出头去,冲他做了个威胁的手势。

我们天天住在一个屋檐下,混得太熟,反正他不摆领导架子,我也就跟他没大没小。

他像个大爷,眯着眼坐在凉椅上摇摇晃晃,听见我一喊,才睁开眼,笑嘻嘻的说:“哟,这就生气啦?”

“不生气,”我说,“但是你唱得太难听了,不在调上。”

“那你唱啊?”

“我唱就我唱,”我清了清嗓,就唱:“一条蓝河波浪宽……”

妈的,被他带偏了。

叶修笑得不行,我尴尬死了。

“你换不换啊!不换我就不做饭了!”

“行行行,”他伸手就去拿收音机,作势要调频道,“这就换了。”

他难得老实,我就心满意足,又缩回厨房里去切菜,结果才下刀,就听到外面的广播声突然被调到了最大。

接着响起了:“春天到了,又到了鱼儿们繁殖的季节……”

我:“……”

 

叶修这个人,真的是好讨厌的啊!


—TBC—

     

      

评论(46)
热度(321)

© 江月何曾皱眉 | Powered by LOFTER